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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78章 “既然分得清,為何還要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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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78章 “既然分得清,為何還要讓我……

“你?你這是……”縱然謝衡玉此時已將池傾完全放開, 可她坐在他懷中,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堪稱密不可分,不必仔細感知, 她都立刻發現了他巨大的情緒波動。

不知為何,池傾只覺得自己識海中生出一種莫名的警惕和惶恐,她立刻起身就想從他的腿上離開, 還沒等如何動作,卻已被謝衡玉把著腰重新按了回去。

池傾惶惶不安地看向他, 兩人對視的瞬間,她才發覺自己竟然並沒有覺得這個男人此刻出現在這裏,對她做出這些堪稱逾矩的舉動有何不對。

謝衡玉灰眸微紅, 整個人如同淋過一場暴雨後起了熱, 恍惚而疲憊地看著她:“你告訴我, 我是誰……”

池傾立刻搖了搖頭, 結結巴巴地道:“不知道……我, 我不認識你……”

謝衡玉湊過來,盯著她的眼睛,殘忍地吐出幾個字:“藏瑾。我和他,不像嗎?”

池傾全身一顫,如同重新回到現實——是了,她剛才在看見眼前這男人的瞬間,怎會突然忘記了藏瑾之事?

她的身體逐漸冷下來, 徹骨的絕望和愧疚又一次湧上她的四肢百骸……是她的錯,都是她的錯,是她沒有及時狠下心來以血祭花,才晚了那難以追回的那一步。

而如今,她居然又在這個陌生的男人面前再次走了神, 甚至不知不覺就從失去藏瑾的混沌情緒裏脫離了出來。

為何會這樣?

池傾蹙起眉,瞳孔在上下打量了謝衡玉片刻後轉開,許久,冷淡的情緒重新染上她的眉眼:“你不是藏瑾,不管你從哪兒來,現在立刻,離開。”

謝衡玉安靜了下來,他面無表情地盯著懷中的少女看了一眼,目光覆雜深沈,誰都說不清那一眼中究竟包涵了多少。

“所以,在你眼裏,我並不像他?”謝衡玉魔怔般擡手撫上池傾的臉頰,“既然分得這樣清,為何之後,還能將我當做他的替身?”

他低垂著眼,打量她的目光好似要將其盯穿——可是,看不懂,怎樣也不明白她的心思。

若說謝家當年選他做謝衡瑾的替身,還有家主夫婦無法繼續生育等各種客觀利益的推動,那池傾在幾乎沒有時間權衡的情況下,依然選擇他當藏瑾的替身,又是為了什麽?

然而池傾再沒有給他更多時間思考——就在謝衡玉的手指剛貼上她臉頰的下一刻,少女突然應激般一下子從他懷中躲開,並順勢重重揮去他的手,機敏地躲避了一下。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池傾警惕地看著他,神情冷淡到顯得有些厭惡,“你別再纏著我了。”

謝衡玉垂下手,良久才下榻起身。虛幻的暗室內,他茫然地立於其中,心頭生出一種無所適從的煎熬來。

在七苦幻境的回溯中,池傾此刻既已被爍炎接回妖域,種種七苦,差不多也就要終結了。既然……她已經快要走出這個幻境,那他再賴在這裏,的確也沒什麽意思了。

謝衡玉低下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不再看池傾,只伸手從懷中掏出那個被他掌心的血跡染紅的浮生一夢,用術法一點點清洗幹凈,再取過巾帕小心地拭去水漬。

最後,謝衡玉將那塊重新變得幹幹凈凈的水晶,輕輕擱在了一旁的床頭。

“這是什麽?”池傾的視線在落到浮生一夢上的那刻閃爍了一下,一種熟悉的感覺從心頭蔓延開來,她緩緩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顆水晶,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她篤定自己曾經握住過它。

謝衡玉並沒有再解釋什麽,只是背過身徑直往幻境之外的黑暗中走去,那步伐有些遲緩,並不像是盛年之齡的男人。池傾站在幻境唯一的光源下定定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總覺得有許多難言的東西被他沈沈地壓抑了下去。

