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赴黃泉

關燈
赴黃泉

尤秋問爬上馬背,兩腿刺痛,他汗涔涔地拽緊韁繩,朝柳今一喊:“你且放心,我就是把牙咬碎了,也不會半路滾下來,我……”

老頭的眼淚滾珠似的往下掉,他咬緊牙關,用力抽打馬匹:“我這條老命是你救的,臨到最後,必不能叫你功虧一簣!柳時純,你保重!”

那馬匹吃痛,一邊掙著籠頭,一邊嘶鳴著向大門沖去。

“讓他走,一個將死的老貨出了門也掀不起風浪!柳今一,你不要盼著有誰會來救你,竺思老她就脫不開身。我告訴你,你去年到不了的援兵,今日也還是到不了!”劉逢生畏懼柳今一的逼近,不肯在這緊要關頭分散人手,眼看眾人都被嚇破了膽,不由叫道,“還呆著幹什麽?白給她喘息的機會,都給我打起精神,豁出去上!”

他自覺這趟勝券在握,所以帶的人手不多,滿打滿算也就三十個人,方才在室內已經折損大半,剩下的士氣受挫,一時間竟無人敢上。劉逢生吃過敗仗,深知士氣的緊要,當下也顧不得那只被削掉的耳朵,兩步沖到一個親兵跟前,照著對方的臉就是幾個耳光。

“白瞎了老天給你這副人樣,草包軟蛋,她就一個人,你怕個逑!”他奪過對方的刀,帶頭沖向柳今一,“殺!”

一夥人見他勢頭猛烈,全都抖擻起精神,跟著沖上去!

柳今一連日未歇,在裏頭殺了一批,原本已現出疲態,可是多虧了劉逢生那半葫蘆的酒,讓她一口灌盡,先將魂與身兩拋,接著把生死也置之度外。

天像破了個口子,雨珠漸密,雙方腳下的血泊交匯,所有人都模糊了面容,只剩下喊叫和碰撞聲。

柳今一頂住一個軍士,斜肩逼著對方撞向劉逢生。淒風苦雨,劉逢生只覺得那鋼刀已經洞穿了面前的肉身,他幾近咆哮:“臭要飯的!閻王的生死簿上勾了你的大名,你今夜就是背生雙翼,也難逃一死!”

“奈何橋上早掛著我柳今一的牌匾,閻王要走黃泉路,也得問問我答不答應。”柳今一從屍體中拔出刀,血腸呼啦湧出來,她眼睛都不帶眨,冷不防地問,“七是不是個好數?”

這問題再尋常不過,可是放在這時,就顯得極為吊詭。天上忽有雷光閃過,照亮她的面容。

劉逢生心口狂跳,駭然道:“七什麽……”

“七個人可組一個小隊,一個小隊能潛夜奔走,在一日間疾行數十裏。”刀刃相搏,迸出火花,柳今一壓著刀,將劉逢生逼向雨幕,“你不知道?你該知道啊!”

劉逢生快步後退:“你布兵排陣的事,我怎麽會知道?去年的敗仗讓你發瘋,竟然到我這裏來招魂!”

柳今一道:“我只說了個七,你就料定人已死,我再問你一遍,你摻和到這案子裏來,事事都開了天眼麽?”

劉逢生說:“少你娘的——”

柳今一驟然撤刀,腳下的泥花飛濺,她使力踹中劉逢生的心窩。劉逢生的臟話渾詞都卡在嗓子眼,人一個仰倒,被這一腳直接踹進廊下。刀鋒隨即就到,劉逢生閃避不及,發出淒惶慘叫!

“去年秋,我押運的軍糧在南北交界被奪,我急呈軍報給州府,他們以酌量關口戰局為由,拖了我整整十五日。”柳今一語氣陰郁,“京中諸官素來與狻猊軍不睦,我深知這其中必有人作梗。彼時赤練關戰事緊要,那批軍糧無論如何都不能丟。”

一院死屍,劉逢生喘著粗氣,抱住血流不止的手臂向後挪動,他梗起脖子:“你弄丟了軍糧,這怪得了誰?該是你受啊柳今一!”

“我派斥候沿途索跡,一路追到薄風縣境內,風平浪靜。當時已至深秋,戎白騎兵奪糧不同以往,我料定他們必是為了過冬才冒此風險,所以這批軍糧不會燒毀,只會被運向關外。”柳今一背對夜雨,在黑暗中擡起下巴,“他們到薄風縣慢下腳程,一是因為關口有廖帥和施姐坐鎮,他們闖不出去,二是因為他們孤軍深入,沒有押運這樣大批軍糧的人手,所以只能在薄風縣周邊的鄉村莊子裏抓人勞力,因此,我決意先發制人,在他們必經之路上埋伏。”

雨稀裏嘩啦,柳今一蹲下來。劉逢生尖叫,因為疼痛席卷了渾身,夜太黑,他搞不清自己哪裏被釘住了,可能是手,也可能是腿。

“這關我屁事!”劉逢生哀嚎,“你有冤,你找戎白人說!我劉逢生可以對天發誓,我沒有半點對不住你、對不住第十三營的地方!”

