凡煙小說

第 8 章 酒後

關燈
第 8 章 酒後

謝平殊剛坐上餐桌,卻見傅庭安也從臥室裏出來,隨手關了門,在他對面穩穩當當地落座。

一桌四個人,長輩熱情似火,小輩冷若冰霜。

謝爸謝媽買回來的不是酒精飲料,而是正兒八經的白酒,謝爸當即滿上三杯:“庭安,明天上午沒課吧?陪叔叔好好喝一頓。”

傅庭安的臉色顯而易見地白了點,謝平殊樂得看熱鬧,規規矩矩坐在一邊給自己倒可樂。

“叔叔,我酒量不好,沒試過白酒。”傅庭安頓了頓,看向謝平殊懷裏的可樂,“要不然我......”

謝平殊冷笑:“我一個人還不夠喝呢。”

謝媽看不見兩兄弟暗潮洶湧的爭執,狀似不經意地把頭發別在耳後,清了清嗓:“庭安呀,別理你叔叔,不想喝就放著,是阿姨想和你商量點事。”

謝平殊的耳朵登時立起來了,卻見傅庭安微微低頭,主動道:“這個暑假麻煩阿姨和叔叔了,現在開學,我已經交了學校的住宿費,明後兩天就能搬走。”

謝平殊手一抖,險些把可樂灑出杯沿,只能下意識看向謝媽,等著謝媽能說兩句。

怎麽突然要走呢?就因為他和傅庭安頂嘴?

傅庭安肚量這麽小嗎?他現在道歉來不來得及?

然而謝媽同樣錯愕,還是謝爸舉起酒杯,故作粗獷:“先別說這些,來,喝酒!”

謝平殊也端起可樂杯,連忙跟老爸統一戰線,謝媽自然也跟從他倆,三人皆望向依舊茫然無措的傅庭安。

他們是天生的一家人,天生就愛熱鬧,傅庭安楞了許久,也只是下意識握著酒杯,卻一直沒有舉起來。

謝媽沖他一笑:“庭安,今天你加入了我們的家庭群,這是好事啊,我們慶祝一下?”

傅庭安這才楞楞地捧起酒杯,局促地站起來,禮貌似的和謝爸謝媽一一碰杯。

一向雲淡風輕的傅庭安看上去竟有些緊張,一口便喝了一半白酒進去,細長的眉立即皺了起來。

不知是酒精刺激,還是他情緒不對,謝平殊側頭看去,望見傅庭安擡手掩面的片刻,漂亮的眸中似噙淚光。

謝媽喝了口酒,似乎壯了膽,也或許是終於留意到了自家兒子眼裏的急切,主動地看向傅庭安:“——庭安,正式住到我們家怎麽樣?”

傅庭安顯而易見地一楞,他已經把這頓晚餐當成了臨別宴,沒想謝媽還會開這個口,一時間不知言語,只是傻楞楞地舉著酒杯,一聲不吭。

“你的情況,阿姨和叔叔都清楚,但我們不會幹涉你的任何選擇。”謝媽有些緊張,雖然聲音還算正常,手卻不自覺地交握,絞著手指,不敢看傅庭安的眼睛,“在我們家你也很開心,不是嗎?那些人這樣傷害你...阿姨能幫到你的不多,但提供一個安靜的生活環境,還是可以做到的。”

傅庭安聽她說著,眉眼難得地柔和下來:“......阿姨費心了。”

謝媽頓了頓,失望地低下頭,謝爸攬住她瘦弱的身子,謝媽的聲音卻開始發顫:“庭安,你是這麽好的孩子...為什麽、為什麽要遭遇這些。你不要恨你媽媽......她也不想的。”

謝爸也沈默著嘆息,輕輕拍著妻子的肩以示安慰。傅庭安的臉上則掛著禮貌的笑,謝平殊卻能看見他雙眼潤亮,分明是忍著眼淚,才會這樣一言不發。

似乎所有人都在難過,只有謝平殊一時間不能理解,可這種悲傷的氛圍同樣包裹著他。謝平殊從小共情能力極強,只是這樣註視著傅庭安故作平靜的側顏,他都感到一陣窒息似的難受。

仿佛薄如微發的一層冰下,洶湧澎湃的萬丈怒濤,盡化為冰刃撲殺過來。

傅庭安明明笑著,可那樣的笑,更近似於千鈞一發之時,致命的絕望。

終於,謝媽抽了聲鼻子,客廳裏壓抑的沈默終止了。

“庭安,留下來吧。”

傅庭安笑著,搖頭:“阿姨,我不恨我媽,也不恨別人。”

他一邊說著,一邊側頭看謝平殊,後者回避著他的眼神,神情很不自在。

“謝平殊,”傅庭安叫他,隨後傅庭安用筷子尖指了指麻辣燙,“上次就想說了,手藝不錯。”

謝平殊楞了半晌,下意識沖他露齒傻笑:“哈,這你就不如我了吧!”

傅庭安沒和他多做糾纏,接著看向謝媽,謝媽仍止不住抽泣,雙手掩面地窩在丈夫臂彎裏,傅庭安神情溫柔,安撫道:“郝阿姨,謝謝你的好意,我會考慮的。”

謝媽姓郝,叫郝欣,所以之前的家庭群會叫“謝謝豪門”,在他加入群聊後更名為“謝謝富豪”,這已經足夠表現他們坦誠熱情的心意了。

謝媽擤了鼻子,意識到剛才的自己的確有些失態,也故作輕松地一笑,忙給他夾菜:“好,你這幾天就好好考慮,阿姨不催你。——來,吃點菜,別空腹喝酒。”

傅庭安這次沒再拒絕,只是低眉順目地接了菜,安安靜靜地吃著。

謝平殊卻再沒了心思吃飯,他只覺得心裏貓撓似的,對謝媽和傅庭安傷心的原因好奇得不行。

但他在這方面教養極好,對別人的傷心事向來不會追問,盡可能地給別人留足舒適的距離感。因此直到一頓飯吃完,謝平殊也只是在心裏天人交戰,丁點行動也不敢付諸。

-

其實要猜也不是很難猜,多半是傅庭安和他媽媽發生了矛盾,同時還面對著正在“傷害”他的一個群體,而且這個群體也在學校中。

謝平殊不願再往深處想了。

一是費腦子,二是不尊重。

什麽事能讓一個人同時被家人和同學厭棄?

