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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白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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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白菜(二)

大婚日為第二天,現已是深夜,熱菜廚那兒仍緊鑼密鼓,絲毫不敢怠慢。

這麽一對比,冷菜是真的冷。

代當康把手上最後要切的肉切好後,閑下來。兩人蹲在角落,代當康正教宗青耕如何利索用刀,順手切一排漂亮的蔥絲。

宗青耕躍躍欲試,正準備上手時,突然註意到身後的動靜,聲音很低,模模糊糊。

“……什麽?!怎能如此疏忽?……”

“聽別人墻角好嗎?”代當康拉住他的衣袖,試圖攔住他。

他總是在奇怪的時刻突然社恐,宗青耕太了解他了,現在正是不能慫的時候。

他瞅代當康一眼:“人不要臉一點怎麽會有機會?機會不會自己來敲門。”

兩人貼緊墻根。

“……鹿若沒有,還談何‘五生盤’……”

……但大人,鹿是大小姐偷偷吃掉的!……”

“……若現在撤,冷菜僅剩七盤,就不成器了!……”

“……煩死了!這件事斷不可告訴離朱大人,不然我倆就成他盤中餐了!……”

代當康了然·,不經意一瞥——

宗青耕呢?

再一不留神,自己的胳膊被抓住了!

代當康:??

“敢問,兩位是遇到什麽麻煩了嗎?”

代當康硬是被宗青耕推到前面。

宗青耕自己把話搶先說了之後,功成身退似的,只留下他和那兩人面面相覷。

那兩人也沒想到墻能大變活人,一時沒反應過宗青耕的話。

但其中一人認出他們來了。

“是你們!”

宗青耕回視,一臉標準微笑,行禮:“對,多謝您的邀請,來到此處,我倆受益良多。”

他裝作沒偷聽到前面的對話,只是問:“我看大人心急如焚,是什麽事如此煩心?”

“‘五生盤’所需的鹿肉不足,”大人說起此事,一臉焦心,“現在再去準備鹿肉已來不及,但其他肉供應有度,補不上這缺口。”

不用宗青耕示意,代當康接下去:

“那,請問庫存還有甚麽原料?”他道,“可以撤下‘五生盤’,用其他代替。”

大人搖搖頭,領兩人來到倉室,一推開門。

滿屋菘,擠在四處墻角。

只有菘。

“問題是,現原料僅剩這些,該怎樣做,才能做出不輸於‘五生盤’的菜品呢?”

兩人聞言思索。

菘,白菜。

白菜的話……

“我勒個豆,你放這麽多砂糖幹什麽?”

宗青耕眼睜睜目睹代當康不要錢似的倒了一大袋兒砂糖,溶到鍋裏,五官皺成一團:“這玩意兒,不得甜到齁?”

“不懂了吧,這可是國宴上的菜,”代當康低頭,攪攪慢慢灘下去的砂糖,“前兩天找到菜譜了,正好來覆刻一下。”

宗青耕撞見這麽多糖,直接飽了,杵在一旁,抱臂欣賞代當康的動作。

他忙到深夜,等待一晚上,第二天開蓋時,三人嘗了一口。

“這味道好奇怪!”

代當康自己也嘗了一口,一下子記住了這奇怪的味道——雖然沒有想象的那麽甜,也不是難吃,但就是吃不慣,四人都吃不慣。

最後,只有宗青耕咬著牙,本著不浪費的原則全部吃掉了。

代當康註視宗青耕一臉生無可戀,還費力地咽下去的表情,感覺自己像逼迫章魚哥上班的蟹老板。

這道菜做得很失敗。

“下次再也不做這個了。”他一錘定音。

代當康覷見宗青耕一言難盡的覆雜目光,壓低聲音:“怎麽?你想到了?”

“對,但是你黑歷史。”宗青耕猶豫著,還是說出口。

“別,”代當康果斷拒絕,那黑歷史過於慘不忍睹,“失敗了的話,我倆估計連命都會沒——別忘了好感度。”

“咱倆的口味不代表所有人,華南人多嗜甜,是吧。”宗青耕瞥了眼他們。

代當康輕輕蹙眉,轉向他。

“而且,那次,你也沒失敗,只是我們山豬吃不了細糠而已。”宗青耕補充,“能留到現在,還能登上國宴的菜,肯定有可取之處的,要不先別一棒子打死?”

代當康思忖:“……不管了先問問再說。”

“請問,家主喜甜口菜嗎?”代當康上前。

“還行,”那位大人回答,“沒嘗過驚艷的。”

“那我這裏有一菜,”代當康指向那堆菘,“這樣,我先嘗試下,讓你們先試下味,再決定是否易,可否?”

好在兩人長得靠譜,大人盯著他倆,良久,放手一搏,準許了他們的請求。

先做一盤試味,還是很快的。

大人淺嘗一口。

“……嗯,尚可,”大人抿唇,口中斟酌味道,“這個口味……也許大小姐會喜歡。”

“就上這道。”大人定下,兩人估計他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

此時,已臨近醜時。

裏屋熱氣騰騰,寧永年掛上一排乳豬燒雞後,就著別人的手,借力下來,一抹額上的汗。

“哇,不愧是山魈家的豬,”一名廚子對著乳豬,連聲“嘖嘖”讚嘆,“肉質緊實,香而不腥,漂亮得很吶!”

