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回幽都

關燈
夢回幽都

或許是帶著禁制的緣故,幽都山的夜晚總是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冷風從山谷間呼嘯而過的時候,卷起地上的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姜齊仰面靠在青石板上,手裏拿著一只半空的酒壺,他仰頭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空洞的眸子裏最後一絲光暈也逐漸熄滅。

“還不來嗎?”

呢喃細語,像是自問。

聽從佛祖的話去到仙界,不知雲霖是從哪兒得到的消息,沒過多久,他便尋著味兒找了來。

有人解乏,姜齊自然沒什麽不滿。

彼時梁願被他接到了仙界,黛若也如願見到了哥哥。

但是因為黛若一直棲身魔族,未能修得神骨仙體,上不得佛界這天上天,所以她便也與梁願一道留在了姜齊身邊。

只讓奡滄時時過來探望。

本以為日子也就這樣一天一天的過,但誰知那日與雲霖醉夢一場,再醒來時,借他半蒂化形的蓮花母親卻被人殘忍殺害。

姜齊質問天界想要個說法,可還沒能等來蓮花母親的死因,卻先被冠上了偷盜靈珠的罪名!

那日奡滄前來找姜齊,說是已經好幾日不曾見過黛若了,詢問姜齊可曾看見人。

可那段時間姜齊一直醉心於奔波蓮花母親之事,所以黛若的去處,他也不甚清楚。

而恰在此時,雲霖尋了過來,告訴姜齊靈珠不見了的消息。

那靈珠因為當初姜齊求著要過,所以雲霖自那以後便一直帶在身上,方便姜齊隨問隨用。

可到了仙界,或許是記著佛祖說得那段因果之緣吧,姜齊對幽都山的事倒是沒有那麽上心了。

畢竟他的神骨化為的靈泉,已經能解他們的燃眉之急。

可偏偏是在這個時候,偏偏是奡滄在場,偏偏黛若不見,偏偏彼時的奡滄心中對姜齊還頗沒有好感。

所以他當即認定是姜齊盜取了靈珠!

而且恰在此時,蓮花母親的死因那邊也傳來消息,說是蓮花仙子的傷口上,竟然帶著一絲魔氣!

姜齊百口莫辯,帶著魔族人潛伏仙界暗殺蓮花仙,並且偷盜靈珠的罪名,就這樣硬生生的扣在了他的腦袋上。

孤身面對仙界眾仙,姜齊自然難以抵禦。

但是好在雲霖還是信他的。

他們二人且戰且退,行至天門口,為了讓姜齊順利離開,雲霖以一己之力攔住了天界追兵。

當時姜齊已經受傷,所以也沒有再硬撐,他與雲霖約定好,等雲霖擺平好一切,便來幽都山尋自己。

可是從姜齊抵達幽都山那日算起,已經過了整整半月,雲霖依舊沒有出現。

他還會相信自己嗎,那麽多的證據都指向自己,他也確實曾經覬覦過靈珠……

或許,他也相信了那些罪名,所以才遲遲不願來找自己?

手中的酒壺已經空了,但姜齊卻依舊沒醉,他真想就這麽醉死過去,大夢一場,然後等到睜開眼,雲霖就來到了他的身邊。

可是這些都只是妄想,他怕是等不到雲霖來得那一天了。

當初從仙界逃離,他受了奡滄一戟,奡滄的武器是上古神器,上古之力,可破混沌。

作為混沌化生,盡管這傷並沒有多重,可也架不住姜齊一直沒有醫治。

傷口的地方已經潰爛擴散,裏面蘊含的上古之力一直在蠶食著姜齊的身體,如果再不加以醫治,他或許活不了幾天了。

“哥哥!”

但就在姜齊已經自暴自棄,想著就這麽死在這裏的時候,梁願竟然先一步找到了他。

聽他說,他回了幽都山看望魔族的朋友,所以出事的那日他沒在場。

後來就聽到仙界意圖討伐幽都山的消息,他沒敢回去,然後便在這桑葚樹下找到了姜齊。

“寒清神君不信你,阿願信你,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們胡亂攀扯的那些罪名,根本就是想要欺壓幽都山的欲加之罪。我們就留在幽都山,再也不去天上了,好嗎?”

那時候的姜齊也沒有再回去的立場了,仙界佛界都沒了他的容身之所,天下之大,他所能留的,竟然就只有幽都山這一方天地。

所以心灰意冷的姜齊木然的點頭,“好,不出去了,再也不出去了……”

梁願的身上迸發出七彩的光暈,在那一圈光暈的包裹之下,九條尾巴霎時露了出來。

姜齊不解的看著眼前的這一幕,“梁願,你這是做什麽?”

