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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失去有多少種,接納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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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失去有多少種,接納就有……

指南針一路向北, 指向特羅姆瑟的破綻,海鷗在房頂站成一排省略號,下面的相機鏡頭也成一排省略號, 省略號通貨膨脹。原來這座城市顯得熱鬧是因為游客多,城市本身並不大,群山圍繞,是被歐若拉圈養起來的小城。

下午四點我們抵達碼頭,前往旅館的路上我遇見一行中國人拍vlog,對著鏡頭說什麽“不如漢堡王”, 什麽“去看看紀念品”, 兩句話給我之後兩個小時的行程定下了基調。

在小商店我相中一個繡有麋鹿頭的毛絨手提包, 手感相當愉悅,拿給伊實也摸摸, 畢竟要讓我這位本來就認為買紀念品這件事乏善可陳的金主還自願掏腰包,需要使點手段。

然而伊實錯以為我看上的是手提包上的麋鹿,說:“現在正值打獵季,回去後給你捕一只。”

“?”且不提他的慷慨進錯頻道, 我較為疑惑的是:“打獵?麋鹿?在哪兒?”

“布魯克的住所附近,離我們家十五公裏左右, 山上,費點功夫爬上去。”

我連忙擺手婉拒,“我要這個就好了。”

以及幾張極光的明信片和幾塊小巧玲瓏的維京人冰箱貼。

伊實付賬時看到冰箱貼兀地笑出聲, 誇我有品味,魁梧的維京人看到自己被做成掌中之物,還拿著牙簽大小的武器,肯定會改過自新,不再當海盜了。

我說, 查查你的祖籍,說不定你也要被做成冰箱貼。

我背著這只可愛的手提包走進和布魯克約好的酒吧,由於喝不了酒,只能老實巴交地當個儐相,恰巧坐在正對門口的座位,每個人進來都能看到一張望眼欲穿和呆若木雞並存的臉。

“他們不會失約吧?”我問。

伊實的頭埋在酒單裏擡都不擡一下,“你還想去哪裏玩?”

都聽到了吧,這可不是我主動問的。

“他們還說了什麽纜車……”

伊實合上酒單,招手示意,點了兩杯酒,後才看著我說:“纜車,沒錯,纜車值得一去,前年我和高爾夫球友坐過一回,我想想,對了,照片。”

他給我看幾年前的存貨,手機像素不高是一回事,拍照技術枉為人倫又是另一回事。

“他的眼睛被什麽東西給粘住了,怎麽不救救他。”我對照片進行一句話白描。伊實的高爾夫球友出現在照片角落,露出半個身子,動態模糊了不說,五官還扭曲得不成體統,像在尖叫:以後沒有眼力見和時機意識的人不許拍照!

“他不是重點,”伊實放大圖片,聚焦在俯視角度下的特羅姆瑟風景,“這,才是重點。明天送你上去瞧瞧。”

“我一個人嗎?”

“我們。”

“求你別拍照。”

布魯克和酒一起來到,他後面跟著面容憔悴的克洛伊,待在一個死氣沈沈如深不見底的崖洞一樣的地方,她一天一天地雕謝。

克洛伊坐在我的對面,茶棕色的眼眸纏繞在葡萄架上蜿蜒朝我看來。布魯克要來酒單,在指名酒之前,克洛伊竟先一步指名了我。

“讓我和她單獨喝一杯。”她說。

伊實用杯底敲了敲桌面,“這兩杯都是我的,她不能喝酒。”

克洛伊掃了一眼周圍:“人這麽多,你用得著防備我嗎?我已經沒有辦法和你溝通了,好像我是你什麽仇人。還有你——”她盯住我,“欠我一個道歉,因為你,我平白無故挨了一頓罵。”

伊實又想說什麽,被我打斷:“好啊,只要你不介意沒人和你碰杯的話。”

我撓了撓伊實的手心,告訴他我在約談之事上從不做軟蛋,也不想老是被誤解為晦氣的代表。

男人們移去別桌,但留了一塊魚漂,時刻關註這兒的動靜,害得克洛伊對我憐憫至極:“你徹底失去了自由。”

我沒否認,不過上升到自由略有誇張,我頂多是有期徒刑,現在我表現良好,有減刑的希望,別瞧不起誰。

我手托著下巴,關心她浮腫的黑眼圈:“你看上去沒睡好。”

克洛伊翻了個白眼:“因為有個瘋子把我的安眠藥全吃了。”

我摸了摸鼻尖,抱歉道:“是我考慮不周。”

克洛伊纖細的手指捏起酒杯上的青檸片,丟在桌上,隨後抿了一口酒,不似那晚的威士忌一樣滿意,只能算湊合。

我從麋鹿手提包裏拿出一張衛生紙遞給她,她露出那種見到暴發戶吃路邊攤的錯愕表情,問我:“這是什麽?”

我掐了把麋鹿吹彈可破的臉蛋,解釋道:“我們剛剛去了紀念品店。”

“所以你就要了這個?”

“還有幾張明信片和維京人冰箱貼。”

“白癡。”她罵我。

我很無辜,心想她不會是罵不過伊實所以就拿我當替罪羊吧?

“趁他還愛你的時候多要點,白癡。”克洛伊疲憊地說道:“不然你最後一無所有,想討杯酒喝都得找個借口。”

不是替罪羊,是擋箭牌,我是她吃上好飯喝上好酒的救濟糧。那麽性質就不一樣了,我的紳士風度油然而生。

“你一分錢也沒了嗎?”我問。

“沒了,布魯克替我買了飛機票,明天就走。”

“回到洛杉磯嗎?”

