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白玉豚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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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豚骨(三)

宗青耕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知道,八角是長在樹上的。

枝杈間多顆八角掛在一起,紅褐色擠在枝頭,躲在密葉間。乍一看並不驚艷,但是擁擠的熱鬧。

後撤,借力上前,起跳!

“唰啦啦啦啦——”叢葉回彈沙沙,上下撣動。

宗青耕摘下一把,撿去壞果。

二、四、六……夠了。

順便回程順手摘了一串香葉——月桂樹樹葉。宗青耕只認識這兩種香料。

氤氳白氣撲面而來,代當康守在鍋旁,撐頭打盹。宗青耕回來的腳步聲驚醒。

“八角和香葉,夠了吧?”

“鮮香葉香氣釋放沒有那麽穩定,不過你摘了這麽多……夠了。”

清水吸取浮灰,代當康轉頭。

……宗青耕這樣子好像一個邀功的小狗。

“做得好。”

宗青耕:……哥們別發神經突然誇我啊!

一陣惡寒化成雞皮疙瘩蔓延他全身,眼神欲驚又止,撇下,瞬移到竈臺上,嘴上不忘:“你別誇我,難受。”

代當康一翻白眼表示回應,懶得施舍一個多餘的眼神——把你暗爽的嘴角壓下去再說。

煮是幸福的等待,食物閑憩地溫在水中,伸個懶腰,慢慢舒展開,娓娓道來自己的故事。

其他人不知道幹什麽了,後廚現在就他們兩個人。

視線相撞,撇開,無言。

炊煙是世界的,跟著炊煙慢慢踱步,走出窗欞,走進森林,森林後面的曠野。舒心愜意,思緒便放松,跟著走,放下纏繞的枷鎖,聽見車鳴笛的聲音,撞見狹擠的宿舍,玻璃上全是霧氣,宗青耕指尖輕觸,豎、豎、彎一下,一個笑臉對著四人綻放。

“別畫了,會留印子——洗手!”

“來了!”

很奇怪,宗青耕一向奉行以和為貴準則,但他和代當康好像剛認識就不對付——以至於其中一個舍友每天不是在勸和就是在勸和的路上。

但兩人不僅分道揚鑣,相反,兩人關系居然還不錯——這不是宗青耕認為的,倆舍友都說過。

“如果他真那麽討厭你,那還在宿舍開小竈幹啥,慈善家啊?還有你,真這麽討厭他,有本事別吃,從這裏跳下去。”

另一個在宗青耕和他獨處的時候直接把問題拋給他了。

宗青耕當時不以為然——你和你媽吵架會自斷糧食嗎!

扔到記憶深處的話突然被拾起來,宗青耕難得思忖,回憶起自己不帶腦子的話,臉色愈發驚駭。

我和我媽……

我和代當康……

啊?!

白氣凝結在代當康的眉毛上,他好像又睡過去了,枕在臂彎裏。

他像實驗員研究實驗體一樣,探究的目光一點點走下來,眼睫,鼻梁,嘴唇。

難道……

“你再盯著我看,別怪我吃哪兒補哪兒。”

代當康冷不丁一聲,差點送走宗青耕三魂七魄。

他狼狽撤回目光,不敢覷他的神色。可須臾,目光還是偷偷點到代當康身上,輕癢癢的。

“代當康。”

“閉嘴。”

宗青耕頓了一下,還是把他想說的話說出來:

“你真的和我媽好像啊。”

宗青耕從來沒見過代當康眼睛能瞪這麽大過,直接占面幅二分之一,活活演繹“目眥欲裂”這個成語。

“你再惡心我別怪我成為漢尼拔!”

代當康炸毛的樣子盡收眼底,宗青耕這才老成地點點頭。

對味兒了,這關系哪裏好啊?

時間走到未時。

“開鍋!——”

好香!

宗青耕和香味撲個滿懷,像陷入一團牛奶味軟糖中,快溺死了。

婀娜的香味網羅所有在飯店裏的人,竈臺這輩子估計都沒想過自己身邊能這麽熱鬧。

收尾時代當康瞅了眼鍋裏的水量,撒了一把鹽。

他先拿木勺盛一碗,遞給宗青耕:“嘗嘗鹹淡。”

宗青耕仰頭準備倒進去,代當康把頭拍正:“吹,你鐵打的嗓子啊。”

宗青耕叛逆一躲,來一口。

肉香率先攻占味蕾,香料激發出肉香的層次,咽下去之後才是回味的開始。

好喝!

“相當厲害!”袁聖洋雖然詞窮但讚嘆不減,一語未落光顧著喝下一口了。

連喝三碗後,他魘足舔唇,話鋒一轉:“這就是你想的法子?可不是長久之計。”

君南山沒有專門養豬業供應,這代表之後原料的難覓。

代當康當然想到這些了,只是一笑:“但這可讓今日進賬。”

集市也有生命力,這時候,也已經開始疲憊了。

他拖家帶口在大集市上逛了一天,抱著的女兒伏在他肩頭沈沈睡去,兒子低頭“嘎吱嘎吱”咬糖人。

走著就來到“君南大飯店”門口。

他早就聽聞此處口碑,每月必會到訪,但長久不變的菜系越吃越無聊。

……就當歇歇腳。

還未入門,一陣奇香襲來。

“這是什麽味兒?”