浮生一夢在她手中發散著柔和的光,十七歲的池傾註定想不起來過去和未來的事情——在她過去的人生裏,謝衡玉的存在是窮途末路之際才會出現的空白;而在她未來的人生裏,她尚理不清他與她以何種方式相識。

因此,此刻的她並沒有叫住他的資格。

她目送他離開,心頭浮現出的剎那怔忪很快消散。而在謝衡玉的身影完全消失的瞬間,幻境中的景象突然在池傾眼前迅速地變化起來。

一幕幕具體的畫面在她面前走馬觀花般閃過,其中最初還有喜怒哀樂各種不同的情緒交織,到最後那些與悲慟無關的場景居然開始變得抽象而扭曲。

浮生一夢的溫度逐漸寒冷,接近冰點的時候,給人一種灼痛皮膚的錯覺。

她一下子用力捏緊它,星眸若有所思地凝出一些微光。絕對的理智重新回到她的體內,而與此同時,一些絕不屬於十七歲的池傾的記憶,也在她失神的間隙填滿了她的識海。

池傾最先記起來的就是謝衡玉。她記起他追隨她前來玄冰火山的樣子,也記起自己因擔心他知曉替身之事,而突然生出的卑鄙的閃躲。

——他知道了,他已經什麽都知道了!

池傾在一瞬間的恍惚之後,很快理清了一切思緒——雖然不明白謝衡玉是怎麽辦到的,但此刻本該依舊被七苦幻境迷惑的她,卻罕見地徹底清醒了過來。並且,雖然她的識海依舊因為歷經七苦而隱隱作痛,但她的註意力,卻在此刻完全被謝衡玉轉移走了。

他知道了一切,會怎麽做呢?他……會離開她嗎?

池傾想起不久前那個雙眼泛紅,狀若失魂的男人,又想起他自來到修仙界後多次患得患失,反覆無常的樣子……

她深吸了一口氣,艱難地想,謝衡玉若是離開她,當然也是一件好事。畢竟在之前與沈岑、唐呈見面時,她就已經清晰地意識到,謝衡玉在修仙界並非全無依仗。

且不說他品行出眾,修為精深,單說他憑一己之力覆興機甲術這一件事,也確實真真切切地使修仙界受益頗多。

現下橫亙在謝衡玉面前最大的障礙,無非是謝家刻意輕視的態度,令修仙界一眾墻頭草見風使舵,作鳥獸散。

但池傾認為這並不是什麽問題。

謝衡玉與她畢竟也曾有一度風月之緣,若他此後確定要離她而去,重回修仙界,那他即便沒了謝家這座靠山,妖族卻也未必不能暗中扶持他一把。

池傾在這短短的片刻時間裏,早已替這場突然爆發的鬧劇想好了體面的收尾。她向來不愛虧欠他人,那些與她分道揚鑣的情人,每一個她都竭盡所能地給予了補償。

雖然謝衡玉……和他們好像有些不同,但再怎樣不同……給更多些就是了。

池傾伸手按了按胸口的位置,將心頭那不知為何泛起的澀意強行壓了下去。

也是,謝衡玉這樣的人,她從前沒怎麽遇見過,事到如今,她有些舍不得也是應該的。何況,她早就看出他對她的感情逐漸有些太沈重,沈重到她也有些招架不住,此刻一刀兩斷,或許反而是好事。

千頭萬緒在腦海中劃過,池傾花費了一些時間,才終於使自己不太平靜的內心重新鎮定下來。

那個紅著眼睛,在她腦子裏不停晃悠的謝衡玉終於沒了動靜。池傾深吸了一口氣,握住浮生一夢,轉頭面向七苦幻境最後挑選出的場景,片刻後沈聲道:“來。”

