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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可憐蟲,只會發無名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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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可憐蟲,只會發無名火……

被一團看不見摸不著的氣味壓制成穴居動物的不知道第幾天, 伊實再也受不了暗無天日的生活,他要麽去犯罪,要麽去遭人犯罪, 總之監獄裏的待遇要比此時此刻好上百倍。

沒日沒夜地夢見穆裏斯讓他對寂寞嚴重過敏,有時候是她的胎記,有時候是她的傷疤,更多時候是她那顆略微歪斜的牙齒。過敏的時間已經比他們之間的回憶還要長了,而他竟全無康覆的跡象,久病不醫終成疾, 無論他是否承認, 這都是不爭的結果, 他從此擁有了跟隨一生的弱點。

萬萬沒想到第一個嘲笑他的人會是克洛伊。從去年萬聖節前後到現在,克洛伊就像從墳墓裏爬出來的喪屍一樣不停敲門喊“trick or treat”, 跨國電話隔三差五地咯咯叫,令人厭煩。當初他和克洛伊分手時鬧得極其不愉快,數落對方的種種缺陷,聲音越大等於屈辱越大, 如冉冉上升的沸水攪得你我不安生。

要知道,在一段關系裏, 早在看得見缺陷的那一刻起,情感就已經開始變得粗糙了。

克洛伊在接近三十歲的節骨眼上主動放小聲音求覆合,奈何心緒敵不過本性, 每場電話幾乎都令她忍不住破口大罵,男人總那麽不知好歹和心胸狹隘……她討厭忍耐,一點微不足道的念頭她也會用放大鏡去看,只有背後有底氣的姑娘才有這種實力,盡管她從不探究自己到底有沒有這種底氣。

她最終在交往過的眾多男人中選擇向伊實求覆合, 一是交往的時間最長,聽起來十分癡情,二是交往的光鮮亮麗,有一段浪漫的談資。事實上,這是克洛伊有且僅有的一段正兒八經的交往,她沒得選擇。從凱文身上她狠狠地認識到,人們不會對眉目傳情負責,男人的保護欲也就是性.欲,可以up也可以down。

克洛伊料到伊實沒那麽容易回頭,她的背叛對他來說十惡不赦,可他不懂那是她的生存法則,她不像他可以用拳頭說話,唯一的話語權只有皮囊和討人歡心的演技,當男人們陶醉於征服的快.感時,會變得好說話許多。

至於凱文,是的,在凱文身邊她反倒成了陶醉的那一個。他帶她回到了千金小姐的生活,這很好理解,沒人能拒絕童年時期體驗過的快樂。克洛伊曾苦思冥想了一陣子,人在同一時間愛著兩個人該作何解釋,真希望他們變成一個人。

不管怎樣,對於從前的依戀,克洛伊問心無愧,所以不遠萬裏飛到挪威和伊實當面交談,眼睛和肢體也參與的對話往往比電話裏的更有誠意。然而,他屋裏竟多了個陌生女人?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多了個女人?

“她是誰?”克洛伊問。

“不是顯而易見嗎?”伊實說。

克洛伊無法相信,求情的話一瞬間被拋之腦後,怎麽說也說不好,又淪為絕望的爭吵,滿腦子都是那個女人是怎麽回事。

稱女人都算擡舉她了,她裹在充了氣似的羽絨服和笨重防水褲裏面,法律禁止其飲酒的臉上一副木頭表情,需要加載的大腦,緩慢的說話方式,簡直是個未教化的孩子。她說自己是中國人,好一個中國人,不惜飛更遠的距離跟她搶男人。這便是克洛伊對穆裏斯的第一印象,在她的理想規劃中,一道晴天霹靂的重雷。

更為過分的是,這道雷不止落下一次,還有第二次外焦裏嫩的沖擊。什麽孩子,穆裏斯簡直是瘋子,沖向死亡時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瘋子。克洛伊徹底憔悴,她怕死,怕沒人要,怕兩手空空什麽都沒有。那個瘋子吞藥前給她蓋上了被子。

夠了,克洛伊認為沒必要再趟這渾水,伊實就愛養一些半死不活的瘋子,她受夠了,道不同不相為謀,她還是回到熟悉的地方發揮特長吧。

和小瘋子的最後一面在特羅姆瑟的一間酒吧,克洛伊看見還能呼吸的人,莫名松了一口氣。這瘋子面對她時總是一臉耐心,眼睛在她身上遍歷日出日落,最初她以為是出於情敵的探究,後來愈發覺得是憐愛。被一個比自己年小,還正在享受幸福的女人憐愛,克洛伊第一次理解窮人憎恨富人的心情。她根本聽不懂穆裏斯在安慰個什麽勁,但心癢癢地記住了所有話。