梁願的眼裏裝滿了姜齊的倒影,“哥哥受的傷太重了,阿願無用,找不到辦法替你療傷。但是好在阿願是九尾狐貍,每一條尾巴都蘊含著強大的法力,所以,阿願要用尾巴來救哥哥。”

“不行!”姜齊立馬就拒絕了他。

九尾狐貍,一條尾巴就相當於是一條命,他怎麽能讓梁願用這種自傷的法子來救自己呢。

可是梁願笑著,什麽也沒說,只是輕輕晃動著身後的白色尾巴,然後,兩條狐尾便匯成一抹白光融進了姜齊的身體裏。

與此同時,姜齊的傷口迅速愈合,而梁願的臉色卻瞬間慘白如紙。

“不值得的!”姜齊緊皺眉頭,“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看著姜齊身上的傷口完全好轉,梁願慘白的小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心滿意足的笑,“哪有什麽不值得,為了哥哥,什麽都值得!”

幽都山的天空總是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層厚重的霧氣籠罩著,遠處的山峰若隱若現,仿佛隨時會消失在黑暗中。

姜齊望了望那片黑暗,回首看向梁願,“魔族有一項魔功,修習可使人重塑骨血,獲得無上法力,但這魔功只能為魔主之主所修習,若你不介意,三日之後,你我成婚,你以魔後的身份拿走這魔功,你可願意?”

姜齊不愛梁願,他的愛是無法宣之於口的禁忌,或許他這一生都無法得到心中所愛。

所以為了償還恩親,他許以梁願魔後之位,只為助他重新修煉出他的尾巴。

其實他也有所猶豫的,所以他給自己留了三日。

三日的時間,如果那個人能來,他就再用其他的辦法償還梁願……

可是三日之後,姜齊誰也沒有等到。

魔族很久沒有出過這樣的喜事,所以那場婚宴操辦的極為隆重,婚典的當天,幽都山張燈結彩,一派喜慶之色。

但姜齊只覺得心裏空蕩蕩的。

他看著穿著紅色的嫁衣梁願,盡量讓自己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容,他低聲的說道:“對不起。”

梁願側目望他:“哥哥是在和我說話嗎?你不用道歉,都是為了魔功嘛,我們心裏想知道,而且……這其實也是我的選擇,阿願是願意的……”

梁願其實不確定姜齊有沒有聽進去自己說的話,因為那天的他看起來太狼狽了,整個人渾渾噩噩,像是隨時會隨風散去了一般。

所以他走上前去,拉住了姜齊的手。

周圍頓時傳來此起彼伏的起哄聲,可梁願卻只能感覺到拉住的手是那樣的冰,像是被冰封了萬年,將將從冰塊堆裏挖出來似的。

但就在他想說什麽的下一刻,卻忽然感覺到手心一熱,那熱度初時溫潤,而後便猶如烈焰一樣灼痛了梁願的手心。

他想要放手,但姜齊卻反握住了他的手,不容他掙開。

梁願疑惑的擡眸,對上了姜齊那一如死水的眸子,“你舍棄兩尾救我性命,魔功抵一尾,我此一魂抵一尾。”

梁願這才反應過來,剛剛灼燒著自己的,竟然是姜齊融入自己身體裏面的一縷魂魄!

姜齊接著說道:“予你一魂,從今往後,你我共魂而生。我死不會牽連你,但只要我活著一天,你便永遠不會有事。”

梁願震驚的看著那雙毫無波瀾的眸子,眼裏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但最終……也只是揚唇輕笑,應了一聲“好”。

……

雲霖是在持續了三天的婚典結束後的第二日來的幽都山,那時候仙界已經正式向幽都山下了戰書,不日兩族便要開始交戰。

整個幽都山人心惶惶,所以雲霖甫一出現,便被魔族的將士拿了下來。

雲霖沒有反抗,他知道這其中有姜齊的授意,畢竟,他來得實在是太晚了……

他被關在了一間陰暗潮濕的地牢裏,整個屋裏,只有墻角的石壁上亮著一盞淡藍色的石燈。

看不見光陰的流逝,雲霖自然也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他只知道,窺物的時候眼睛已經有幾分泛花的時候,姜齊總算是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

