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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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二)

以前讓鄉巴佬宗青耕說出他心中最稱心如意的安排,那他估計會答“夜跑”、“爬山”或者“逃課”,現在他一定會回答——

“溫泉!”

他一頭紮進水中,激蕩起的水花濺代當康一身。

代當康平靜地抹掉臉上水珠,接話“我就說吧”,悠悠下水。

今日小晴,午後陽光悠然,輕飄飄落於他們身上,也是輕松愜意的。

“啊!好舒服!”

宗青耕大半張臉埋在水中,鼻子那裏咕嘟咕嘟冒著泡——看來這溫泉水把他煮沸了。

工作日翹班來玩這個主意,只有代老板能想出來,這倒爭了個清凈,整溫泉裏就他倆,真的——很爽很爽很爽啊!

“能攤上你這麽個老板,實屬三生有幸啊。”

代當康瞥了他一眼。

宗青耕目光全是笑意,眼中流轉溫泉漣漪,也是暖的。

“你現在真的很少說我壞話了。”

霧蒙蒙水汽後面,代當康眼神是朦朧的,這句話也是飄悠悠的。

聞言,宗青耕一頓。心上倏然漏了一拍,像是真的被抓住了一個小小的把柄。

“有嗎,”他狀似無意地接話,“我照樣不喜歡資本家,你放心。”

代當康輕笑,並不意外他這句話,懶洋洋地,聲音摻雜水汽,聽起來又有些軟。

宗青耕希望這是他胡思亂想杜撰出來的。

“我原來這麽討人厭啊,”聞言,他嘴角上揚,“承蒙您容忍我這麽久。”

此話又是順著宗青耕心意來的,結果聽了,他自己又不高興,還不知道為什麽。

“這話說得,顯得我很小心眼似的,”宗青耕道,“沒說你不好,不然誰和你是朋友。”

他聽見對方一哂,裝模作樣地來一句:“朋友~”

……好好好。

宗青耕一翻白眼,閉上雙眼。反正水汽白茫茫,也看不清那欠的臉。

“你怎麽這麽討厭資本家,剛分宿舍也是,你看我那眼神恨不得刀了我,”代當康笑道,“資本家做什麽虧心事了,本未來資本家幫你評評理。”

宗青耕瞅了他一眼,片刻,悠悠來口:“可能是我不喜歡上班吧。”

代當康順著這句話也想到什麽,沈默片刻,問:“你這幾年都沒回去過年?”

“好像我認識你這三年,你過年都是在宿舍裏過的,”代當康問,“為什麽不回去啊?”

宗青耕沒立刻回答,停頓片刻,苦笑:“上班吶,大哥,過年能拿三倍工資。”

“我是大山的孩子,家裏就那個經濟水平,趁我現在在大城市裏,過年不多賺點,總不能翹課打工吧,”他道,“你知道的,我都掛科多少門了。”

“那你畢業後打算回去嗎?”代當康問。

這一次,他無聲的時間更長。

他當然想回去,他生於大山長於大山,大山牽扯著他的呼吸,一草一木都在他腦海中。

可父母那句“出來了,就別再回到山裏”的話還縈繞耳畔,這麽多年,多少思緒情感流轉,最終就這一句話,沈入深處。

代當康見宗青耕不開口,後知後覺,怔住:“……我是不是問到不該問的了,對不起。”

宗青耕搖搖頭:“沒事,我只是想到了些東西。”

“我估計,將來還是回鄉的可能性更大吧,”他回答了代當康的問題,“我一直不適應這裏,你知道的。”

“還有,”他又是一聲自嘲,“我家裏能有什麽本事讓我留在這裏呢,我自己就是這個水平,還不如回去。”

代當康輕輕皺眉:“你挺好的,沒你自己說得那麽糟糕。”

“不然不然,”宗青耕道,“我們學校的水平你也知道,我也就這個學歷,你們考到這裏是高考失利,我可是拼盡全力的。”

“學歷又不能代表一切”代當康果斷否定他這句話,“你的才華,你的交友,你的貴人,這些其實更重要。”

宗青耕直接笑了:“更戳心了,我能有什麽認識的關系呢?”

“我啊。”

宗青耕望去,隔著霧蒙蒙的水汽,與他對視。

這是他這段時間第一次直視代當康的目光。

對方感受到了,楞了一下:“這麽直勾勾看著我幹嘛,這話我以前不是在宿舍裏說過嗎。”

那天同樣霧蒙蒙的,是因為宿舍在煮火鍋,四個人拼了張桌子,桌角還堆著一箱啤酒。

他好像還記得那天吃火鍋的原因,好像是……一個舍友失戀了。

為什麽他記得呢——因為這位舍友還沒吃飯就喝醉了,抱著宗青耕不撒手,聲淚俱下,一直說“小珍我真的能養你”。

可惜宗青耕不是小珍,否則能感動死。

所以他當時可痛苦了,只想把這塊泥從身上甩下來,連蹬帶甩,嘴上還不饒人:“還養活小珍呢,我們這狗屁專業出來能找到工作嗎。”

“……啊啊啊小珍我找不到工作怎麽辦啊……”

那人哭得更傷心了。

“你別刺激他了。”

聲音從頭上響起,代當康一把拎起爛泥淚人後衣領,提到一旁:“擋著我上菜了,閃開。”

他們三個清醒的置好所有坐下後,代當康道:

“找不到工作就我來養你們,來我那裏,包吃包住不包找對象,工資可觀,工作輕松。”

他坐在宗青耕對面,身上散發著邪惡資本家老大的氣場,兩個小弟俯首稱臣,直呼“老板威武”。

但宗青耕沒應,他好像回了句什麽。

誒……

“你想起來我說過這句話的是吧,”代當康道,“你還記得你當時說了什麽嗎?”

