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丁香(一)

關燈
丁香(一)

春寒料峭。

“阿嚏!”

“這是你打的第多少個噴嚏了,”宗青耕從藥罐裏盛出藥,“誰叫你天天下床赤腳四處跑,這下好了,預防也沒用,還是感冒了——別賴,喝了!”

代當康盯著藥湯上激流勇進的藥渣,鼻尖散不開苦味像在演繹他體弱多病的悲慘人生,五官皺在一起都能重合起來,緊咬牙關,一臉大義凜然,停都不停灌下去。

宗青耕覷他那敢死隊神情,實在繃不住:“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表情這麽豐富,喝個藥前戲都這麽滿。”

“那是因為你缺少一雙會發現美的眼睛——嗨!”

“別貧了,要不是今天我註意到你起來後居然赤腳走路,我都不知道你感冒的原因,”宗青耕上下一掃,一哂,“正氣不足,又感風寒,你不感冒才有鬼呢。”

“冷?你也知道啊,還好意思說,多穿點衣服吧,殘體。”

說著,宗青耕背上藥簍:“我去接文樂——你別跟著去,冷。行李我已經收好了,你再檢查下有沒有遺漏的。”

還沒到藥堂,遠遠地,宗青耕便撞見大片紫,成塊聚在一起,跟著地勢起伏。

這才三月,丁香怎麽都開放了?

南花朝沒擡頭,鋪好手中的丁香花:“文樂的功勞。”

宗青耕環顧四周,沒看見文樂,視線倒是定在墻上。

這幅地圖明顯像正常人能畫出來的,旁邊標註也不是專屬醫者的龍飛鳳舞,一看便知是誰畫的。

“……文樂的地圖都畫到東方了,”宗青耕視線轉悠,須臾道,“馬上就要到他家了吧。”

年後,文樂羽翅傷勢差不多了,時常化成文鰩魚本態,帶著南花朝四處飛,覆建同時繪了幅地圖,找找回家的路。

“其實,他都不必繪此圖,文鰩魚南飛之日子將近,也會經過此處。”

宗青耕直覺感知到南花朝有點低落的情緒——正常,他倆朝夕相處好幾月,也算好友,也會舍不得。

“那他畫這個幹啥?”

“他說,這是給我的踐行之禮。”

暗香流動,宗青耕看不見南花朝神色。

“你來了!”

是文樂,他手握一束盛開丁香,直奔窗邊,那裏有一文鰩魚狀的木花瓶,它收斂翅膀,低頭駐足,腳下是一片豐收土地。

宗青耕輕輕摸下花瓶鳥頭(註1):“這一看又是你的傑作了。”

文樂僅是笑笑,兩人不打擾南花朝做事,移步室外。

置身其中,宗青耕更加震撼。

“一千棵丁香樹,一夜全開。”

文樂站在他身旁,丁香枝杈上紫雲擋住他的眼睛。

“這是你從其他山群帶回來的樹吧,”宗青耕道,“我從未在鵲鴻山群見過丁香樹。”

“他說他喜歡丁香,我替他尋來的。”

早春寒,兩人沒在室外待多久。

宗青耕報出來需要藥材後,南花朝擡起眼睛:“代當康感冒了?”

“嗯。”

南花朝瞅了他兩眼,沒再說什麽。宗青耕討到藥物,南花朝再給他塞了些七七八八的藥材,宗青耕也沒仔細看。

臨走前,南花朝送來一袋。

打開,是公丁香。

“哎,我都忘了這個了,正好沒了,”宗青耕一喜,“真貼心。”

“現在未到丁香花季,多虧文樂法力相助,否則別說公丁香了,這花一夜便枯萎了,”南花朝道,“早春易發感冒,你倆和文樂此次遠行時間不短,吃些丁香,可有效預防。”

“多謝。”

“哎。”

宗青耕回頭:“還有啥?”

南花朝“呃、呃”了半天:“……忘了。”

宗青耕一翻白眼,揮手告別:“我們不在的日子,飯店還需你幫忙照應了,袁二娘估計忙不過來。”

文樂化形文鰩魚,宗青耕坐在他背上。回頭望去,一人一屋,漫天星雲紫。

來到山魈府後,三人跟著家仆簡單收拾,便來到前堂。寧永年臉色並不好,不知哪位又在他雷點蹦迪了——但此人雷點能讓人犯密集恐懼癥,真不好說是誰的問題。

簡單寒暄幾句後,宗青耕直接引出正題。

“山魈大人,您說的那道菜,具體有什麽要求?”

說到這個,宗青耕如果沒看錯的話,寧永年表情好像更不好看了。

“莫急,”他端著臭臉,嗓子沙啞,“等人來。”

沒讓幾人等多久,那菜的要求來了。

“喲,您終於打算承認水平低下了,這次怎還請了外人來?”

在外人聽來,這句話相當不懷好意,循聲望去,那是位年齡和寧永年差不多大的老頭。只不過,一眼看過去,只會覺得寧永年更老一些。

但是,嘴巴利索的老東西卻沒回懟這句話,只是“哼”一聲,十分不耐煩:“快把你的要求說出來,別纏著我,我還要去離朱府。”

三人裏,宗青耕坐在最後,旁邊是山魈徒弟,剛起了個“白菜哥”的綽號。珊瑚白菜事件讓白菜哥對宗青耕二人印象深刻,這樣,搭話便不是難事。

宗青耕開啟套話模式。

“這是哪位啊?”

