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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別停下來,穆裏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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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別停下來,穆裏斯

“小聲點, 都說了她還在睡覺,你別總這麽亂來。”喬森憤憤不平地擋住伊實的去路。

是的,為求自保, 我原模原樣地躺了回去,裝成一副睡得正香的表情,雙手交叉放在腹前,頭以一個最舒適的姿勢靠在躺椅上。

“哦?是嗎……”那可怕的壓迫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

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伊實嘴裏會蹦出什麽驚天地泣鬼神的臺詞,所以關機是最好的應對方式。哪怕他今天在喬森面前大肆宣揚我是個雙相情感障礙患者兼心理變態,我也絕不眨一下眼睛。

喬森矮了伊實半個頭, 並且他也知道缺乏硬漢氣質的自己很難和伊實在拳頭上有所較量, 所以聰明如他決定講道理。

“行了, 別呆在這了,你來找布魯克嗎?他一會兒就回。”

伊實死盯著我, 一槍灼熱的視線燒得我臉生疼,一寸不敢動。他避開了喬森的拉扯,說:“我不找布魯克,找她。”

“如你所見, 她在睡覺。”

伊實冷笑一聲,“是啊, 這也不是她第一次幹了。”

見講理不成,喬森語氣不爽:“你不由分說地就闖進來,打擾她的午覺, 還理直氣壯站在這,你到底要做什麽?”

“你以為我稀罕來?專門來看你這張惡心臉?”伊實拽起我的胳膊,我吃痛,但死活不睜眼。

喬森為我拖延了一點時間,也僅僅是一點。伊實早就看穿了我的豆腐渣工程, 一舉將我扛在肩頭,讓喬森閃開。

“你要帶她去哪兒?”

“關你屁事。”

我想喬森正義到這份上大概已經不是為我了,而是想和伊實爭個高下。讓人燃起怒火起義抗爭的本領簡直是伊實與生俱來的。

“你沒權利這麽做,你算什麽東西?”喬森說。

伊實站定,把話說開,也就是把話講得更難聽:“Fuck you.”

喬森由於受到人身攻擊徹底偃旗息鼓,我倒吊的腦袋再次晃了起來,像一坨爛肉。直到快走到門口,伊實轉了個身,用力朝我的屁股來了一巴掌。

“See?她沒醒,你又算什麽東西?”

“……”

現場有兩個人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只有一個人紅光滿面狂妄自大地挑釁完還能背手開門。

我摔進車裏,腦漿差點噴射三尺高。伊實堵在車門前,一只腳踏進來,將我拷的死死的。他的臉色冰冷,不意外他或許會把我的下巴捏得粉碎。

“玩得開心嗎?你答應過我什麽?”

我沒說話,連眼睛也忘了眨。

除了憤怒,疑惑浮現在他的臉上,難以置信,以及模糊且荒誕的可憐。

“我忘了,你沒答應過我什麽。”他松開對我的禁錮,繞過車頭坐上駕駛位,嘴裏吐出一團迷霧,可他抽兩口就扔了,動作雜亂無章。

我系上安全帶,企圖通過沈默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答應過他的沒錯,說好了用我的廚藝換取他家的一張沙發,但我不想做了,我也做不好。

你讓一個看螞蟻搬家都會想象到天災人禍的人去過正常生活,相當於剖開她的五臟六腑但不做縫合。我做不好,不知道人來人往的車廂我該站在哪裏,還打算在終點站的前一站問問列車長能不能爽快地從我身上碾過去。

除此之外,對伊實的愧疚才是我真正懺悔的理由。我像形容牛糞一樣形容他,以及鬥獸場裏最兇殘禁忌的猛獸,還有毒死幾十條人命的響尾蛇……哪怕是這樣,我回想起來的仍舊是他抱著我時和我的頭顱剛好契合的頸窩。

“我不想。”我低語呢喃,風從右邊的車窗吹進來,蒙住了我的餘光。

“不想什麽?”伊實快速看了我一眼,“大聲點。”

我整理頭發,但怎麽也整理不好,“我不想回去。”

伊實踩住剎車,以至於安全帶狠狠地掐了一下我的脖子,他幹脆利落地掉頭,這之後車往哪兒開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我的胃隱隱作痛。

我仿佛走進了瘋人院。

我只是個實習瘋人,身旁這位卻已經是宗師級別的暴徒。

我在混亂,他也在混亂,黑洞交織會構成一個更大的黑洞嗎?還是互相吞噬你死我活。

天色只會更暗不會有回光返照的可能,我希望近光車燈壞掉,車輪打滑陷進路邊的積雪裏,然後我走下臺階說:“我們還是回去吧。”