傅庭安又為什麽會做那種事?

那種事的性質,到底惡劣到了什麽程度?

謝平殊再一次把自己摔進被窩,任由空調冷氣鐵面無私地打在他身上,安撫著他撲騰不休的心跳。

煩躁間,謝平殊不經意地望了一眼空調,上邊顯示著目前的室溫——“25°C”。

他是絕對沒碰空調的,該20°C就20°C,熱血初中生絕不屈服。

爸媽也剛回家不久,根本不會有機會動空調。

那這空調就只能是他午休時傅庭安改的溫度了。

呵。

謝平殊翻了個身,褲兜裏的手機一陣震動,他掏出來看,是戀戀的那位周姓女生發來的消息。

他點開APP,小周問:“我想參加學校的迎新晚會表演鋼琴,但不能確定什麽曲目比較合適,學長有什麽建議嗎?”

謝平殊沒有在意她“學長”的稱呼,對這個話題卻很感興趣——他的鋼琴也算同齡人中的佼佼者,甚至因為功底紮實,比起年長些的業餘愛好者也毫不遜色。

“托卡塔類型的吧,這類很適合炫技哦。”

小周似乎很驚訝他真的對鋼琴有所了解,秒回道:“你很擅長炫技?”

謝平殊想了想傅庭安為人的做派,樂了:“我很擅長裝逼。”

小周忍俊不禁:“可這種難度太大,我很久沒練琴了,有沒有簡單一點的建議?”

“《小星星》吧。”

小周不回覆了。

但她提起的話題倒是勾得謝平殊也一陣技癢,要不是作業還沒寫完,謝平殊恨不得現在就飛奔去書房,來一首《野蜂飛舞》,讓傅庭安那等俗人即刻傾倒在他的絕讚琴技之下,頂禮膜拜、俯首稱臣。

謝平殊沒能在美夢裏陶醉多久,便聽見有人朝他臥室走來的腳步聲,連忙翻身起床,坐到書桌旁邊念念有詞地佯裝寫作業。

房門徐開,來人的步子不輕不重、不緊不慢,謝平殊假裝換個姿勢,趁機偷瞄——果然是傅庭安這貨。

這家夥今天似乎格外空閑,竟然還有心進他臥室視察一番,看他的眼神都不似往常冷漠。

謝平殊不禁得意地想,即便沒能聽到他絕讚的鋼琴,傅庭安也已經被他絕妙的廚藝折服了啊。

然而得意歸得意,謝平殊臉上依然是那副不好惹的臭屁小孩兒標配表情,加以欠揍的一句質問:

“——幹嘛?”

傅庭安擡起左手,摸了摸他額頭,右手則極其自然地伸向謝平殊不及設防的作業本。

接著便在謝平殊炸毛的瞬間之前,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完成一半了,嗯?”

作業本上分明幹幹凈凈,剛寫了一個裝模作樣的“解”字,又很鄭重地打了個冒號,之後就和謝平殊的腦子一樣幹凈空白。

謝平殊被他那聲“嗯”刺得一悚,立即惱羞成怒,伸手去搶作業本,奈何傅庭安按著他的肩不許起身,自己又是站立,謝平殊根本毫無還手之力。

“玩手機呢?”傅庭安笑吟吟地,慢條斯理地翻看他放在一旁做擺設的數學教材,“一點預習痕跡都沒有啊。”

謝平殊羞憤難當:“這麽簡單,哪裏需要預習!”

傅庭安很給面子地應了一聲,繼續道:“可是這道題是平面直角坐標系,初一的題啊。”

謝平殊:“......”

傅庭安得出結論:“你也沒有覆習。”

謝平殊扭開頭,不肯說話了,傅庭安則在他身畔順其自然地坐下,又恢覆了平時那副不茍言笑的模樣,卻貼近謝平殊的身體,握著他拿筆的手,在題幹上勾下一筆:“看這組數據,改成坐標是怎樣呢?”

一股酒氣立即撲來,謝平殊頓時理解了傅庭安為什麽會有這一系列詭異舉動。

謝平殊哪裏接受過這種程度的家教,險些炸得滿房間飛竄,然而傅庭安挨他太近,謝平殊能感覺到自己站軍姿的汗毛,卻生怕呼吸重了一點,讓傅庭安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勁。

該死,25°C果然就是太熱了啊!!

傅庭安等了許久,也沒等來謝平殊的回答,僅僅生出了幾分鐘的耐心很快消耗殆盡。

白酒讓他有些遲鈍,絲毫沒有留意到謝平殊的小動作,但他認清了謝平殊的低智商。

傅庭安猶豫了會兒,主動問:“我換個問法,你認識這個數字嗎?”

謝平殊:“?”

傅庭安耐心地皺著眉毛,咬牙切齒,盡職盡責地扮演家教:“這個是‘2’,就是兩個1。1+1=2,所以這個是‘2’。”

謝平殊:“......”他轉過身,沖臥室外怒喊,“媽——讓這醉鬼滾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