穆裏斯被伊實牽出酒吧時,回眸看了她一眼,她無動於衷,直到二人消失在門口,她才將指尖從濕.滑的杯口移到桌面的維京人冰箱貼上。

時隔那麽久,克洛伊再次給伊實打電話並不是想糾纏,畢竟一通電話輕輕一點就能掛斷,正如他做過無數遍那樣,而她也再沒可能花費全部身家來挪威第二次。她是想理直氣壯地說,九十八克朗的冰箱貼在洛杉磯換不來任何物質,所謂的一頓好覺,也根本不夠格。

“你告訴她。”克洛伊說完這番話,嚴厲地讓伊實轉達,心想穆裏斯如果在他身邊的話,應該會親自拿過手機回答她,然後為自己的信口雌黃而蒙羞。

然而伊實的回答雲裏霧裏:“我告訴她?我怎麽告訴她?”

“你什麽意思?”

“她不在這。”

克洛伊頓了一下,屋外傳來消防車的警報聲,一如幾年前她失手點燃的大火。

“所以‘她不在這’是什麽意思?”

警報聲由遠及近,電話線那頭的聲音也在放大。

“‘她不在這’的意思是她走了!聽明白了嗎?!她走了,回中國了,什麽都沒帶走,和這裏隔了瑞典、丹麥以及俄羅斯,隔了六七個小時的時差,這就是‘她不在這’,我他媽解釋得夠清楚嗎?”

“……”

克洛伊一直等警報聲遠離才回過神,結結巴巴地說:“呃,你,你們分手了嗎?”

“沒人這麽說。”伊實的語氣十分偏執。

“好吧,那麽,呃,你大驚小怪什麽,她,她至少還活著。”克洛伊拉開椅子坐下,椅子和地板摩擦發出刺耳且難以消化的聲響。

“還活著……”伊實冷嘲道,“對,至少我他媽的也還活著。”

克洛伊認為這是個幸災樂禍的大好機會,應驗的哲理出自她之口,而非穆裏斯,她終於可以有理有據地奚落伊實,所有指控都有了現成的依據……這明明是個幸災樂禍的大好機會,可她卻像被回旋鏢擊中腦門那樣倒地不起。

伊實掛斷電話,克洛伊在規律的掛斷音中突然找到了解釋。

人不可能同時間愛著兩個人,她自始至終,都只是在愛一種感受。

她重新撥打電話,不出意料地被掛斷,再打,依舊被掛斷。於是她發送短信。

「narrow-minded you mother fucker」

「你甚至連我半點頭腦都不如,蠢貨」

「我說謊了,那時懷孕是凱文惹的禍,不是你」

「後來被凱文甩也是因為我再也懷不上孩子,壓根不是對你餘情未了」

「聽著,這是我最後一次跟你說話,從今往後我會刪掉你的電話號碼」

「我僅僅靠兩個謊言就來找你,因為我不要臉,最後成功找到了,因為我有頭腦。而你,可憐蟲,只會發無名火,沒頭腦還要臉,活該她遠走高飛。」發完短信後克洛伊立馬刪除了伊實的號碼,有史以來最大快人心的撕破臉皮,隨後,她趁熱打鐵,撥通凱文的號碼……

可憐蟲伊實的無名火無處發洩,他重重扔開手邊的抱枕,犯不著聽取這份荒謬的評說。他深呼吸一下,穿上外套出門。

羅弗敦壯觀的雪山和峽灣景色幫了大忙,他稍微留意一會兒,就能在路邊看見中國人。他從夾層中拿出皺巴巴但平整的機票,踩著雪上前搭訕。

“嘿,問你們幾個問題。”

路人被伊實嚇了一跳,面面相覷。

“這兩個字怎麽念?”伊實指著機票上穆裏斯的名字問道。

路人磕磕絆絆地用英文回答道:“This is——”

“怎麽,弟媳都喊我姐,你卻沒大沒小地喊我名字,合適嗎?”穆裏斯坐在男方親戚一桌,看著今日大婚的弟弟淡笑,新娘紅色的敬酒裙映得穆裏斯神采奕奕,當然也有桌上帝王蟹的一半功勞。

安志隆訕笑,連忙補上:“姐,姐,行了吧。”

穆裏斯以茶代酒舉杯敬新人,祝酒詞十分簡約:“新婚快樂,弟弟。”

恭喜繼承缺乏生命力的家業,爛蘋果豐碩的野地,齷.齪無處遁形的海塘。

一想到等會兒她要作為親人代表上臺祝福,穆裏斯便蠢蠢欲動個不停,畢竟擠掉了口若懸河的父親,以及花枝亂顫的繼母,她作為半路殺出的程咬金,當然要整點好活。

穆裏斯環顧四周,在角落有一臺攝影機記錄婚禮上的一切,挺符合弟弟對影像過分執著的形象。

“看什麽呢?”父親問。

穆裏斯放下筷子,說:“背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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