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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篁篁幽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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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篁篁幽竹

郁離一身青衣小帽,垂著頭快速走過無人的紅漆走廊。

日暮已至,夜色漸濃,偌大的安陽伯府各處漸次亮起柔和的燈光,宛若一條煌煌長龍,頭尾相接,直至宴客廳的深處,光龍豁然睜開雙眼,光華璀璨,將那處院落映照得形同白晝。

郁離擡眼望過去,並不算多遠的距離,猶能聽到宴廳那邊傳來的喧鬧人聲,與這處安靜的角落恍若不在一個世界。

“郁離.......郁離!”

一團牡丹叢中忽然冒出一條細長的影子,隨風擺動,發出細弱人聲,如同鬼魅。

郁離回神,望了那影子一眼,臉上並不見驚嚇之色,只點點頭,又擡起手,做了個下壓的姿勢。

影子會意,倏忽遁回花叢中,消失不見。

郁離左右望了一眼,身子一動,亦隱入一片暗影中。

那影子是只小小花妖,名叫魏紫。而郁離帶她混入這座府邸中,是為救兩個人,以及,尋找一樣東西。

這是郁離轉世的第九世。

照理說,轉世之後,郁離應當不記得前生的事情了,但是很奇怪的,他居然記得,而且記得還很清楚。

第一世,郁離是只小螞蟻。出生後尚且未出蟻穴,便遇到一場大暴雨,蟻穴被沖塌,萬鈞黃土覆身,至死未觸天光。

第二世,郁離從水中孑孓化作細蚊一只。他不知為何抵觸吸食人血,猶豫間棲居在一片蚊帳布上,卻轉眼間,被年老的仆婦拿著油燈燎死在帳底。

第三世,郁離轉生成了一只喜蛛,乞巧節前夕被小丫鬟捉進了盒子裏。

小丫鬟笑道:“蛛兒蛛兒,今夜你可一定要結出張漂亮的網來啊!”

可第二日,小丫鬟打開盒子,卻見喜蛛在盒中一動不動,連根蛛絲的影子都不見。

乞巧失敗,很糟糕的兆頭。

丫鬟氣急,伸手想要碾死郁離,卻聽到裏間傳來一道好聽的少女聲:“巧兒,將那喜蛛放了吧。”

巧兒嘴上答應了,可待到把盒子抱出去,立即就伸出腳,把蛛兒給狠狠碾死了。

第四世,郁離變成了一只綠色的螞蚱,覓食的時候不小心被小孩捉住。草梗穿過胸口,他被釘在了一根狗尾巴草上,奄奄一息。

有個漂亮的小女孩把他從小孩手中要了過來,剪斷狗尾巴草,放他離開。

可惜郁離失去了翅膀和後足,很快就死了。

第五世,郁離轉生成為一只蟬,蟄伏五年有餘,剛一破土就被人捉入手中。那人餓極,捏著他就扔進了沸水中,化作湯底一點香餌。

第六世,郁離化作一只雀兒,羽翼初豐之時,掠過一片山嶺。卻不知從哪裏傳來一陣破空聲,險些將他射個對穿。

驚魂未定的雀兒逃走了,可惜卻傷了一邊翅膀,沒飛多遠就墜到了地上。

好在有個女孩救了他,為他治好了傷口,送他重歸碧空。

雀兒很高興,圍著女孩飛了一圈,戀戀不舍地走了。卻不料當日就命喪鷹隼之口。

第七世,郁離轉生成為一只家養鸚鵡。只是主家還有一只利害的貓兒。

趁著主家不註意,那只體豐毛厚的貓兒就把尖尖的指甲刺入鸚哥兒的喉嚨中。

第八世,郁離生作一只守宅大狗,兢兢業業為獨戶主人守家三年。一日,郁離遇到盜賊來竊取主家財物,立時對賊人大叫,又拼命撕咬阻攔。

最終,大狗被賊人打瞎了一只眼,渾身是傷。賊人卻也沒討得了好處去,被咬去了肩頸處一大塊血肉,渾身是血,狼狽地逃走了。

主家從親戚家回來之後,看到地上留下的破布衣片,卻要將大狗趕走。

男主人道:“家裏娃子還小,不管這狗是咬了什麽人,沾了血,性子就兇了,再不能留了......要不然哪天咬了咱家娃子怎麽辦?”