“回到地獄。”

“克洛伊,”我把一塊冰箱貼放在她面前,“這個值九十八克朗。”

“?”克洛伊不以為意,“你在開玩笑,它能換什麽?”

“能換一個好覺。”

克洛伊楞了楞,餘光從我的禮物上移開,舉杯喝酒。她沒說不要,所以我沒收回來。

“還是那句話,”她往伊實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偏頭盯著我,說:“我失去的你也會失去,不過時間早晚的問題,我在給你忠告。”

“How?”

“你們之中有一個移情別戀,就算沒有移情別戀,也遲早相看兩厭。”

“遲早是什麽時候?”

“幾個月,一年,三年,不超過七年。”

“幸好,”我比出一個手勢,“對我來說七天就夠長遠了,我的腦子想不到那麽遠。”

克洛伊輕哧:“你就沒想過再也沒人來救你的話,你該何去何從嗎?”

“我的每一次自殺都沒期待被救。”

“因為你現在還活著,所以這麽說。”

“可能吧。”

我還做不到身處安逸之中對安逸本身落井下石,考慮染料之前我更願意先考慮我是怎樣的布料。與我同年同月同日生且分秒不差,形影不離且互相傷害的人,是我自己。這個世界死亡的次數比我多得多了,也沒有變好,而我每死一次,又活過來的時候,世界能殺死我的武器就少了一樣。

“有一點,克洛伊,有一點是,失去這個說法本身就有很多可能,主動丟掉的可以算失去,被搶走的可以算失去,供應商不再提供的也算一種失去,你是哪一種?”

克洛伊的眼眶一下子泛紅,仿佛這句話裏的每一個字都能讓她心碎,“你可真惡毒。”

冤枉,我想要握住她的手,但酒杯已捷足先登,我只好解釋道:“我的意思是,失去有多少種,接納就有多少種。”

“誰接納?”

“我們自己。”

克洛伊像是聽到什麽做作的笑話,又是感到荒唐又是捧場地笑笑,“說得好高尚啊,而且從你嘴巴裏說出來,我都想呼叫911了!”

“你的確低估我了,克洛伊。”我口氣嚴肅,“我和自己做過的鬥爭是你難以想象的,失敗過很多次,尤其敗倒在疾病面前,往後每一天都在失去我的興趣和思考能力,和這比起來,其他失去的東西都顯得微不足道起來了,都可以用‘not ask for anything’解決。”

克洛伊小聲哼哼,咕噥著重覆我的話:“別無所求……”隨後發出質疑:“越聽越像勝利者的炫耀!牛氣十足!有種你別和伊實在一起!”

太殘忍了,實在是太殘忍了,基因也好,人類文明也好,全都太殘忍了,要一個走鋼絲的初學者嘗到甜頭一嘗就是二十幾年,而不給予她認識風險的能力,以至於她摔下來的時候還在想,甜頭怎麽到別人身上去了。

我終於有機會握住克洛伊的手,冰塊吸走了她掌心的溫度,我雙手捧著那只手,孵化一顆獨特的蛋。

“說起來,我還活著也有你一份功勞。”我感受到她遲疑地要抽出手,於是握得更緊,“如果真像你之前說的那樣,你救了我,為什麽我們沒有共度良宵?”

“什……”

“你是怕和我共度良宵之後,我會故技重施鬧出人命吸引你再來陪我一晚嗎?”

“你還是悠著點吧……”

“那你又為什麽不能呢?非要把自己放在一個危險的處境,有什麽好處嗎?”

“真的,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她把手抽走,再度擁抱冰塊,酒杯很快見底,但她留了一口,這一口酒在後來的聊天裏,很久沒有消失。

不存在絕對正義的主張,多得是關鎖和開鎖,遇上覆雜的鎖可能一輩子都打不開,認命了等死,我手頭上有好幾把,開不了自己的鎖,就把鎖給別人。這是曾經一度主宰我的消極主義裏,最響亮的急切。

當伊實走過來用指關節敲響桌面時,我和克洛伊正聊到她出軌的那位牙醫身上,她有十分根深蒂固的把苦往酒裏吐的習慣,攔也攔不住,我被迫知道了很多凱文的驚天大瓜。不知不覺時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伊實坐不住,前來打更。

克洛伊本就正處在埋怨渣男的頭腦風暴中,現在更受不了伊實警告的眼神,在他開口之前便狠狠指著我說:“我沒動她的一根汗毛,但她性騷擾了我。”

“??”

我們不是漸入佳境了嗎小姐!

我的眼睛瞪得像看到人類的動物園大猩猩,到底是不同物種,語言楞是一個字都聽不明白。

伊實拿起座位上的圍巾,大幅度纏住我的脖子和嘴巴,對布魯克說:“我們要走了,你買單。”

他摟著我出門,冷空氣如充分發酵的面團,在我臉上撲個不停。我的步伐加速度超過了路上的車,生命不能承受之速,我掐他的後腰。

“發酒瘋啊?!”

大庭廣眾之下,伊實站住腳跟,折下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用雙唇堵住了我的呼吸。

“唔!”沒人能一身清涼地走出挪威的酒吧,不帶點酒味就要被稱作柳下惠,有這規矩?有這規矩也別出了門才強吻!

“哈……”我不打算狡辯了,硬件不支持,軟件不兼容,事已至此也明顯沒有坦白從寬的餘地。

“穆裏斯,看著我。”

抗拒從嚴更不是明智之舉。我擡起頭,落入一雙火車呼嘯而過的眼睛。

要麽,狡辯一下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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