他終於願意見自己了。

雲霖還沒來得及高興,便從身旁之人的身上嗅到了濃烈的酒味。

他的目光那樣恍惚,也不知究竟是喝了多少,“你來了。”

姜齊晃晃悠悠的靠近雲霖,腳步不穩,順勢撲倒在雲霖的胸口。

“姜齊……”

姜齊只覺身旁之人吐氣如蘭,穿著薄衫的胸膛格外火熱,於是他靠了上去,就沒在離開。

而是順著那硬實的胸膛,一步步向上撫摸。

穿過鎖骨,行至喉結,靠近那朝思暮想的唇,然後重重地碾壓。

雲霖的嘴裏抑制不住的發出一聲低吟,“唔……姜齊……”

“嗯?”或許是喝了太多酒,姜齊的嗓音格外的啞。

雲霖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麽意思,但心裏記掛著他的事,所以忍著體內的躁動,他依舊堅持著將想說的話說了出來。

“姜齊,蓮花仙子的死必然是有隱情的,我也相信靈珠失竊之事與你無關。你想先留在幽都山,那在這裏留上一段時間也是無妨。奡滄那裏我替你去解釋,到時候我再回來和你一起想其他的辦法。你想做什麽,我都會和你一起,所以,先不要走到最壞的那一步,好嗎?”

姜齊知道雲霖在說什麽,可他已經聽不進去了,關於這場與天界的恩怨,他心中早就已經為自己選好了最後的路。

他不想再談論這些,他現在的心裏,或許是酒精,或許是執念,都只催促著他做一件事。

一件他想了好久好久,但又一直不敢去做的事。

於是那一夜,衣玦翻飛,床幃搖曳,姜齊終於等到了他遲來的洞房花燭夜。

和他所愛之人,和雲霖!

……

那一夜過後,雲霖依舊沒有得到自由身,只是關押他的地方,從不見天日的地牢,換成了姜齊的寢殿。

他偶爾也會聽見一些路過的魔族人說起仙魔之戰的事情,但具體情形如何,他卻是完全不知情。

因為自那一夜以後,姜齊就再也沒有和他見過面了。

雲霖左等右等,等得抓心撈肝,實在是憋不住怕姜齊有個什麽閃失的時候。

梁願出現了。

“姜齊呢?”雲霖對於這只時常跟隨在姜齊身邊的小狐貍沒多大印象,關於二人的大婚,也全然沒有放在心裏。

梁願站在結界外,看著殿中那個一身素衣的男子。

烏發紅唇,挺鼻鳳眼,那樣美艷的一張臉,卻偏生又長了一對英氣的眉。

所以細細看去,美雖美,卻並不叫人覺得柔弱。

反而還多了幾分執拗的倔勁。

就像是一把入了鞘的寶刀,既可掩藏鋒芒,亦可魅色禍人。

這就是哥哥喜歡的男人嗎?

梁願的唇邊噙著笑,臉上的表情溫柔到了極致,“仙族打過來,哥哥率領魔族舊部應戰去了。但是你知道的,這裏的魔兵早就潰不成軍,所以……哥哥可能打不過他們哦。”

梁願打開了囚困雲霖的結界,只一瞬,一道白光便穿過魔域層層關卡,朝著大戰的戰場上趕了去。

梁願說得不是假話,但他此舉也絕非好心。

那一夜姜齊和雲霖纏綿床榻,他就站在一墻之隔的窗外,端著親手給姜齊做得醒酒湯。

從前,他以為他是哥哥的唯一,他只要陪在姜齊的身邊就已經心滿意足。

可是那一夜,那樣難熬的一夜讓他明白。

不夠!不夠!這些都遠遠不夠!

他要的,從來就不只是什麽單純的陪伴,他要的,是哥哥永永遠遠的屬於自己一個人!

所以為了實現這個願望,他布下了一場局,一個將所有人都算計與其中的局。

畢竟,哥哥只能是他一個人的!

雲霖一來到戰場上,便看見了那個一席銀色鎧甲的少年郎。

他還是一如從前的摸樣,但不知是不是這次的事情對於他的打擊太大,所以那張總是嘻嘻哈哈的臉上,此刻掛滿風霜。

雲霖提劍上前,一腳踹開一個靠近姜齊的天兵。

“你怎麽來了!”姜齊之前還緊繃繃的一張臉上,在看見雲霖的那一刻,霎時閃過一抹驚詫,隨後便是濃濃的後悔。

雲霖與他背靠背,“我自然是來幫你!”

