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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月光下的擁抱 王儲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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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月光下的擁抱 王儲的靠近

泡好的紅茶在花邊杯墊上擺好。色澤透亮, 茶香濃郁,一聞便知是上等的好茶。

維爾利汀的私人招待室裏陽光充足,正對著門的墻壁上開了一長扇明窗。明窗的邊框是金色的,下午的陽光從那裏灑下, 整間室內明亮而又整潔。

拉德拉娜身穿臣服等在桌旁, 恰逢維爾利汀打開門, 走了進來。

維爾利汀笑容明媚:“坐吧。”

她雙手執著一把鑲金絲琺瑯質的長柄尖嘴壺。桌上還擺著裝有方糖的盒子。

“你想要加糖, 還是加奶?”

政務次官的兩道秀眉微微垂了下來:

“王後殿下,我以為您找我是要來商量正事。”

“我的確是來找你商量正事的。”維爾利汀微微俯了俯身, 將那把尖嘴壺放在桌墊上。

她仍面帶笑容:

“不過,在正事之前, 一起坐下喝杯茶也不是不能?”

她在鋪著花邊桌墊的圓桌另一側坐下。拉德拉娜拿起茶杯, 輕輕喝了口。眼睛微微亮了一亮。

“嗯,難得的好茶。入口甘醇, 香氣十足, 我從未在王廷品鑒過這種茶葉。”

“塞德羅斯郡產的紅茶。其品質確實值得拉德拉娜大人一試。”維爾利汀笑著說。

對面的政務次官放下茶杯,“我怎麽沒有聽說過這個產地的茶葉?”

“您當然沒有聽說過。塞德羅斯的茶農生產的農作物不被他們當地的領主允許向外流售, 那裏的茶農只能自產自銷。”

維爾利汀放下了一點笑容。

政務次官的眼睛一擡,其中亮出犀利的光。

“哦?”

她緊接著道:“領主阻斷自己領地裏農民的作物販賣即相當於截斷他們的謀生路, 這是大罪, 為何沒有去整治那名領主?”

她在為臣之路學習這麽多年, 當然知曉那名領主為何想不開、非要阻斷自己領地內茶葉販售出去——他肯定是跟另一地的茶商商量好了,只允許推出塞德羅斯之外的某一特定地區的茶葉, 而作為競品的塞德羅斯茶葉,可能因為品質更好、會阻斷另一茶葉的販賣,而不被允許推出。

原理她都明白。她只是想不明白,陛下為何還沒有整治那名為了私利而阻斷自己領地內領民利益的領主。

維爾利汀給出答案:

“拉德拉娜閣下。那名領主跟本朝的采買大臣有著匪淺的關系。而采買大臣, 又跟您的老師關系相近。”

拉德拉娜手中的茶杯一顫,差點被打翻。

她不懷疑維爾利汀所說事情的真實性。她沒必要說謊,這種事情隨便一查就能被查到了。

她只是震驚於自己的老師竟然也會包庇。這種事情傳上來,如果不經過老師之口,是無法傳到凱撒那裏的。

拉德拉娜略微偏了偏神。維爾利汀望向她:

“次官閣下,您大可不必懷疑您的老師作為臣子的品性。別說這件事對於居於王廷權力中心的大臣們來說微不足道,就是報出來,也只會使左臣一派和右臣一派均蒙受損失。”

以左首相為首的左臣一派,和以原先右首相為首的右臣一派,雖然政見上偶時略有不同,但本質上是一個利益共同體。舊王親手打造這支體系,為的就是這支體系平衡運作,維持整個王廷乃至整個帝國的穩定。

如果維爾利汀所說的事情被捅出來,盡管對於運作權力的朝臣們來說那件事的影響不會大,依凱撒的秉性,也必定會對相關臣子予以懲罰。這樣左右兩派好不容易維持的穩定就又會遭到破壞了,接下來引發的連鎖反應,甚至可能造成比某地茶農受損更嚴重的損失。

左首相是權力體系的重要運行者之一,他默認此事沒有發生、不將其稟告給君主,才是正常反應。

犧牲一點某地領民的小利換來整個大局的穩定,才是他這種老派朝臣的標準做法。

說到底,左首相還是舊王體系所培養出來的人。

但拉德拉娜接受不了。

她圓目怒睜:

“所以這件事就這麽算了嗎?那些無辜的茶民就活該受到損失嗎?”

就為了維持朝臣體系的穩定、就為了某些人的利欲熏心?

