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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人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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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人記

“去年你輸了,”尤秋問抽噎,兀自說道,“思老收拾的戰場,她在清點兵甲和骨牌的時候,發現少了些東西。”

那場仗關系赤練關,柳今一輸了以後,薄風、常霧兩縣迅速失陷,當時駐紮兩縣附近的參將是衛成雪,戎白騎兵沖破了三道哨亭她才收到消息,只好倉促應戰。

戎白騎兵入關從不久戰,他們沒有長線給養,都是速戰速決,因而廖祈福一收到軍報,就遣高敘言、桑三娘分翼夾擊。衛成雪不能退,便頂著中軍壓力,拖住戎白騎兵。等到兩翼被沖,戎白騎兵再想走已經遲了,施琳瑯早就奪回關口,斷掉了他們的後路。

如此一來,突襲的精銳反倒成了甕中的鱉,戎白騎兵跋前疐後,只能拼死一戰。據兩縣的百姓說,那幾日不分晝夜,殺聲震天,血潑墨似的,把荒坡野地全部染透了。

這一戰朝廷算大捷,京裏歡歌如潮,徹夜宴慶,只有狻猊軍在收屍。

竺思老清點名牌,一是為了核驗陣亡的軍娘人數,二是為了把兵甲器刃收納歸檔。

“因為你回過戰場,思老便懷疑是你拿走了那些東西,她來寄雲籌糧的時候,叫我留意你的行蹤,同時交給我一張清單,裏面列著七位軍娘的骨牌,還有與這七位軍娘一塊消失的兵甲,”尤秋問深吸一氣,憋久了似的,“打頭的就是歸心,還有那把菜刀!”

謔。

坐在桌上的歸心對柳今一笑。你讓人給抓到了。

“骨牌是在我這裏,”柳今一還癱在椅子上,不知道是在對歸心說,還是在對尤秋問說,“兵甲也是我撿走了,但是裏面沒有那把菜刀。”

尤秋問道:“你在岜州府各縣給人修理武備,便是為了找那把菜刀?”

“仗打不了了,”柳今一轉開目光,看著頂上,“我只是為了討口飯吃,順便找那把菜刀。”

“你必然找不著,”尤秋問說,“因為那把菜刀早讓人給私藏了!”

他情急間要緩幾口氣,待心緒平覆了,才接著道:“那把菜刀究竟是怎麽流入寄雲縣的,我也說不清,但等乘歌見到它的時候,它就已經是孫務仁的東西了。

“我告訴你,乘歌當時因為田地被奪,帶著狀子來縣裏打官司,陳小六憑著小姐的關系,說要助她一臂之力,把她引薦給孫務仁。那孫務仁與狻猊軍交好,在岜北素有雅名,乘歌把狀子遞到他那裏,盼著他能主持公道,可他和侵占乘歌田地的耆老叔伯其實是一丘之貉!

“這幾年寄雲稅糧少有拖延,不是老百姓日子好過,而是孫務仁與底下的鄉紳勾結,逼占貧民的良田,讓老百姓代繳雙倍稅糧。他們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只要有人被逼來縣裏打官司,孫務仁就會讓手下的胥吏衙役做局,借酒錢門費、潤筆投狀等由頭,掏空對方家底,將對方騙得債臺高築。

“乘歌進了屋,才知道是場鴻門宴,孫務仁與早些年告她有傷風化的山長關系好得很,他們把她騙過去,就是要給她個教訓瞧瞧,一桌老不死的東西,要她吃酒賠禮,陳小六就在門口守著。眼看人要逼到跟前,乘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拔出懷裏的匕首——原來她也有防備呢!

“孫務仁細皮嫩肉,平時騎馬都會叫苦不疊,一見乘歌拿著匕首朝自己沖來,當時就嚇得癱軟在地,一桌有頭臉的都不敢接,在屋裏抱頭鼠竄。乘歌顧忌她娘和朝盈還在縣裏,本意只想奪門而出,可是孫務仁被嚇懵了,看見乘歌動,就尖叫著往裏頭爬,慌亂中撞倒了屏風,乘歌一擡頭,就看見後面供著那把菜刀!”

