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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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活下去
他撐起快要散架的身體，跪坐在閣樓的地板上，瞳孔震顫，順著受傷的手臂，望向了仰躺在沙發上的人。
那人的右手臂彎曲著蓋在臉上，蒙住了雙眼，胸膛上下劇烈起伏，眼角一直在淌淚，順著太陽穴滴落在沙發上。
馮嘉玉看不清他的臉，緩緩爬到了沙發邊，視線落在那人的嘴唇和下巴。
原本空蕩蕩的心，此時仿佛恢覆了一些活力，咚咚撞擊著他的胸膛，被塵封起來的某種情緒和記憶，隨著那人的眼淚，撥開雲霧見天日。
他感到無比的空虛，這股空虛感令他又湊近了一些，下意識就想伸手去堵住他手腕的傷，可惜不管他如何努力，都無濟於事，他徹底成為了幽靈游魂。他想出聲喊他，名字到了嘴邊卻怎麽也喊不出，只覺得胸口越來越疼，比被人用刀刺傷還疼，比墜入萬米深淵硬生生摔在地上還要疼。
這人好像對他很重要，非常重要，重要到他可以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但卻無法接受這個人的。
他迫切地想要挽回這一切，那條毒蛇好像又覆活了，從大腦裏鉆了出來，盤上了他的左手手腕。
“都是你害的，他這麽痛苦，都是被你害的。”
“我，我沒有……我不認識他。”
另一個聲音問道：“你真的不認識嗎？”
馮嘉玉想要扒開他蓋在臉上的手臂，好好看看他的臉，手伸過去卻直接穿過了他的身體，他摸不到他。
那人哭得好傷心，身體都因為哭泣而顫抖著，嘴唇微啟，胸膛因為急喘而劇烈起伏著。
那一瞬間，馮嘉玉想到了那片海，把自己困在生與死的邊界的那片汪洋，那海水是他的眼淚化成的嗎？
他在為自己的死而哭泣，他在為自己而難過。
“是我害的嗎？”他的內心強烈動搖起來。
“對，就是你害的，所有一切都是被你搞砸的，你要為他的死負責。”
馮嘉玉仿佛被定格在了原地，輕易地就相信了它的話，他們一問一答：“我該怎麽負責？”
順著它的指引，馮嘉玉爬上了沙發，輕輕躺在了他的身邊，側身面對他，沙發很窄，容不下兩個成年男子，幸好他的身體輕飄飄的，兩人像是融在了一起。
“陪著他一起去死就好了。”
他覺得蛇給出的建議非常好，他本來不就想死嗎？這人也義無反顧地奔向死亡，馮嘉玉甚至有些欣慰地想，如果能跟他一同共赴黃泉，死亡似乎就成了更加美好的事情。
他側著身子，目光無比依戀地流連在他的五官輪廓上，明明碰不到他，但他就是覺得自己枕在了他的胳膊上，感覺十分熟悉，像是他們經常這樣一般。
無論自己欠了他什麽，都沒有什麽比以命相抵更加合適且浪漫的了。
自己一定是很喜歡這個人的，馮嘉玉的心裏無比篤定，他哭得那麽傷心欲絕，讓馮嘉玉心生出愧疚，明知對方聽不見，卻出聲道歉：“對不起。”
究竟有什麽事情值得你這麽難過呢？
他想伸手去擦他的眼淚，卻發現手裏還攥著那根意味不明的雞腿骨。
他隨意將它扔到了地上，明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躺在身邊的人，卻像聽見了什麽動靜般，突然放下了蓋在臉上的手臂，睜開了滿是淚水的眼睛，側過身望向了他。
對上他視線的一瞬間，馮嘉玉像是被雷擊中一般，驚愕地看著他，那個一直盤旋在嘴邊的名字，終於脫口而出。
