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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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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催命

爹剛咽氣,室內幽暗,那濃烈的血腥味充斥著鼻腔。南宮青把菜刀放下,對南宮裕說。

娘,有筆沒有?這畫我還沒畫完。

雨聲由遠及近,南宮裕眨了眨眼,如夢方醒。室內綾羅亂鋪,把滿地的血跡遮掩住,她渾身潮濕,一半是雨,一半是汗,兩只眼仿若初生,既詫異又新奇地盯著南宮青。

女兒靠近娘,兩個女人的眸中俱倒映著對方,霎時間,她變成了她,娘是女兒,女兒是娘。

你為什麽抖,娘,你害怕我?

我不怕。

那你怎麽抖得這麽厲害?

南宮裕擡起雙手,蓋住南宮青正捧著她面頰的手,喃喃道:“青娘,我是高興,好高興,你竟是從我肚子裏出來的。”

她轉過目光,看老爺像個被折棄的重彩木偶,肢體怪異地扭曲,橫躺在綺羅血地中一動不動。南宮裕忍不住破涕而笑,這笑聲起初很小,隨後逐漸大起來,她原來不是不愛笑,而是沒碰著能叫她高興的事。

“太不成體統了,”南宮裕一邊笑,一邊緊緊貼著女兒的手,“我們這樣叫人瞧了,該是要殺頭的,到時候去堂上,縣太爺必會喊我罪婦南宮裕。青娘,你說好不好笑?只有到了這種時候,他們才肯叫我的名字。”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教養姑姑在門口駭然後退,楞了片刻,又趕緊跨進門,叫羅姐兒:“羅姐兒,快將這門關上,萬不要讓人瞧見了!”

羅姐兒被那室內的景象嚇軟了身體,強扶著門,呆呆道:“老爺……天呀!這可怎麽是好?小姐……小姐快跑吧!”

雷聲悶響,外頭的雨聲時快時慢,隱隱還能聽見廊下有丫鬟婆子的走動聲。室內一合上門,就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四個女人聚作一團,胡亂握著彼此的手。

“跑不了,能往哪裏跑?出了府,外頭都是巡邏的民快,小姐一個‘有孕’的婦人,雷雨夜慌慌張張地跑出去,還不夠叫人懷疑的。”教養姑姑聲音冷靜,“況且老爺的長隨就在外院,剛剛那麽大動靜,他必定醒了,若是明早又聽見老爺死了,心裏定然會起疑。”

“那就叫他活過來,”南宮裕輕輕冷哼,“一會兒給他換身衣服,扶到屏風後坐著,擺個三兩日誰也發覺不了。長隨要見他,我就說他病了,他本就病入膏肓了呀。”

羅姐兒還慌著神,聲音也發虛:“有臭味,夫人,死人擱幾日就該發臭了。”

“冰窖,”南宮青壓低音量,“家裏頭的冰窖還能用,把他弄進去,先凍十天半個月。”

天熱時她常回門,給尤風雨幾個小的拿冰塊做冷食,那裏頭的冰塊多少她最有數。

“那也不是長久之計。”教養姑姑松開她們,沿著桌子摸,悄悄擦亮一點光。她攏著那微弱的火光,面容若隱若現:“他在外頭的應酬不少,雖說近來病了,可還有人要見。”

“人病了就會躲懶,我看瞞幾日不打緊。”南宮裕從腋下抽出帕子,看老爺的時候微微掩住了自己的口鼻,“他去年大病一場,這事人盡周知——嗯,也算他命好,青娘送他上西天,半點苦也沒叫他受,原本依著我的意思,該叫他摔個胳膊斷個腿,先在病榻上養段日子再送走。”

南宮青臉上血跡未擦,不禁大吃一驚:“娘,他去年病那麽突然,原來是……”

“老爺年紀大了呀,”羅姐兒在旁邊說,“他老成那樣,又瘦得皮包骨頭,吃點葷食就克化不動,病倒了也合常理。”

她們幾個互望一眼,神色各異,都不約而同地扭過頭,一起看老爺。

教養姑姑道:“等會兒我去打盆水,就說小姐今夜受驚,需要咱們陪著穩胎,好歹先把這屋裏的血擦了,不然等天亮,外院的人進來可就說不清了。”

南宮裕說:“這內院裏的姑娘婆子都挨過他的打,早幾年因為他胡亂指配,害了好幾個,大夥兒恨他久了,嘴巴都嚴得很,一會兒只管叫進來,我們一起擦。”

羅姐兒道:“恨他是一碼事,真見到他屍體又是一碼事,幹娘,這事不能冒險,還是放個消息出去,就說今夜因為他又發酒瘋打人,惹急了小姐,父女倆在廊下發生了爭執,被咱們勸回來。小姐動了胎氣,老爺麽,就病倒了,這樣大夥兒心照不宣,日後碰見官府盤問,也好說話。我倒不是信不過諸位姐妹,只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咱們府裏的家生子本就沒幾個,都是跟我一樣外來的,在府外還有老娘家眷,真惹上官司,人心考驗不起!”

“要不生了,”南宮青擡起頭,看著她們,“雨這麽大,廊子底下的血早沖沒了,那麽多人聽著他喊叫,這‘胎’再穩也沒意思。依我之見,擇日不如撞日,就今晚生。”

“叫秀仙來,”南宮裕攥緊帕子,“她與我是莫逆之交,我最知她的人品膽量,這事有她在絕不會走漏風聲。”

“這也好,”教養姑姑稍作沈吟,“夫人當年生產就是陶嬸接生的,如今小姐生產,夫人信不過別人,請她來也合情合理。”

羅姐兒把裙擺理整齊,匆匆起身:“這事不能叫旁人去,就我最合適,我一路跑出去,盡量避著人。”

南宮青說:“且慢。”

羅姐兒問:“小姐,你還有什麽吩咐?”

南宮青坐在原地,目光沈沈地看向老爺,過了片刻,她道:“姐姐,你不要避著人,你要大聲喊。”

羅姐兒愕然:“那不是太引人矚目了?萬一引來官府的人……”

“娘,姑姑,姐姐,你們聽我說,”南宮青拽起衣角,擦起手上的血,“官府今夜無論如何都不會派人來,徐老三會醉成這樣,正是同他們喝的酒。你們以為我今夜是沖動使然才殺的他?不,我是早有殺心,今夜縱使他不喝酒,我也要想法子殺了他,因為時候到了!”

南宮裕說:“什麽時候?”

南宮青道:“他們交貨的時候。”

——咚、咚!

龍博在地窖裏睜開眼,聽見地板上有腳步聲。她一骨碌翻過身體,半趴著,豎起耳朵,鼻尖在黑暗裏輕輕嗅動。

除了我,誰下來都可以殺。南宮青握著狼女的手,在院裏帶著她重新走路。記住了嗎?

龍博喉頭癢,她壓低身體,無聲地唱答。十六個小鬼裏邊坐,雨嘩啦,誰是狼的下一個?記住啦記住啦,我們都是催命娘啊。

咚、咚。

小鬼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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