女主人覺得在理,這件事就這麽定了。

大狗被趕走,卻不能理解自己被遺棄這件事。他拖著遍身的傷,一趟趟被趕走,再一趟趟回到緊閉的主家院門外,哀戚地叫。

大門紋絲不動。

他眼眶裏的血水不停淌下。

大狗漸漸不叫了,趴在主家門外,一動不動。

後來有一隊車馬路過這裏,領頭的那對夫婦帶走了他。

帶走他的婦人生得容色甚美,目光中帶著擔憂:“這狗兒傷得厲害,得找個會治傷的獸醫與它瞧瞧。”

大狗已經沒多少力氣了,努力擡起一只獨眼看了看婦人,溫順地蹭了蹭她的手。

即便終於有人肯來救他,可大狗傷得太厲害,之前遭驅趕時又一直沒能進食,最後還是沒有熬過來,很快死去了。

等到郁離再醒過來的時候,他終於轉生成了一個人。

小時候郁離一直渾渾噩噩的,懵懂得跟同齡稚子沒什麽區別。直到六歲那一年,他遇到了一個新搬來此處居住的鄰家大姐姐。

大姐姐姓李,比他大五歲,生得很漂亮。郁離見到她的時候,腦子裏蒙著的那層霧氣一下子散開了,整個人瞬間清醒起來。

前八世的記憶全部回籠,還有些他不該知道的東西也都了然於心。郁離隱隱覺得自己不該在這裏,不該有那些經歷,甚至自己此刻是個人這個認知,都令他生出了一絲微妙的違和感。

郁離知道,這些事情不能說出去,所以他死死地捂著這個秘密。

這一世的郁離生在一個四口之家,不算富足,但也能勉強溫飽,可他過得並不好。

他的母親生他時難產,差點死去,從此將他視作仇人一般,非打即罵。父親則偏疼大哥,嫌棄他不夠聰明,於是任憑他母親磋磨他,差使他做這做那。

後來漸漸的,父親也看他越來越不順眼了,哥哥更是沒把他放在眼裏。

小小的郁離身上常常青一塊紫一塊的,還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挨打,被虐待,只知道木呆呆地承受。

後來郁離清醒過來之後,就看清楚是怎麽回事了。他開始有意識地保護自己,盡量讓自己過得好一些。眼下他還小,離開這個家會活不下去,需要忍耐。

而這種糟糕的生活中唯一的亮光,就是鄰居家的姐姐了。

她是個很和善,很溫柔的人,也很喜歡小孩子。附近的男孩兒女孩兒們常常成群結隊地跑去找她玩,給她看他們草編的螞蚱,撿到的漂亮葉子,還有各種稀奇古怪的蟲子。

鄰家姐姐總會耐心地聽他們的嘰嘰喳喳,給他們擦去臉上的灰漬和鼻涕,還讓廚娘做好吃的糕點給他們吃,拿好玩的玩具給他們玩。

有時候,她還會拿來書本,教他們認幾個字。

小地方的規矩不重,她家雖富裕,卻不是官宦之家,也就沒人指摘什麽,只偶爾李家夫人會說女兒幾句。

但後來見因為女兒的舉動,當地人很快接納了他們這戶外來者,且李家的名聲變得極好,李夫人也就任她去了。

去李家的小孩兒很多,但李家姐姐最喜歡的,還是郁離。

別個小孩兒總是只想著吃吃喝喝玩玩,一聽教認字就“轟”地作鳥獸散,郁離卻很喜歡讀書,而且總是安安靜靜的,長得又好,李家姐姐不免多偏疼他一些。

等到知道了郁離的境遇,李家姐姐心疼之餘,對他就更好了。

“阿離,你說我們前世會不會真的是姐弟?”某一日,李家姐姐突發奇想,托著腮道:“我總覺得我就應該是你姐姐呢。”

郁離拿筆的手一頓,低著頭沒有說話。

前世他們可不是姐弟。他只是一只守宅大狗,倒是後來他重傷瀕死,救他的那個年輕婦人,正是這一世的李家姐姐。

不僅是上一世,他們還有好幾世都曾有過交集。

第三世讓丫鬟放了蛛兒的少女,第四世剪開草梗,放螞蚱離開的小女孩兒,第六世救了雀兒的女子,全都是她。

雖然說不清楚緣由,但是郁離知道自己的直覺沒錯。

自己在輪回,李家姐姐也在輪回,他們因為某種原因而相遇,彼此親近,如同姐弟。

不僅是李家姐姐這麽想,郁離也覺得,他們或許曾經真的是血脈相連的姐弟。

只不過郁離有前世的記憶,李家姐姐卻沒有。

他曾經試探過,旁敲側擊過,最終確定了這一點,只有自己記得前世的事情。

這樣也好。郁離想,這一世的自己沒有父母兄弟緣,起碼又到了姐姐身邊。自己總會護著她的。

可郁離雖然這樣想,但卻沒有做到。

五年後的某一天,李家姐姐突然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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