“孫任……”
孫任沒有看見他，更沒有聽見他的聲音，他虛著淚眼朝發出動靜的地方看過去，恰好視線穿過了馮嘉玉而已。
可從馮嘉玉的視角看去，他就是在看自己。視線交錯的瞬間，那雙眼眸宛如虛空中伸出一雙手，將馮嘉玉用力一推，墜入了記憶的深淵。
關於這個人的一切，所有痛苦、甜蜜的回憶，一點點隨著潮水漫上他的心頭，空虛的內心終於被填滿。
他怎麽能忘了呢？他怎麽能把孫任給忘了呢！
蛇陰毒狡詐，可卻從來不說假話，它只會引誘。
望著他那鮮血淋漓的手腕，都是他害的，孫任變成這樣，都是他害的，他要為這一切負責。
想法越是深刻，他就覺得身子越發的輕盈，仿佛無形中有人想牽走他的魂魄，重新把他帶回到遙遠寧靜的彼岸。
“你欠了他太多，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他聽見蛇對自己說道。
他還不清，永遠也不可能再還得清。孫任的每一滴血砸在地板上，都宣告著他生命的倒計時，面對心愛之人的死亡，馮嘉玉更是覺得萬箭穿心。
“這輩子還不清，要不下輩子再還吧。”
他聽見自己輕聲笑著說道，模仿著蛇的語氣。
沒有一來一往，一直都是他的自問自答。
他學得很像，將蛇那股狡猾勁兒學得淋漓盡致，因為他也不知道，人到底會不會有下輩子。
“咚——”一聲，安靜的房間發出一聲悶響，像是什麽東西沈重地砸在了地上。
等馮嘉玉反應過來時，面前的沙發已經空無一人。
“孫任？”
他怔楞著從沙發上爬起，下意識去尋找他的身影。
只見孫任翻身跌到了地板上，地上的血沾得他滿身都是，他像是從噩夢中驚醒一般，雙眼發直地盯著自己手腕上的傷。
在馮嘉玉驚愕的目光下，他擡起右手擦了擦臉上的淚水，連滾帶爬的，從一旁扯來一條幹的發硬的抹用力按在了鮮血直流的手腕上。
他渾身發著抖，緊按著手腕的傷口，噙著淚水的雙眼突然望向了馮嘉玉。
馮嘉玉沒來由地心頭一緊，全身緊張得像是一塊石頭。
孫任朝他的方向爬了過來，一伸手，手臂直直穿過他的胸膛，他渾身一陣僵在原地。
只見他跪在沙發邊，伸出手的手穿過馮嘉玉的身體，從沙發縫隙中撈出手機。
他哆哆嗦嗦地輸入密碼解開了屏幕，那滿手的血，抹得屏幕一片血紅，他想擦幹凈卻越抹越臟。
“姐，我要去醫院……”他啞著嗓子對電話那頭說道：“我手腕被割傷了……流了很多血。”
他後悔了，他想活下去。
馮嘉玉像是被釘在那裏，瞳孔驟縮，看著他努力求生的模樣，思緒陷入了一片混亂。
不應該是這樣的。
如果孫任選擇了活下去，那自己該怎麽辦？
他陷入了混沌的漩渦中，眼前的場景開始劇烈顫抖起來，耳中響起陣陣轟鳴聲，他的靈魂像是被人狠狠地拉拽擡升，再毫不留情從高空扔下。
“馮嘉玉！”
聽見熟悉的呼喚聲，馮嘉玉猛地擡眸，發現孫任緊握著受傷手腕，一雙通紅的眼死死盯著他。
為什麽？
“你……”
他像是掉進了時空的幻境之中，分辨不出什麽是真什麽是假，什麽是夢境什麽是真實。
孫任站在閣樓的中央，捂著手腕看著他。
還是在那個熟悉的閣樓，流得滿手的血卻消失得一幹二凈，連地板上都找不到一絲血跡。
馮嘉玉努力尋找著什麽，卻見他漸漸松開自己的手腕，鮮血淋漓的傷口變成了一道猙獰的傷疤，早已愈合。
“馮嘉玉……”
他一聲又一聲地喚著他的名字。
馮嘉玉感覺自己右手黏糊糊的，緩緩擡起手，原本被他扔在一旁的雞腿骨，不知何時又重新回到了手中。
他為什麽要死握著這個東西？
原本幹凈的手，一眨眼間沾滿了鮮血，鮮紅黏膩的液體，還帶著些許溫熱，那一抹鮮紅順著他的手不斷向上蔓延，直到將他整個人都覆蓋住，他滿身是血的坐在沙發上。
