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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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

下午最後一節課,班主任又帶著全班人去音樂教室排練。

趁沒人註意,賀嘉樹用手機給王小紅發消息:排練,速來。

大半節課過去了,還是沒看到王小紅的人影。

“死丫頭,跑哪去了……”

賀嘉樹小聲抱怨了一句,又給她發了一段話:去哪了,好歹說一聲,不然算你無故曠課。

就算是心情不好,想自己待一會,現在也差不多該回來了吧?

過了一會,王小紅突然給他發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王小紅:這段時間和你在一起很開心,謝謝你

賀嘉樹繼續問:你特麽人呢?

消息又石沈大海了。

剛剛那個人問的確實挺過分的,但王小紅也不至於嚇得不敢回班吧?

服了,還得他親自去找。

“老師,我肚子痛,去趟廁所。”

賀嘉樹把高二七班附近的廁所都找了一遍,邊找邊喊,王小紅你爹給你遞紙來了,沒有任何回應。

倒是在其中一個廁所最裏面的隔間發現了一個偷偷抽煙的人,看著面生,好像是低年級的。

對方很不爽地問他:“幹嘛。”

“打擾一下,見沒見過這樣一個女生?跟我差不多高,紮著一根很短的辮子。”

“沒有。”抽煙女翻了個白眼。

“行,勞駕幫我留意下。”

賀嘉樹隨順手關上門,想了想,又推開,把她手裏的煙奪過來,扔地上踩滅,笑著道:“吸煙有害健康。”

對方一臉驚愕,手上還維持著夾煙的動作。

剛好口袋裏還剩根糖,是他不喜歡的口味,賀嘉樹塞她空著的手裏了。

“行了,慢用吧……我指的是糖,別偷吃坑裏的。”他幫她把門關了。

直到下課鈴響了,賀嘉樹都沒找到王小紅。

他有點急了,在微信上問尚冰彥:哥們,王小紅回去了嗎?

尚冰彥:還沒,你在找她?

賀嘉樹:一直聯系不上,怕出事

尚冰彥:我搖點人幫你一起找

這邊排練剛解散,尚冰彥喊住前前後後的幾個男生,“王小紅不見了,班長擔心出事,大家一起幫忙找找吧。”

“行,我跟大超去操場。”

“我去圖書館看一眼。”

幾人都很熱心,二話不說就出發了。

尚冰彥朝冉離憂道:“那我們倆就在綜合樓和教學樓這一塊分頭找找吧,說不定她在哪個空教室裏。”

“……嗯。”冉離憂點點頭。

-

學校各處紛紛響起“小紅”、“小紅你在哪”,諸如此類的呼喊,不知道的還以為誰養的貓丟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大家在臨時拉的小群裏互相匯報找過什麽地方,廁所、操場、圖書館、花園……哪裏都沒有。

賀嘉樹中途回七班教室看過,王小紅的東西都還在座位上,照理說應該還沒離開學校。

一個活人總不可能在學校裏憑空消失吧。

所以,她大概率是因為某種原因躲起來了,或許是心情不好,不想見人。

冉離憂其實很明白這種感覺,像是擠地鐵的時候覺得喘不過氣,想中途找個沒人的車站下去休息。

自己以前想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會去哪……

天臺。

但是有人在群裏說,天臺已經找過了。

……或許是找得不夠仔細?

自己正好在五樓,可以順路過去看一眼。

學校的天臺還是老樣子,水泥地轉,高高的防護欄,風在樓頂毫無遮攔地來回穿梭,把校服吹起又吹落。

她站在門口,眺望了幾秒遠處的樓房,隨後繞著欄桿走,搜尋目標的身影。

其實沒什麽好搜的,天臺很空曠,一眼就能望得到底,正常找人的可能上來看一眼,發現沒人就又下去了。

但是,仔細觀察,可以發現天臺上零零散散放了幾臺空調外機,如果有人恰好躲在視覺死角,就沒那麽容易被發現了。

……啊。

果不其然,她在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角落找到了王小紅。

對方抱著雙腿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地靠著空調外機,側臉臟兮兮的,隱約能看見幾道淚痕,看起來很可憐。