白菜哥跟著山魈大人學手藝已經好多年了,也許知道這人一二。

但出乎意料,白菜哥直接搖頭:“我也不知,此人我從來沒見過,年前突然到訪,一直賴著,讓師父給他做菜,不合口味就不會離開。”

宗青耕就這這話,再掃眼兩位,沈默須臾:“這麽一看,山魈大人和這位的關系,好像還不錯?”

白菜哥聞言,一臉驚悚地回視宗青耕,滿臉全是我不信。

宗青耕剛想解釋,這時,此人把目光轉到三人身上。

不能開小差了。

“你們哪位是廚師?”

代當康站起來:“我是。”

那人上下打量代當康幾下:“……你就是山魈說的那位啊。”

不由三人咀嚼這句話,那人便把代當康帶走了。

拔絲山藥。

這道菜沒什麽難度,唯一不容易的就是糖的處理了。

代當康領了任務後就不見人影,半拉保姆宗青耕和司機文樂閑來無事,打算報備一下,四處轉悠,只是在山魈府打轉好幾圈,都沒見到管事的,只能跟白菜哥說了下。

走之前,宗青耕遞給文樂一碗粥:“喝了。”

文樂接過:“這是何物?”

“丁香粥,預防感冒的,”宗青耕解釋道,“你剛剛註意到山魈大人的嗓音了嗎?有些沙啞,估計要感冒。代當康的藥我稍後給他煎,而咱倆沒事,所以要預防。”

兩人一口幹了粥。

從大門看,一磚一瓦皆有大家風範,和村子整體有些格格不入了,但山魈府居於高山處,此舉倒有孤芳自賞的味道。

一般人不會把房子建在山勢陡峭的地方,兩人像山下走,一會工夫來到平坦地帶,這裏才是正常人的群聚處。

兩人遠遠看見房頂,停下腳步。

不對。

宗青耕瞥一眼文樂神色:“看來,你也覺得不對勁,是吧。”

太靜了。

兩人走進村子。

“感覺,這個村子沒幾個村民。”文樂蹙緊眉頭,“但這裏又有這麽多房子。”

房根角落處的白灰有些紮眼,宗青耕上手一摸。

是石灰。

他環顧四周:“但你說的這種狀態又不是長久如此,感覺就這幾天的事。”

白天,外面居然一個人都沒有,要不是宗青耕確定自己穿越到了個什麽世界,否則,他已經開始懷疑是不是靈異事件了。

村子已經空了。

兩人來回轉了好幾圈,都不相信自己得出的結論。

聽白菜哥說,山魈大人算是村子的半個村長,村子空了這麽大事,他除非癡呆,不可能不知道。

而現在,兩人也沒找到寧永年。

文樂化形文鰩魚,兩人沒飛太高,繞著山頂轉悠,找到村子就下去,但令人失望的是,這周圍的村子都是空的。

這就很有意思了。

宗青耕讓文樂來到山背後,密林層疊,更不像有人的樣子。

他還在幫文鰩魚尋找,突然警覺道:“你是不是累了?”

是文樂越來越低的扇翅頻率引起宗青耕註意。

“你並沒有完全康覆,我們先回去吧,”宗青耕道,“萬一回到山魈府,正巧撞見老東西了呢?”

文樂眉頭從剛升天就一直緊蹙著,一直沒展開,不知在思考什麽。

宗青耕自言自語:“天色也不早了,還要回去給代當康煎藥,也不知道他感冒會不會幹擾他工作……”

他突然止住話音:“文樂,你終於想起來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化形文鰩魚還是今日疲憊過度,文樂話音比平常輕:“你知道鵲鴻山北山頭的大風寒嗎?”

“大風寒?”宗青耕搖搖頭,“南花朝沒和我說過。”

“前段時間他一直早出晚歸,或是一連幾天不回來,就是在那裏幫忙,”文樂道,“我以為今天早上,花朝給你丁香時會說一句的。”

“但這場大風寒年前已經控制好了,沒有傳到君南山。”

沒傳到君南山,不代表沒傳播到其它地方去。

“也就是說,你懷疑,現在這裏也有大風寒,而這些人現在被集中隔離起來,是吧?”

文樂沒理他,他自己接著推:“但你為什麽會突然想到這個,這是怎麽聯想起來的,你……”

宗青耕還沒想好,突然註意到身下的顫抖——準確來說,他顫抖得很嚴重,都能出殘影了。

他一驚,好像知道文樂為什麽會突然扯這一茬了。

他正色:“文樂,你怎麽了?”

“別找了,你快回去,你又不是南花朝,找到了也不能治……”

宗青耕話音未落,文樂雙翅停下,不振了!

不好!

文樂化為人形,整個人昏過去,宗青耕連忙把人拉回來,直直下墜!

雖然現在不是吐槽的場合,但宗青耕還是想來一句——

文樂你能不能換個地方暈過去啊!

這可是半空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