維爾利汀冷靜道:

“拉德拉娜閣下。您知道,在目前這種體系下,我們是做不了什麽的。”

拉德拉娜還是年輕的臣子。她說:“難道陛下就不會逐漸改變這種體系麽?”

維爾利汀輕笑,“只要陛下還是龐加頓王室的一員,只要他還名為凱撒,在下一代、下下代,所有經他改變的體系,最終都會恢覆原狀。”

現在的一切,是龐加頓運作了幾千年下來形成的最穩定的結果。包括王室的運作也是一樣。引入一個小小的變量,變量最後會被尋求穩定的人所消除。

所以,唯有徹底改變這一切——

拉德拉娜直視她,“你想讓我幫你改變現在的局面?可是憑什麽?你用什麽來證明,你帶來的改變能比龐加頓原先的穩定運作得更好?”

“您只要坐觀目前的局面就行了。”維爾利汀站在國家主人的視角上予以回答。

她步步緊逼,“您只要看看,現在的局面對於最下層的人民來說是多麽的慘無人道。沒有身份傍依的黑發女性被為了捏造理由鞏固統治而隨意屠殺、無固定資產的農民被隨意侵占土地、被隨意傷害。您今天知道了被截斷謀生路的茶農,在您不知道的地方,還有多少憑借著少量土地謀生的人遭到了傷害,那些事實卻被為了所謂的穩定而被遮掩、被掩埋?他們信仰的神明甚至聽不到他們的叫喊。”

“還有聖堂。最近一年聖堂呈上來的犯罪率相當之低。但那不是因為犯罪減少了,而是因為他們從不關押底層不能帶來利益的犯罪者。那些蛀蟲正是因為知曉此事,才越來越猖獗。這一點,只要聖堂還存在,哪怕教皇死了也不會得到改變。”

拉德拉娜無話可說。當在屋子裏看見一只白蟻的時候,說明整座房屋的房梁都已遭到了白蟻群的侵蝕。

“現在的局面對於龐加頓來說真的算穩定麽?當房屋底層的築基被侵蝕殆盡的時候,它是否會走向——滅亡?”

維爾利汀如此說道。

政務次官立刻站了起來。她面上不再有先前的警惕和質疑,而是陰陰地盯著維爾利汀。

“……我的老師果然說得沒錯。你果然擁有魅惑人心的魔力。”

“次官閣下,世上從來沒有什麽魔力。只是我總能擊中人心裏最深層的欲望罷了。”

她站起來,輕輕走到政務次官身邊。

“幫助我。起碼我可以讓這片廣闊的土地變得更好,而不是讓它變得越來越慘無人道。”

黑發的女人向她提出邀約:

“拉德拉娜大人,您是否也如您的老師一樣,為了整個龐加頓的未來,會不惜背叛身後的一切呢?”

拉德拉娜思忖片刻。

“……你為什麽要找上我?”

維爾利汀在圓桌旁緩緩踱了幾步。“因為我知道能走到這個位置上,您一定不甘心。也一定對這個國家抱著深厚的感情。”

這點不需要調查她的家世,從看到她的第一眼維爾利汀就清楚了。

拉德拉娜略低了低頭,“……你說的事風險太大,等我考慮清楚了再來給你答覆。”

她離開了。

維爾利汀站在原地沒有走。

不消半刻,那名年輕的政務次官又折返回來:

“你想讓我幫你做什麽?”

·

今日的晨間議會上很是安靜。

還是熟悉的王殿。兩列朝臣站在兩側,匯報完應匯事項後不再言語。殿上安靜得出奇,低氣壓到了極致。

王儲殿下回來了。

先前他只在王後典禮時回來過一次,之後又赴往邊陲某地處理派任事務。沒想到這次回來,整個王廷竟變了天。

那個叫維爾利汀的女人,他原先就知道她不簡單,沒想到在他這短短消失的一個月裏,她竟然會引起這麽大的風浪。

整個王廷的權力結構都因她而大變。左首相更是直接出席不了晨議。

而凱撒竟然絲毫不阻止她。是以王儲殿下面色冰沈,對任何對她不加以制止的人都絕對沒有好臉色。

這種冰冷擴散到了整座王殿裏。沒有臣下敢在白發王儲心情不佳時多說什麽。

他們等著看那位王儲針對王後殿下的好戲。

而維爾利汀今日議會上沒有多說什麽。她只是安靜地站在一邊,讓任何人都挑不出她的刺來。仿佛回到了之前佇立在王殿暗處聆聽晨議內容時一樣。

她的無言似乎彰示了她政治才能的欠缺。雖然事實並非如此。她在只旁聽了十天的時候就已經掌握了王殿的節奏,這點連凱撒都必須為她震驚。

而在接下來,她的才能在明面的展示上必須要收斂。

她已經引起了舊王的敵意,奧斯托塔也已經回來。在這兩個人的夾擊之下,目前的她還沒有勝算。

“站住。”