山魈寧永年沒接這話,只覺腰上的酸痛再一次襲來。

他隨便找了張凳子坐下,目光投向遠處,漫無目的地發呆。

目光定住,他找到徒弟了。

但是……他們聚在那裏幹什麽呢?

他慢慢踱步走上前,拍了下他徒弟:“怎麽都聚在這兒。”

徒弟忙向師父招手,把他拉到前面,示意他看。

寧永年定睛一看,一哂,有什麽好看的。

這不是白天那倆乳臭未幹的小孩兒嗎?

“你仔細看,師父,”徒弟示意他稍安勿躁,“好新奇的菜!(註1)”

寧永年停下離開的腳步。

桌上堆起的白菜足有小半人高了,兩人也不需要別人的幫助,就憑自己,四手忙得生出殘影。

“宗青耕,香菇汆好了嗎?”

“已經撈上來啦!”

那個白天吊張垮臉,寫滿“我不服氣”的小子,現正片開一片厚菘葉,手上動作不停,轉瞬,切成筷子粗細的細絲,均勻齊致。

他頭也沒擡,示意那位叫宗青耕的:“到盒裏拿一把最趁手的刀,還記得剛剛,我怎麽教你的吧?”

“包的。”

這位用刀就明顯沒有垮臉小子嫻熟,切出來的成果也有些粗糙,但也能感覺到他的盡力。

寧永年目光落在代當康身上,久久不移開。

宗青耕餘光註意到寧永年。

哎,這不是白天那個老東西嗎?

他瞥向代當□□怕代當康被老東西影響到心情。

事實證明他多慮了,代當康壓根兒沒註意到這人——他沈浸在手上的活兒中,周圍的一切都被他屏蔽了,包括宗青耕自己。

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宗青耕的錯覺,老東西窺他倆的眼神,沒有白天那麽刺喇喇的了。

代當康手下的動作越來越快,殘影甚至都跟不上代當康的手速,他把自己手上的幹好後,看了眼宗青耕的工作。

宗青耕臉上滑下汗珠,即將滴入眼睛時,代當康拂袖替他拭去。

“厲害,”他毫不吝嗇誇獎,“學得真快。”

他接來宗青耕的任務:“剩下的交給我,辛苦了。”

宗青耕沒註意到,代當康的目光倏地釘向外面,對視上寧永年的目光。

只是,再也沒有白天那種幼稚輕狂的躁,山澗深沈的狹淵。

代當康只是掠了他一眼,接著回到手上的任務。

菘絲逐漸擺滿一盤又一盤,宗青耕依言撒鹽淋水,偶爾翻一下,殺出菘水分。

“蔥絲,就像剛剛那麽切,不求快,求穩。”代當康和他對視。

宗青耕目光回到面前的蔥白。

“如果擔心切不好,那就在下刀前提一口氣,”代當康先前告訴他,“主打一威懾食材的作用,還會讓你按下各種稀奇古怪的想法。”

依言,提一口氣。

宗青耕盯著刀尖,懸在蔥上方。

攥氣——

下!

蔥白層圈果斷剖開,展平,宗青耕動作不停,指尖抵住刀面,一點點向後撤。

白絲細如銀針,潔如白玉,拉來字典上所有玉偏旁,都難言其精致。

另一邊,代當康處理好香料的細節,交接宗青耕這裏。

目光相接,合作順利,兩人相視一笑。

剩下的就交給我吧。

“奇了!”

兩人同意下,後廚分掉了原本試味的一盤珊瑚白菜。一部分人相當喜歡這道口味,讚不絕口;剩下的雖也沒那麽喜愛,但也驚艷此口味。畢竟,很少見到甜口的菘菜。

這一道菜幫兩人贏來了一些尊重,眾人稍作休息,兩人就被邀請,來到裏屋幫忙。

這本來就是兩人的目的,欣然接受。

宗青耕一回頭,目光突然和寧永年撞上了——準確說,是寧永年一直,遙遙望向兩人。

宗青耕心下撇嘴,切,老東西也喜歡聽《紅玫瑰》。

一旁的代當康也註意到寧永年的目光,望向他。

宗青耕現在摸不準代當康是否還計白天的口角,正欲動作——

代當康倒是自己走上前,主動拱手行禮。

“夜安。白天晚輩無禮,還請山魈大人原諒。”

嗯?

這少爺八百年都不會道一次歉,一貫遵循“死鴨子嘴硬”的真理。這咋了,被奪舍了?

寧永年原本也想說些什麽,但也沒意料到代當康的這一出,看樣子,都不知道開口接什麽。

“冷菜雖不像熱菜工序繁覆,需要高深的道行。但冷菜,乃一宴基本門面,決定了場面是否能撐起來,宴席的成功與否,”代當康道,“從數量,到寓意,這些都要細細琢磨。”

宗青耕:牛!

把價值觀擡上來,這下,老東西想刁難都不行了!

“咳。”

寧永年一聲咳嗽打斷代當康施法,指向遠處那人——他正在庫庫炫珊瑚白菜。

看來徒兒甚是喜愛。

“此菜甚奇,我先前從未見過,”他臉色一變再變,最後還是說出來,“請教菜譜,可否指點一二。”

兩人聞言對視,驚訝又激動。

“當然可以,”代當康接上寧永年目光,“聽聞山魈大廚做得一手烤乳豬,不知可否賜教於晚輩。”

這樣一看,菜品真是奇妙,它可以輕輕勾起一場硝煙,又可以雲淡風輕的熄滅。

新老廚師視線相聚,良久,一笑泯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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