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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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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在警局做客的第四個小時, 穆裏斯打了一個香菜和醋喜結連理的嗝,人民警察請客吃小餛飩,她想也不想地把兩包醋全倒進去, 湯也喝了個精光。

家暴告誡書終於到她的手上,她細細折疊起來放進口袋。正要離開時請客吃飯的民警問穆裏斯:這就完了?

她臉上和手臂上的傷只是簡單地處理了一下,眼角的淚痕也顯出極大的雅量,不像心如死灰那卦,可也不能說非要人家一哭二鬧三上吊才合理,只是被家暴的受害者, 很少有她這樣冷靜沈著的例子, 更何況她一句血債血償的控訴都沒有, 被告知家暴告誡書只能起到震懾作用,不能追究對方法律責任時, 她也沒露出如臨大敵的表情,這孩子太怪了。

穆裏斯向民警點了點頭,說:“完了。”

“他以後再打你怎麽辦?”民警不免多嘴,他知道這很冒犯, 並且不吉利。

“視頻你們沒看到最後嗎?我會正當防衛。”她強調“正當”二字,在民警欲言又止的沈默中頷首道謝, 邁開腳步走出警局。

穆裏斯又在醫院的輸液室湊合了一晚,由於身上帶傷,即使手背沒連著吊瓶, 她看起來也很像土著民,所以比之前少了一點心理負擔,睡得踏實了些。

第二天她將那份告誡書覆印了幾份,去往郵政局寄出,包含手寫信在內寄到安濱的單位。這可能也會讓她自己身敗名裂, 然而寧鳴而死,不默而生,她正是要嚷嚷到人人聽說為止。

隨後聯系她在職期間一位交好的同事,詢問好馬不吃回頭草和死鴨子嘴硬改成臥薪嘗膽的幾率有多大。

意外天降好消息,那個疑似秦檜轉世的總監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釘釘號還沒來得及註銷就被踹出了公司。好的,總監教訓下屬時常用的口頭禪“沒有新意,不時尚”終究打在了他自己身上,意思是他那一臉合成肉終究以一種毫無時尚感的姿態埋沒在人群裏。

穆裏斯坐在馬路牙子上悶聲笑,埋在膝蓋間震震而笑,招來了灌木叢裏的一只貍花貓,波浪形的尾巴輕蹭她的小腿。

“幹啥,我可沒吃的。”

她伸手摸它柔軟的背,貓聽懂了似的無情走開,三秒後又被逗貓棒樹枝吸引,原來好馬吃回頭草也能很可愛。

穆裏斯一邊逗貓一邊自說自話。按照搭訕的節奏她應該夾著嗓子說點萌萌的誇讚,但她不是輕浮的人類,當下的狀況更像是在傳播足療間的八卦。

“什麽叫百因必有果,這就叫百因必有果,你說對不對?否極泰來——時來運轉——”她每說一聲,就擡高一次樹枝,貍花貓舉雙手讚成。

“會有出路的,好好發揮僅有的幾兩才能,攢點小錢,去羅弗敦找伊實,好不好,嗯?”貓咪過於可愛,她不自覺還是夾起了嗓子,“對啦,停藥那麽久,沒有伊實,頭疼的毛病又開始了,先去看醫生,好不好呀?病咱也好好治,還要去健身,練出和伊實一樣大的肱二頭肌,一拳一個小癟三,好不好?”

貍花貓說:“喵——”尾音聽起來就像是飄著彩帶的“好——”

一個月後穆裏斯在春風吹又生的帶領下成功覆職,從出租房走路到公司恰好是櫻花飄落的距離,坐地鐵到精神衛生中心恰好是15頁《罪與罰》的時間。

有幾次被同事撞見,當然這在所難免,以前她總偷偷摸摸地挑工作日去取藥,現在大大方方地蹲在醫院門口吃烤玉米,同事問她為什麽在這裏,她說:裏面不讓吃東西。

後來她是個精神病人的事不僅被部門裏的人知道,領導也聽說了。大城市就這點好,見多識廣不輕易大驚小怪,沒什麽人對病癥說三道四,只不過她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周圍“啊那她豈不是德不配位”的視線。

好在穆裏斯不抱升職加薪的奢想,無論工作還是交友都很豁達,就像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那樣音組整齊。

缺憾在於,到了夜晚和月經周期她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多聲部音樂吵得她頭疼欲裂,栽在親手編寫的緊箍咒上,下意識掐大腿以求解脫。

過了很久很久,璀璨的夏日以及溫和的秋風悄悄帶走了穆裏斯十斤體重,現在她不但要面對病例本上“心境障礙”四個字,還要為“腸胃炎”這一條目感到害羞。

她把自己養得很差。

穆裏斯覺得自己好醜,伊實曾在插旗幟的時候不止一次強調她有一個舉世無雙的好.臀.部,她說:哦,這樣才配得上你舉世無雙的好.胸.部。完蛋了,世界上享有盛譽的兩種舉世無雙她都沒抓住。