在議會結束後,白發王儲叫住了她。

維爾利汀看看另一方向。遠處的凱撒淡淡看了看這邊,沒有要為她解圍的意思。

這正好如了維爾利汀的願。

她轉過身來,對上王儲那一月未曾見過的面容。

王儲輕蹙眉尖,整個人的氣場都滲著冰冷,在大殿的右側向她靠近過來:

“我記得先前你還不是王後的時候,似乎還遠不懂得為自己爭取權力。”

維爾利汀向他略微俯身致意,而後擡頭,輕輕對上他的眼睛:

“您現在也說了,是我之前不懂得為自己爭取權力。而現在,我必須讓我自己在這王廷中能夠立足。”

她不是沒聽懂王儲的話是什麽意思。但她故意曲解,使之蒙上了另一層意思。

奧斯托塔的眸光動了動。

“你為自己爭取的權力過大了些。再不收斂,這樣的權力只會害了你。”

言盡於此。如果維爾利汀一直按她現在走的這條路走下去,他們會是註定好的敵人。

王儲轉身便走。身後的維爾利汀行王廷禮對他說:

“謝王儲殿下提醒。”

那人並未停留。

她直起身來,盯著他遠去的背影、如初見時般垂在肩後的白色單肩披風,眼波蒙上一層平光,不知在想些什麽。

·

人的一天之中,常走的路只有那麽幾條。絕大多數情況下,人們不會更改自己常走的道路。王廷中的人更是如此。

按部就班、一切嚴格遵循王廷的規則。多走一條路都是出錯。

但那位白發異瞳的王儲殿下,偶爾也會遠離自己常走的路線,到整座王宮的不定地點散散心。

王宮另一側的藤蘿長廊前幾年才建起。那時似乎是為了他的生賀。

王儲不疾不徐走到長廊下,伸手接住某一花株低落下來的秋露。滿廊的藤蘿散發出清幽芳香。紫花盛開在各處,是整個龐加頓唯一藤蘿遍漫,卻只伴隨著風聲、並不伴隨著蟲鳴的地方。

而今天,這條鮮為人知的藤蘿長廊上,除了他之外,似乎迎來了另一位客人。

那位黑裙客人安靜站在長廊一側,身向外面,看著不遠處那映著月亮明輝的池塘。

奧斯托塔平靜看了看她,擡步向她走去。

他想起來了,自己與她的見面,似乎大部分都發生在這種有月光的地方。

只是越靠近,王儲便越能看見她面上的淚珠。

晶瑩的,透明的,在月光下更是熠著月亮的光彩。

連王儲殿下都忍不住為她駐足了。他停在離她不遠處,

“維爾利汀殿下。”

他絲毫不懷疑維爾利汀是故意來到這裏。因為他今日來到此處也是偶然。如果他不偶然漫步到這裏,絕計看不見維爾利汀落下的淚珠。

那位王後轉身,沒有因猝不及防被人看見失態而擦掉面上的淚。只是靜靜地不出聲,就那樣站在那裏。

這讓奧斯托塔想起前幾日白天在王殿走廊中時也看見過她窗前落淚。只是那時不方便也沒心情詢問她為什麽,明窗透進來的陽光照在她身前,將她襯得像畫像中的神明,亦或是清晨朦朧光下的玫瑰。而他也只來得及在那裏停留兩瞬。

而現在又是月亮下的時刻了。

王儲為她駐留在這裏,沒有任何理由地向她靠近。在輕輕拂過的若有若無夜風裏,在長廊側面的月光下,兩人輕輕走近,等距離近得超乎止禮,任由彼此輕擁了上來。

白發王儲的手撫上她的肩膀。

現在她不是他的政敵,只是一個傷心人。

他抱住了這個國家的王後。

而在不被察覺的地方,這個國家的君主在他身後看著他們。

凱撒神情不悅,透過奧斯托塔,看向了他懷中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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