他沒有看見姜齊眼角滑落的那滴淚,早在做好來這兒的決定的時候,姜齊就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魔族的人信服他,願意跟隨他與仙界對抗,可他也清楚以魔族現在的實力,想要和仙界對打那無異於是以卵擊石,自取滅亡。

這根本就是不可取的!

所以為了防止魔族覆滅的情況因為自己的原因上演,他早就決定好,在這裏“一不小心”陣亡。

作為魔族的魔主,他一死,軍心一散,所有人魔兵逃回幽都山,以仙界的性子,必然不會再趕盡殺絕。

以自己的死換取魔族的生,姜齊覺得是不虧的。

可是他怎麽都沒想到,雲霖最後竟然真的會來找自己,來就來了,自己臨死前能見他一面,心中也是歡喜。

可是為什麽他不能就那麽老老實實的待在自己設好的結界裏,為什麽非要在這個時候來幫自己。

他不該來的啊!

姜齊揮劍殺掉撲倒身前的天兵,厲聲對雲霖喝道:“我不需要,快點滾回去!”

可雲霖像是沒聽見,只一味地守護在姜齊的身邊,“我不走!我不會再丟下你了!”

那次天門一別,他便被奡滄困住,耽擱了那麽久才總算是尋見機會來找姜齊。

這次再一走,若是此次出手的人中還有奡滄,姜齊絕對敵他不過。

那等待他們二人的,豈非是天人永隔,死生不見!

他決不能忍受這樣的情況,所以即便是死,他也要兩個人死在一起!

戰場之上,狂風呼嘯,卷起漫天的塵土。

天空中烏雲密布,電閃雷鳴,仿佛連天地都在為這場大戰哀鳴。

天兵與魔兵的廝殺聲在這一刻響徹雲霄,眾人都懷揣著殊死一搏的信念,拼命揮動著手中的武器。

而奡滄,便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奡滄這個人,冷心冷情,即便姜齊和雲霖在天界與他相處多年,也不過是說得上話的交情。

所以對於此事,他既然出現,那便意味著絕不會心慈手軟。

持著蒼吟戟的奡滄目光冰冷,“雲霖,你我舊友一場,現在回頭,我就當沒見過你!”

可雲霖卻只是倔強的擋在姜齊的面前,“姜齊也是你舊友,他的為人你應當知曉,那些事絕不會是——”

“他是魔族餘孽,必須死!”奡滄的目光中帶著恨意。

雲霖不知那恨從何而來,但也明白這便是沒什麽好談的了。

所以劍一橫,他也只得朗聲看向奡滄,“那便一戰吧!姜齊,我護下了!”

雲霖對上奡滄,全力以赴自然是壓他一頭的。

畢竟他是天道之神。

從前退讓,不過是諸多顧忌,如今放手一搏,奡滄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可是若只有一個奡滄還好說,但天兵天將那麽多,其中也不乏許多其他法力高強的仙家。

雲霖的心裏又牽掛著姜齊,生怕他受了傷。

畢竟上次一別他就受了傷,也不知現在有沒有好全,身上可還疼,這些他都還沒來得及問。

所以顧頭難顧尾,而就是他這一分神,奡滄的長戟便立馬自身後貫穿而來。

他果然是不會手下留情呀!

但這一戟還不至於會要了自己的命!

雲霖一刀砍退身前的天兵,正要回身應對奡滄,誰知這時身後已經傳來了血肉破裂的聲音。

怎麽回事?

雲霖疑惑的轉身,便見他護了許久的姜齊擋在他的身後,硬生生的替他承受了這一擊。

雲霖手中的劍掉落在地,他的眼眶頃刻便紅了個徹底,然後跌跌撞撞的接住了姜齊墜落的身體。

雲霖和姜齊不一樣,他是天道之神,即便被砍上千百戟也不過是些普通傷。

可姜齊作為混沌化身卻是完全不一樣,上古之力天克混沌,他受此一擊,不消一瞬,身體便已經消散了一半。

雲霖的淚水劈裏啪啦的滴落在姜齊的臉上,“我……”

他說不出話來,但姜齊卻好像明白他的意思,所以拼著最後一口氣,總算是對雲霖露出了這麽多天來的第一個笑臉,“你……也是我……要護的人……”

姜齊死了,他早就不想活,這本來就是他為自己選的路,他也終於可以放下了……

可是他沒想到。

那一天,那個光風霽月,琨玉秋霜的少年郎呀,竟在這刀光劍影的戰場上跪坐在地,垂淚不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