過了這關,她就可以出去,就可以和謝衡玉把一切都說清楚了。

挺好的,至少……她也不用再隱瞞他了。

幻境的光芒由暗轉明,一點點擴散,直至將人完全籠罩。

謝衡玉從那光裏踉蹌著走了出來。

許是因為面色太過蒼白,神情過分暗淡,當他從幻境中出來的時候,並沒有人意識到他背脊略有些佝僂,向來端正的儀態,此刻也顯出幾分狼狽。

“主人!主人怎麽樣了?!”七苦幻境的時間流逝與外界不同,不知過去了多久,火山口,得知消息而來的朗山在見到謝衡玉的瞬間從地上蹦了起來,撲到他身邊焦急地朝洞裏張望。

謝衡玉一句話都說不出,只是在小狗的阻攔下勉強站定了腳步,擡指化出一株靈力火苗塞到朗山懷中。

兩人雙手交握一瞬,朗山被謝衡玉掌心冰冷的溫度刺激得打了個寒戰,他楞了一下,想問些什麽,卻見青年就這樣滿身頹然地往山下走去了。

“誒誒?他這是什麽意思?這火苗又是什麽意思??”朗山呆呆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擡步想要追過去,卻又被身旁的來炆抓著領子拽了回來。

“這火苗和池傾有靈力連接,只要不熄滅,她應當就還活蹦亂跳的。”來炆鎮定地回答。

朗山小小松了口氣,又嘟囔著抱怨道:“什麽嘛?他應當陪著主人一起出來才對,沒有責任心的家夥……主人又看走眼了!”

來炆撐著傘,淡淡地朝山下看了一眼,不置可否地移開了目光。

魔氣森森的地方,謝衡玉在火山外的荒原踽踽獨行,魔界與鬼界的交匯之地,森冷碩大的月亮如遠古巨獸冷漠的瞳,高懸夜空,無情註視著這片荒蕪的土地。

上次從這裏走過,還是為唐梨取花的那次。他還記得,當時他身負重傷,識海也混亂不堪,是被謝家的修士擡著走過這片荒原的——那時他躺在擔架上,睜眼看到的月亮,和如今這輪是一模一樣的。

當時他那即將被丟棄,被遺忘,被徹底取代的感覺,與現在也是相似的。

甚至現在……即便識海沒有受損,他卻覺得這回的傷痛比之從前,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和池傾,難道就這樣結束了嗎?

不,不是的。藏瑾早就死了,他卻還活著,等池傾從七苦幻境中出來,等他緩過這一陣窒息瀕死的感覺,他們一定還有機會能好好談談。

但是在此之前……他得想個辦法救救自己。

謝衡玉深吸了一口氣,一腳深一腳淺地,暈乎乎地踩在地上。他知道自己的狀態很不對勁,或許……得先找個無人的地方躺一會兒才行。

此心念一起,謝衡玉身體中所有的力量都宛如在轉瞬間被抽空,他踉蹌了一下,倒頭直接栽倒在了空蕩蕩的荒原。

目眩眼暈,山巒倒置,滿月翻轉。謝衡玉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淺灰、深黑的剪影,他恍恍惚惚地躺在地上,感受著荒原撲面而來的淒涼的風,風裏……似乎還有歌聲。

歌聲?

這時候有歌聲,好像有點奇怪。

謝衡玉以為是幻聽,可又過了一會兒,那歌聲越發清晰了起來——說實話,是很難聽的調子,像是哀樂,卻又帶了中幸災樂禍的喜氣。

謝衡玉的目光轉動,朝歌聲傳來的方向看了過去。那聲音雖然變得清晰了一些,但離得尚還有些距離,因此謝衡玉本以為自己什麽都看不到。

但奇怪的偏偏是——他一眼就看到了,清楚地像是對方刻意讓自己看到似的。

倒轉的視線裏,遠處山坡之上,一個落拓的人影,正甩著他灰色的大袖毫無顧忌地狂舞。山風垂著他寬松的衣袍,他旋轉著,不停地旋轉著,從山坡的這頭轉到另一頭,且舞且歌,且歌且笑。

在他的臉上,一個沈甸甸的,裂了一條縫的歡喜面,嚴嚴實實地掛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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