冉離憂跟王小紅不熟,甚至沒說過幾句話,她短暫地思考了一下該怎麽開口。

“……小紅,大家都在找你,我們很擔心你。”

王小紅的肩膀好像動了一下,但本人沒說話。

“‘冉離憂’也很著急,他第一個跑出來找你的,現在都過去快一小時了。”

聽到這句話,她好像有所觸動,表情變得更難過了。

“……沒用的,如果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你們就不會來找我了。”

冉離憂在心裏嘆了口氣,她很清楚,自己並不擅長安慰別人。

何況還是安慰一個自己不太喜歡的人。

“那你能說說,你是什麽樣的人嗎?”

王小紅的眼眶很快又像堤壩那樣蓄滿淚水,“你們不是都知道了嗎,我喜歡女生。在原先的學校,就因為這件事,所有人都討厭我。”

“我只是向喜歡的女生告白了而已,在她有男朋友之前,我們就是朋友了……”

冉離憂在一旁坐下,“你繼續說,我在聽。”

王小紅現在講話有點混亂,沒頭沒尾的,“……她明明說過喜歡我,卻為了別人疏遠我。”

大概是想起了什麽傷心的場景,她越說越上情緒,哭得稀裏嘩啦。

冉離憂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紙,拆了一張遞給她,“沒事的,都過去了。”

“……謝謝,我只是太難過了。”

“難過的事,和別人傾訴後會好很多,哭出來就沒事了。”冉離憂頓了頓,“你剛剛說的這些事,我會替你保密。”

“……好,我接著說。”

王小紅抽了抽鼻子,現在的她正需要一個和自己沒什麽交集的人作為傾聽煩惱的對象,“賀嘉樹”出現得很是時候。

“我受不了每天和她見面,還要被班上的人冷落,所以我轉學了。”

“……‘冉離憂’是我來到這所學校遇見的第一個好人,或許老天看我之前遇到的爛人太多了,才讓我幸運了一次,遇到這樣的人。”

“如果她也討厭同性戀,知道這件事以後開始疏遠我,我該怎麽辦啊……”

冉離憂心裏一沈。

哪件事?

你是同性戀?還是你喜歡他?

“難道再轉學嗎,我已經沒有地方可去了……”

眼看王小紅又要淚崩,冉離憂只能先找點安慰人的話,穩住她的情緒。

“……放心,你朋友人很好,不可能因為這種事就疏遠你。”

“……真的嗎?”

“真的,他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為什麽要安慰她?她想一個人待著就讓她待著,別管她不就好了。

“可是,我之前學校的同學都……”

“那是偏見,喜歡女生不奇怪,不管是異性戀還是同性戀,大家只是在尋求精神上的溝通,靈魂沒有性別。”

拿一個討厭的人說過的話安慰另一個討厭的人,也是挺好笑的。

“謝謝你,可是,現在班上有些同學好像很討厭我……”

“有人在傳你的謠言,不明真相的人喜歡跟風,之後澄清就好了。”

好惡心,自己為什麽要做這種違心的事,為了討好賀嘉樹嗎?

不,她就是這樣的人。

討厭的事沒辦法拒絕,永遠都在猶豫的邊緣,無法成為一個純粹的好人,也無法當一個徹底的壞人,想說的話不敢說,想要的東西不敢要。

過去這麽久,冉離憂以為自己已經有所改變,可不知不覺中,她好像又回到了曾經的原點。

因為人生就是一個圓,是西西弗斯推石頭的那座山坡,發生過的事情只會不斷重覆。她過去經歷的懦弱、痛苦、迷茫,在人生的現階段會再經歷一遍,未來也是。

……

在她不斷地開導下,王小紅好像有點想明白了。

她把臉上的眼淚擦幹凈,面露歉疚,“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我現在就回去和他們道歉。”

冉離憂沒起身,朝她笑了笑,“嗯,去吧。”