可惜沒有,我們停在了一家酒吧門口,伊實頭也不回地下車,他的背影叫我跟上,我沒有爭辯的餘地。

耳膜很快被全方位的音樂襲擊,打進走進酒吧的那一刻,所有設施都在給我添亂,我廢了很大的功夫才跟上他。

“一杯白蘭地。”他說。

“我也一樣。”我緊跟著對酒保說,明示我和他是一起的。在異國他鄉的非凡場合,狐假虎威是保持健康的基本要領。

伊實瞥了我一眼,轉過頭嗤笑。

野蠻人。

白蘭地在我手中成了一件展覽品,一滴未進嘴。饒是我再怎麽不去想,某些東西也會自己發芽。

伊實久久不同我交談,悶頭喝酒。他的右側下巴有一筆新添的傷疤,在雪白的皮膚上格外矚目,我現在才發現。

我伸手去摸,不出所料地被他躲開了。

“怎麽弄的?”我問,默默收回手。

伊實有強迫癥似的喝幹眼前這杯,咽下去,大拇指抹掉嘴角漏下的酒漬,最後已然忘記了我的問題似的答非所問:“你來這有些時候了。”

“嗯。”我想,也有半個月了,再過三個“有些時候”我還沒死掉的話,就該被驅逐出境了。

“你說你無家可歸,死乞白賴地讓我餵養你。”他繼續說。

“……嗯。”他說的和事實有很大偏差,但沒必要追究。

伊實終於看向我,眼底那片薄得幾乎透明的皮膚和那塊傷疤一樣血紅,而他的藍色瞳孔在這裏暗淡不清。“然後呢?”他說,“然後你想怎麽做?”

我完全失重了,好像在沙灘上刻完出師表後發現海浪把所有字都沖洗幹凈,只能從第一行重新寫起,否則沒有人知道我此行何去何從。可能我沾滿沙子的雙手雙腳,岸邊的自我陶醉和自我麻痹,僅僅是海上的一陣風。

“Nothing.”我說。

他瞇起眼嘲諷地笑笑,雙手抱頭像在撐著腦袋防止嘔吐。他不可能吐出來,他是我見過酒量最好的罐子。

我試探性地拍上他的後背,問:“你到底怎麽了?如果你餓了,我們現在就可以回去。”

“是的,我他媽的自作多情,我快惡心死了,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他根本沒聽我講話,招呼酒保又來了一杯shot,“你什麽也沒有地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站在我面前好像在告訴我,對啊,世界上就是有那麽巧合的事情,那又怎樣!明晃晃的陷阱你就該跳!來生的好日子那是來生的事,這輩子你就該下地獄!”

他的胡言亂語聽起來是一種謾罵,但又沒有具體的靶子,我只能理解為這是無名之火。

“勇氣可嘉,勇氣可嘉!”他癡癡地笑起來。我胸口感到一陣鈍痛,說不清是悲傷還是和世界歷史的某個已故角色產生了共鳴。

音樂炸得所有人滿臉開花。

伊實從座位上站起來,穿進人群,在舞池中央搖頭晃腦,有穿緊身牛仔褲的漂亮女人貼上他的胸口,他沒有拒絕,順手摟著她的腰肢搖擺。他轉了一圈又一圈,有遞過來的酒就喝,有抖著胸.脯湊上來的女人就抱,然後再推開,轉了一圈又一圈,永不熄火,偶爾熱辣辣的眼神透過縫隙到達我這裏,卻在我發現的一瞬間變得毫無情緒,像在質問:“這場騙局你要待到什麽時候?”

我也不知道。

是他非要把我從平靜帶到這地方來的,給我展示了青春無限好,黃昏也有夕陽紅。他比任何啼鳴都要吵鬧,也比所有黑色潭水更為沈默。

伊實,如果真是我想的那樣,請再給我一個眼神。

我很難有高深的自制力,有千萬個齒輪在我的身體裏,牽一發而動全身。

如果真是我想的那樣,請再給我一個眼神。

我是不信枯木逢春的,園子裏落滿了死掉的樹葉和厚重的灰塵,清掃要費很大的力氣,倘若蝴蝶來了,我會告訴它這裏一無所獲,除非它想成為標本,留下它最美的一面。我答應下來,然後埋進地下三尺,永世不得超生。這就是一場騙局。

但如果給了我一個眼神……

我擠開一具具精力過剩的透明人物,走到伊實面前,他也停了下來,低頭看著我。

一股漆黑發紅的液體從他的鼻子流下來,滴到我的腳邊。他罵了句“fuck”,粗暴地用手指抹掉,弄得滿臉滿手都是。我伸手幫他擦掉,卻被他拍開。可他也知道,一個人是止不住這血的。血無論如何非要到處添亂,像是從我心口裏偷漏出去的。

我用了力氣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心在發抖,不對,是我的手在發抖。我狠狠地按住他的脖子,像在撕一面正在緩緩落下的幕布。血腥味離我越來越近,直到他的鼻根在我面前成為重影。

我發了瘋似的吻住他,而他依舊血流不止,灌溉了一對緊貼著的慌亂呢喃聲。

他同我一樣不管不顧地攻城掠地,壓彎了我的腰,胸口滾燙,擠壓我背上的一塊軟.肉,鬧得兵荒馬亂。

我們不能呼吸了,也沒想過呼吸,在瘋人院裏達成了最偉大的合作。我是瘋子,他是暴徒,我們嘗著血腥味在地上圈起屬於我們的領地,宣布囂張合法,任性有獎。

他吻開了一地色彩鮮明的冰川,滿臉堆笑咬著我的嘴唇,又像是哀悼。

“穆裏斯,穆裏斯,別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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