宗青耕:“你難不成還記得我說了什麽?”

代當康對視,挑眉,就是一笑:“當然,你杠我的每一句話我都記著呢。”

“你說,不包對象啊,那我不去。”

後來,宗青耕配代當康轉了一會兒,找了家小客棧。

掃了眼菜單後,宗青耕點了碗水餃,代當康讓他在店裏等一會兒,自己出去一趟,回來時,剛好趕上上菜。

宗青耕遠遠瞅見人回來,手上還拎著東西。

“我去了趟桑山頌,居然發現了這個。”

盒蓋還沒打開,宗青耕已經聞到淡淡的香味了。



“梅花餅!”

將二月盛開的梅花摘下,鹽漬或是糖漬,配上酥皮,很好吃。

“你怎麽知道梅花餅的,你以前也吃過?”

宗青耕在江東求學,很少在這一片看到梅花餅,代當康吃的次數肯定也不多,他居然知道這個,還特地去買了。

“你以前不是在宿舍裏提了一嘴嗎,這次出來,想起來桑山頌擅做花類糕點,就去那裏碰碰運氣,沒想到真的有。”

“我提過嗎,我自己都不記得了。”

宗青耕一頓:“我說什麽話你都記得啊。”

代當康看了他一眼:“這些話,稍微用點心不都能記住嗎。”

可問題是,他倆一開始並不對付啊。

你沒事記討厭的人的喜好幹什麽,方便投毒嗎。

……不會真的是要投毒吧……

宗青耕借著各種天馬行空胡思亂想蓋下心中漣漪,隨便找了兩句欠揍的話回去,但心跳平靜,他不得不感慨一句:

代當康記憶力真好。

他不經意夾了只水餃,放入口中,雙目倏然睜大。

“怎麽?”代當康問。

“你嘗嘗,”宗青耕遞上碗,“好鮮!”

代當康無意拿過他手上筷子(這一舉動又嚇宗青耕一跳),嘗了個,仔細嚼嚼。

“嗯……加松茸了。”

“松茸?”

“應該是自己采摘的,吃起來還不錯,”代當康說著恍悟,“對哦,我包餃子都忘了可以加松茸了,下次也試試。”

“等著你的成果。”

宗青耕一貫睡眠好,但這段時間老是失眠,應該是想太多。

今天也是。

夜晚亮得很幹凈,無雲,無月,群星閃爍。

宗青耕林子裏散步,擡起頭。

他小時候也能欣賞到這樣的星空,很小很小的時候。

漫無目的,遠處有一座不高的山丘,可以登上去看星星。

爺爺有一次跟自己說,他自己小時候看見過流星雨,但宗青耕自己沒印象了,有點可惜。

來到這裏後,時不時地,他就能欣賞到一場流星雨,好像是一位大妖求來的,原因好像是討妻子歡心。

正巧走近山丘,拐到陰影處,他笑著搖搖頭,下一秒——

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宗青耕:!

這裏很黑,看不清來著,但鼻尖漸漸縈繞上來的草藥味告訴他是誰。

他漸漸平靜下來,右手拉開他的手:“嚇我一跳。”

代當康側身:“你這段時間老是失眠啊,要自己開點藥補補哈。”

“管我,”宗青耕跟著他在陰影裏走:“你怎麽也沒睡。”

“我聽說了一件事,在這裏守株待兔。”

“守株待兔?”

話音未落,那只手又捂到嘴上,壓得很緊。

沒等宗青耕發出任何聲音,代當康欺身壓上來,距離倏地拉近。

掌心按著宗青耕的呼吸,他心跳不可抑制地加快。

“噓,那裏有小情侶,別被發現了。”

代當康微微側頭,宗青耕目光只得落在他下頜線上。

嘖,好看。

他欲開口:“嗚嗚嗚……”

“噓!”代當康示意噤聲,輕輕移開手掌。

宗青耕又把距離拉近,貼上代當康耳朵,耳語:

“你不會想偷窺小情侶吧。”

“當然不是。”

說著,他又把手捂上去。

宗青耕:不是哥們。

他還沒來得及發出抗議,下一瞬——

繁星間,一道流星快速劃過,越來越快,消失於地平線。

原本黑暗的角落頓時照亮,宗青耕終於看清代當康瞳孔的顏色,很亮,很亮。

那顆流星最後的落點可能是代當康眼睛裏。

兩人距離很近,呼吸都是同頻,心跳也是。

身邊很安靜,宗青耕只能聽見代當康的聲音:

“你知道嗎,這是南山第九十九場流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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