她自己沒有立刻回去,在天臺上待了一會。

等冉離憂回到班上,已經放學很久了,教室裏快空了。

她無聲地收拾著書包,很快又沈默地離開。

已經五點半了,金色的夕陽掛在天邊,還未落入地平線,餘暉照耀著空蕩蕩的天橋走廊,將廊柱切割出一道道漆黑的影子,宛如鋼琴的黑鍵。

冉離憂的身後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從教室裏追出來,叫住了她。

“謝謝你,幫大忙了。”

是賀嘉樹。

冉離憂轉過身,和他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相望,夕陽把兩人的影子向側面拉長,像皮影戲上演繹悲歡離合的紙人。

除了跑過來時有點喘,賀嘉樹的表情很平靜,說話也很客氣,顯然還在和她保持距離,物理與非物理意義上都是。

冉離憂將視線移向別處,“……不用道謝,我這麽做又不是為了你。”

賀嘉樹:?

他也沒這個意思啊。

“她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才這麽說。”賀嘉樹解釋道。

“哦,”冉離憂淡淡道,“哪種朋友?”

問出來的一瞬間,她就後悔了。

自己又在做相似的事情,重覆相似的痛苦。

賀嘉樹顯然讀出了她話裏的那層意味,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我以女生身份交到的第一個朋友,這樣說能理解嗎?”

冉離憂點點頭。

“那我呢,連你的朋友都不算?”

嚴格來說,賀嘉樹互穿後接觸的第一個人是她。

賀嘉樹楞了一下,第一時間沒接話。

冉離憂轉身離開。

沒走兩步,她忽然聽到身後那人朝她道——

“你是我曾經喜歡的人。”

賀嘉樹攤牌了。

冉離憂還會這麽問,至少說明她不是一點也不在乎他。

如果這種時候還不說點什麽,兩人的關系就真的要完蛋了。

冉離憂停了下來,仍舊背對著他,似乎在等他把話說完。

“是朋友,也是曾經喜歡的人……對不起,我說漏了。”賀嘉樹看著她的背影,緩緩道,語氣似乎帶著遺憾。

盡管他覺得冉離憂已經拒絕過自己了,他還是要說出來。

因為他唯獨不想被她誤會。

沈默良久,冉離憂開口了。

“……為什麽喜歡我?”

“我說過,我想成為你。”

這份心情,到現在也絲毫未變。

冉離憂停頓了幾秒。

“……可這個世界上,我最討厭的人就是我自己。”

說完這句話,她開始往前走。

賀嘉樹表情微愕,顯然不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

討厭自己,是勸他不要成為一個令人討厭的人嗎?可是為什麽要討厭自己?

“……冉離憂,你站住。”

見她要走,賀嘉樹往前追了兩步,“為什麽要這麽說?你明明是——”

“你能閉嘴嗎?”

相較於平時的音量,冉離憂說得很大聲,口齒清晰,語氣嚴厲,足以讓賀嘉樹聽清了。

“……”

賀嘉樹腳步一滯,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追。

這是冉離憂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對他發火,他能感受到她的情緒。

該說不說,家教挺好。

確認他沒再跟過來,冉離憂低著頭加快腳步,逃似的離開現場。

她說的那句話意思其實很簡單。

即便賀嘉樹當面告訴她“我曾經喜歡過你”,她也沒有勇氣相信。

她自卑自厭到這種程度,患得患失,又覺得自己不配,所以從一開始就打消了一切幻想,否定了一切可能。

賀嘉樹喜歡她,憑什麽?憑她刻板又無趣?憑她令人窒息的家庭?

別搞笑了,充其量只是對引路人的感謝和雛鳥情節而已,不要再騙她了。

她是個遲鈍又無可救藥的笨蛋,看不出來別人到底喜歡她還是不喜歡她,更不想被別人用若即若離的態度玩弄感情。

討厭賀嘉樹,討厭媽媽,討厭爸爸,討厭老師同學,討厭所有人。

但最討厭的果然還是自己。

……

好累,好難過。

……

好想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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