暗戳戳等待的袁大聞言立刻上前,端上一碗湯:“客人您嘗嘗。”

他擋住:“要錢?”

袁大一笑:“不取分文。”

溫熱白湯嫻靜地躺在碗裏。他喝一口。

好味道!

女兒也被香味勾醒,對著他耳邊哇哇哭。他把碗遞過去,哭聲立馬停止。

“再給我上這個,我給錢。”

成了!

宗青耕見證店內人漸多的場景,手肘戳戳倚門檻兒睡覺的代當康,對方睡眼惺忪地睜開眼。

“牛,”宗青耕對著大堂一偏頭,“你看,這麽多人。”

“包的。”代當康回完直接閉眼。

宗青耕去後廚,片刻回來:“你不餓嗎?湯好像不多了。”

“不了,我對我做的飯不感興趣,我只想睡覺,”代當康大大打個哈欠,“他們應該還留了我的一份,你去吃了吧。”

抓住集市的尾巴,宗青耕歡欣鼓舞地領了“照顧袁寓”的任務,帶著小啞巴橫沖直撞,比小孩兒還激動。

但他沒錢,還是袁寓給他買了一塊米糕——盡管前者一再推脫。

宗青耕很喜歡吃米糕,很快,四塊米糕被他老鼠嚼嚼,只剩一塊兒了。

但這最後一塊兒他沒急著下口,舉在嘴邊停頓須臾,放下,油紙包好,揣懷裏。

暖呼呼的。

還剩一塊就賞給代當康吧。

“咱就在這兒聊吧。”

袁聖洋現在的樣子估計是這一天下來最正經的時候。

代當康依言坐下,端正。

代當康長相清冷,自帶嚴肅樣兒,真正經起來,唬人效果滿分。

更何況對面是紙老虎。

袁聖洋裝模作樣清清嗓子:“那個,今日,幹得不錯。”

“多謝。”

“原本,我沒多相信你廚藝,雖然我知二娘話不虛,”袁聖洋感慨,“但今日一見,堪稱穩當當一句‘厲害’。”

代當康輕輕一笑:“言重了。”

“非也,不必妄自菲薄。”

袁聖洋話鋒一轉:“我聽二娘說,你二人現在為稻場做事?”

“樂意到我這兒來嗎?”

代當康臉上的猶疑被袁聖洋捕捉到:“無事,我先前問過二娘了。”

“你瞧,本人就是個甩手掌櫃,一月只開張一次。之前靠口碑打出些名氣,終歸不宜長久——就像今日。老實說,若不是你救場,我就關門了。”

“我本無意於此,但此店從家父傳來。”

和他猜想不錯,袁聖洋和他倆差不多大,家境殷實,現在滿腦子只想游山玩水,不辜負這大好時光。但這個店就是個活壓力,袁聖陽不好丟了不管——就找到“接盤俠”代當康。

他心裏發虛,覷代當康,對方不喜不怒。

哎。

他眼珠一轉。

“工錢不必擔心……”

宗青耕蹲在門外,和袁寓一排,壓低聲音:“你說他們在聊什麽?”

袁寓當然不會回答他。

他按緊胸口,喃喃:“……別涼,涼了就不好吃了……”

袁寓也不知道盯了他多久,突然來一句:“青耕哥哥好像大狗狗。”

臥槽誰在說話!

宗青耕嚇得差點跳起來,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原來你會說話啊!

不對。

宗青耕:“我怎麽就是狗啦?”

袁寓又閉嘴了。

宗青耕:總感覺袁寓的眼神很奇怪。說不上來的奇怪。

他正開動腦筋,門開了。

他之前靠在門上,直接一屁股滾了,坐到代當康腳上。

代當康:?

今天偷窺代當康被發現了之後,宗青耕就渾身刺撓。

這雙腳活似燙屁股山芋,宗青耕又跳起來。

袁寓“咯咯”笑了兩聲。

他扶宗青耕起來:“丟人丟到小孩兒面前了,您……”

“你真的好慢啊,”宗青耕別開他的手,“等你好久。”

“談事。”

代當康拉他出去。

“這麽高興?”

“我們可以留在飯店裏!”

代當康極力掩飾面無表情,是上揚的尾音出賣他。

宗青耕眼睛一亮:“飯店收你了?當學徒?”

“是我們。”代當康渾身洋溢著快樂因子,“還有,我不是學徒,我是廚師。”

宗青耕:“太好了!”

以後有花樣員工餐蹭了!

“而且還是基礎工資加提成……”

代當康真是肉眼可見的高興,平常他可不樂意跟宗青耕說這麽多話。

宗青耕聽了個大概,直接公式做題:

“也就是說,我們有錢拿,還不少,是吧?”

“聰明。”

代當康讚賞地點點頭。

“這些事交給你果然是對的,”宗青耕道,"也只有你能和人談判了。"

“自我認知明確,受上賞。”

“別賞我了,是我該賞你。”

宗青耕從懷裏掏出米糕,力道很重地砸到代當康手上。

溫熱的,和體溫接近的溫度。

他有些奇怪。

宗青耕還是避免和他對視,眼神亂瞟,細細拂過屋子上的黛瓦。

“看什麽看,知道你也喜歡吃。“

“……還不快謝謝我——這米糕難搶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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