柳今一的神情都隱藏在這無盡雨聲裏,她頗為意外似的:“你對天發誓?”

劉逢生頭面鬢角都汗淋淋的,他吞咽唾液,舉起一只顫抖的手,語調悲憤:“我對天發誓,柳今一,我不僅能對天發誓,我還能對你發誓。你想想,你想想吧!我雖然與狻猊軍不合,但那都是沖著廖祈福,論打仗,我服你們!這麽些年,咱們共守岜州府,我是不是一點麻煩也沒有給你們找過?那年春耕寄雲缺糧種,還是我,是我從岜南借調糧食給你們!”

他面皮緊繃,指著自己的那道刀疤:“你看看我的臉,這道疤也是因為那一仗留下的!你當時中了戎白人的詭計,伏擊不成,反遭他們的精稅圍剿,代曉月為求援兵,策馬闖入我的營中。我一個尋常副將,又是敗軍之後,沒有州府的文案書令怎敢擅自出兵?所以我拒絕了她,可是她急火攻心,拔刀就要殺我,若不是我閃避及時,這顆頭早搬了家!”

他對著柳今一淌下淚,竟然哽咽起來:“講句公道話,我還能怎麽辦?你以為我這個軍門是自個兒求來的嗎?老天爺,倘若我有的選,我早撂挑子了!你以為夾在中間好受嗎?京裏多少人巴不得我給你們使絆子,可是我敬重你們都算硬骨頭,為著岜州府的安危,生生當了個夾氣包!你不要覺得這次是我害你,我也是被人給逼的!那賣女人的勾當真栽給我,我還有的活?主子只手遮天,有的是法子整我!我算是明白了,這一出就是在逼著我們自相殘殺!”

他平時極好面子,別說流淚,就是示弱也不肯,又因為自詡是個英雄,所以更不會這樣聲淚俱下地對人。

柳今一說:“我誤會你了,你也為難。”

“依理我不該就此作罷,但是我也是做將軍的,能體諒你的心!”劉逢生放下手,再次吞咽唾液,“你放跑了尤秋問,又殺了我這麽多人,我沒本事替你遮掩,你自己想想辦法吧!趁著呂大人的援兵未到,我可以告訴你,你等不來竺思老,因為北邊又打起來了!”

“思老辦事從無拖延,沒到必有緣故,我猜到是北邊又打起仗了。”柳今一重新站起身,“你放心,我不會讓你難做。你之前說孫務仁寫信給你,道盡了自己所做的勾當,那他有沒有提過,他從我的戰場上偷走了一把菜刀?”

“他借口籌糧,在岜北暢通無阻,偷過的東西多了。”劉逢生撕開衣角,包住自己的手,渾身還在抖,不知道是痛的還是冷的,“我只隱約聽他們提起過,說女人的血能驅邪,軍娘的更是了不得,供在家裏鬼見愁……你丟的那把菜刀,應該是他偷藏的。”

“那把菜刀啊,”柳今一垂臉,仿佛黑暗中逡巡駐步的獅子,“其實不是丟在主戰場的。我有一批精銳小隊,每隊七個人,那天我遭遇戎白反攻,自知回天乏術,眼看全軍淪陷,我卻還不想輸,於是為了贏,我做了一個決定。”

風刮入廊下,她的衣擺濕透,雨滴滴答答地淋進她的後頸,她一動不動,如似木雕。

“我命令我的精銳放棄主戰場,向北突圍,為了不使戎白人察覺,我叫剩餘的一千八百九十二個人做誘餌死戰。”

熏梅留下了,她是死戰魁首,那命令從柳今一嘴裏出來的時候,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今一。她拍了柳今一的肩。大捷歸營,別忘了把我的牌子撿回去。

“你必然覺得奇怪,我在薄風境內遭遇敵襲,距離駐紮在兩縣之間的衛成雪更近,為什麽不讓突圍小隊向南投遞火牌?”柳今一微微俯身,“因為我知道來不及了,有人在往南去的路上等著阻截我呢。”

劉逢生在那陣風裏抖得更加厲害。

“我一直在想,那麽多的戎白/精銳,是怎麽繞過赤練關悄無聲息地潛入岜北的,”漆黑夜雨間,柳今一終於露出眼睛,她緩緩笑起來,“是你放的啊。”

劉逢生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幹,他向後挪,不斷搖頭:“不是、不!柳今一,不是我!我害你幹什麽?我與你沒仇!”

“我們沖出重圍,坡後還是戎白人,火牌從姐妹的手上一個個傳過來。”

那場仗能大捷,是因為廖祈福下令及時,而廖祈福能收到消息,則是因為柳今一的火牌遞得及時。

那一路上,歸心沒了,巧慧沒了,所有人都沒了,到最後,只剩柳今一背著累累白骨。雨那麽大,她們齊力推著她,千萬聲在她耳邊交匯成一句。

柳今一,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