於是飛往羅弗敦的計劃再次推遲。

穆裏斯費心費力地調養身體,等她心滿意足地驗收成果時,第二個春天已然到來。

新年之後公司實行“優化”策略,穆裏斯躲過了業績考核的第一輪,沒躲過把咖啡豆換成速溶咖啡的第二輪。

存款足夠她逍遙一陣子,比如看電影或者辦健身卡,比如培養馬術愛好,再比如飛到北歐給某個人展示舉世無雙……可是什麽都逍遙過了之後,到最後一項,穆裏斯不得不承認,它從願景悄無聲息地變成了潘多拉魔盒。

她怕,伊實其實已經忘了她,假設沒忘,即便沒忘,和漫長的等待相比,四十多天的回憶實在太微不足道。

主要是,沒留任何信息且搬起石頭砸腳的正是她本人,忍受著心臟強烈的絞痛還要堅持不獨立毋寧死誓言的正是她本人,結果到頭來妄想被找到的也是她本人。

都怪最後那段時光太甜蜜了,甜蜜到可以定個罪,禁錮罪和玩物喪志罪。所謂一見鐘情和風光霽月只在羅弗敦那片小小的峽灣裏發生,他們的愛情被禁錮在那裏,哪兒也不去,或者說哪兒也去不了。

要不算了吧,穆裏斯想。她在情感上謹慎得幾乎失去了道德,停留在伊實最愛她的那一刻已經算是至高無上的幸福了。只要不再爭取,將豁達貫徹到底,她就不用承擔被拒絕的風險。

伊實肯定找過她,一鼓作氣要把中國翻個底朝天,又憤怒又可憐地空手而歸。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一定是這樣。

要不就算了吧。

穆裏斯放棄了另求他職,體會到啃老本的自由後,日覆一日的打卡上班,和皮笑肉不笑的人打交道,這些統統在破壞她與快樂之間的平衡。她做了一個違背全體具有冬眠習性的哺乳動物的決策:將所有積蓄投入一間連辦公桌都沒有的個人工作室。

工作室有一扇門和兩扇窗戶,靠近非機動車停車篷,遇到下雨天有人在工作室的屋檐下躲雨,穆裏斯會鬼鬼祟祟地關掉燈假裝主人不在家。那時工作室沒有一點起色,就像沒有塗上奶油的蛋糕胚,難登大雅之堂。

創業初期的很多時間裏,穆裏斯質問虛空那邊的自己,幹這些到底有什麽必要?是要誇誇其談當選總統,還是博得眼球文藝覆興?蛋糕胚也是蛋糕,動到人家的蛋糕了,路註定不會好走。虛空的回答十分反面,倒著騎的自行車,它說:不然你想幹什麽?人活在世上不是推這個石頭就是推那個石頭,你不推上去怎麽知道是金字塔的哪一塊。

26歲生日的前一晚,穆裏斯在工作室熬成了一鍋糊粥。為了一單委托,她不惜推遲吃藥的時間,把一天24小時拉成36小時,地球在她這兒轉得比別人慢,也是疾病的副作用。

縱容躁狂透支身體的代價正如跳樓機最高點的加速度,懸著的心不斷下墜,她在策劃案上睡著,又很快驚醒,時鐘只過去半小時,日歷卻翻篇了。

她走過去打開窗,忽然的冷空氣還沒許願就吹滅了她的蠟燭。

那便不許了。

她擡頭看月亮,月亮缺了一半。

“又到冬天了,伊實。”

……

暴風雪停在羽絨服拉鏈被拉上的瞬間,伊實駕輕就熟地開向機場,這條路他閉著眼也能開,只是副駕的布魯克不同意。

“何必這麽著急,哥們,你千萬別手指頭一癢就把輪胎陷進雪裏。”布魯克微微犯困,不想在一大早當泊車老年工。

“為了你的狗屁生意我在洛杉磯受夠了稀薄的氧氣,也該到你回報的時候了。”伊實說。他放慢速度,尋找路邊合適的臨時停車點,想下去抽支煙。

為了此次航班他出門前特地仔細刮了臉,這個原因導致他在戶外抽煙時,下巴感到一絲莫名清涼。

極夜的氣候壓根見不到一點太陽,對清晨自然不必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布魯克趴在車窗上等待,他戒煙的年齡快有穆裏斯那麽大了,無論是雪茄還是胡.麻,讓他感覺到累而非興奮的時侯,它們就已經失去了意義。

“嘿伊實,”特殊的紀年法讓布魯克想起一件事,“你說,今年她多大了?”

伊實踩滅煙頭,說:“快29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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