那真是個奇景。

一桌酒囊飯袋,一屋文雅書畫,好好的屏風後面居然供著一把菜刀。那菜刀樣式老舊,厚背寬刃,上頭暗紅斑駁,仿佛剛剛從戰場回來,還待著主人擦拭。

“乘歌覺得離奇,她雖然不認識歸心,但她知道那把菜刀的用途,這世上除了狻猊軍,沒人是用菜刀打仗的,於是她將那把菜刀奪了。”尤秋問到底是心緒難平,悲咽道,“她說孫務仁是畜生,不配碰那把刀!等她走了,孫務仁自知沒臉,不敢聲張,將乘歌的案子拖了又拖,又叫鄉裏強占她的房屋,乘歌要往州府告,可是她出不了縣。

“一個月前,乘歌找著我,問我認不認得一個叫歸心的軍娘,我大吃一驚,忙問她怎麽知道歸心,她不肯說,我知道她是信不過我,便告訴她歸心從屬第十三營,是你柳今一的副將,去年就戰死了。

“乘歌那會兒已經病久了,她聽說歸心已死,臉白得可怕,又問了我一些孫務仁的年前行程,我將知道的都告訴她,她默立良久,對我說,她有歸心的菜刀,但是她不能交給我,要交給你本人。唉!我也該死,我以為她只是臨終前想見見你,便告訴她你離了狻猊軍,早已不知去向。

“她又呆默半晌,告訴我,那把菜刀關系著你的敗仗,如今流落在外,依著你的脾性,必然會追到天涯海角。”

尤秋問講到這裏,突然哽咽起來:“我當時還不信,只以為你壞了事,沒臉見人,早該躲起來了,可是柳時純,她就是信你!她說她要把菜刀托付給這世上最信得過人,那個人只要見到菜刀,便能懂她不肯說的事,我那時還不知道,那個人就是小姐!”

嘎吱。

椅子在搖,柳今一仿佛靈魂出竅。她真沒心肝,既不為這事哭,也不為這事笑。她仰起頭,又把目光落下來。

桌上空空。

尤秋問自顧道:“我一知道菜刀的下落,就打算傳信給思老,但是衙門風聲收緊,竟然不再給我出縣的機會。我害怕打草驚蛇,也不敢貿然行動,直至半個月前,我忽地聽說小姐難產,夫人又將陳書吏告上公堂,心裏奇怪,等到堂上,遺體雖然遮著面,但我一眼就認出來,那是乘歌。”

後頭的事,便如她們拼湊的那樣,是幾個人為了保全南宮青,齊力做的局,然而無論是陶秀仙,還是尤秋問,都不知道南宮青究竟從那把菜刀上明白了什麽。

或許柳今一明白。

尤秋問剛止住話頭,正在順胸口的氣,突然聽見柳今一問:“你求神了沒有?”

“沒有,”老頭一口氣堵回來,艱難地挪動身體,“我與你說這麽多,你就沒有個主意嗎?非叫我求神拜佛幹什麽!那要真有用,我還能落到今日這處境!”

“那不壞了,”柳今一踩住地面,坐起身體,“天要亮了,你聽見狻猊軍的哨聲了嗎?”

尤秋問側耳細聽,外頭只有軍士的腳步聲,那腳步聲由遠及近,到門口,一腳破開了門!

“這是要怎麽樣?大顯律還在衙門裏放著呢!你們不能這樣待我——”尤秋問被沖進來的軍士向外拖,他強撐著喊,“我還有品階在身!你們不能……”

尤秋問被拖遠,過了片刻,柳今一的門也被打開了。

“你瞧我忙的,也忘了給你送飯了。”劉逢生踱兩步,把肩頭蹭到的灰拍落,“昨晚睡得好吧?你是怎麽說的來著,喔,你說等天一亮,竺思老從北邊趕過來。她人怎麽沒到啊?”

他也不要柳今一回答,踩著晨光,做了個眺望的動作:“那有馬車,我替你瞧瞧,不是狻猊軍,原來是我們岜南的馬車。這可糟了,來的這人你也熟悉,正是咱們昨晚剛提過的姜大人——他的學生呢!”

“你跟我虛與委蛇,又忙了一晚上,”柳今一把手都擱在桌面上,露出腕間的傷痕,“就叫了個姜重的學生來。”

“你可別小瞧這位姜大人的學生,他原是狐州府的一員酷吏,因為審訊功夫很了得,所以受姜大人保舉,來咱們岜州府做了督軍。”劉逢生把柳今一的酒葫蘆放在對面,摩挲著面頰上的刀疤,“你呀,就安心等著,他審起人來,必不會讓你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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