周圍的世界開始劇烈地晃動起來，仿佛隨時要坍塌，而孫任卻還是佇立在閣樓中央，身形不動如山，不受晃動的一絲影響，用那滿是淚水的眼眸望著他。
轟鳴聲從大腦深處響起，由遠及近，伴隨著強烈的撕裂感，他的靈魂似乎都快被撕成了兩半，小小的閣樓迅速崩裂坍塌，他看見孫任對他說了什麽，他努力想要聽清。
在坍塌的廢墟將孫任的身影徹底淹沒前，他聽見了三個字：
“活下去。”
……
“你，你好……”
夏愈面露膽怯地坐到了他的對面，頗有些緊張地跟他搭話。
“你是9783吧？我跟你是一個房間的，2231，你還記得我嗎？”
他有些害怕，不敢去看他臉上的血腫與淤青，很是嚇人。
用餐區沒剩幾個人了，這裏有規定，對吃飯時間有嚴格規定，不按時吃完就會加倍受罰，夏愈費了好大勁才躲過管教的視線，冒著受罰的風險，湊到了馮嘉玉的面前。
對面的人一言不發，甚至都沒有看他一眼，把他當成空氣。
夏愈沒有退縮，緊咬下嘴唇，鼓起勇氣，將手放在了桌面上，從他的病號服的袖口裏，冒出來一個幹癟的雞腿。
他做賊心虛地望了望四周，假裝不經意地放在了他的塑料餐盒裏。
馮嘉玉的眼瞼因為毆打而高高腫起，視線受阻，刻意低了低頭，才看見了塑料盒裏的那個雞腿。
“院長，誇我最近表現好，特意給我的。”他像是個警惕的小動物般，偷偷摸摸分享自己的食物，“我給你好不好？”
“為什麽？”
這還是夏愈第一次聽見他開口說話，心裏很是振奮，覺得這人也不是油鹽不進。
他嘴角揚起一個討好的微笑，眨巴著大眼睛對他說道：“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這麽鬧了，咱們一個房間的，你受懲罰大家都得一塊兒，很疼……我把雞腿給你，你表現好一點，好不好？”
馮嘉玉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像是想起了什麽。
過了幾秒，他輕輕搖了搖頭，將餐盒推還給了他。
“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夏愈看著他鼻青臉腫的樣子，有些著急，用更小的聲音湊到他面前，“我知道你想出去，可這麽鬧下去，你還沒出去就會被弄死了！”
為了使自己說的話更有信服力，他壓低聲音像是在講鬼故事一般。
“他們，很可怕的，要是有人一直不接受治療，他們會找其他男的把你給……”
他的話音剛落，不遠處便傳來了管教的腳步聲，他們低聲交談著，一字一句都清晰落到了他們的耳朵裏。
“聽說昨天有一個電擊時沒控制好，突發癲癇了，趕緊送醫院了。”
“媽的，這麽不禁電，幸好及時送去醫院了！艹，我就說，這麽弄下去遲早出人命！到時候咱們責任可就大了！”
聽到他們的對話， 夏愈立馬朝那邊努了努嘴，“你看，是不是？我沒有在嚇唬你吧。”
管教瞥見了坐在角落的兩人，立馬住了嘴，催促他們趕緊吃完走人別逗留。
“誰送去醫院了？”
“啊？”
聽見他主動說話，夏愈有些茫然地擡起頭來。
他看見馮嘉玉的視線緊緊地黏在了那個雞腿上，一眨也不眨，輕聲重覆問道：
“誰送去醫院了？”
他眼中流轉著一絲詭異的興奮，夏愈還以為他是饞了餓了，趕緊拿起餐盒，像是獻寶一般端到他嘴邊。
“不是咱們房間的，好像是最東邊那個房間的人，他也跟你一樣犟，哎，其實，只要乖乖聽話順著他們的意，很快就能出去了，你別著急呀……”
他後來說了什麽，馮嘉玉也沒認真聽，順著他的意，毫不反抗地，把雞腿上的肉吃得幹幹凈凈。
夏愈滿心歡喜，只覺得馮嘉玉聽了自己的建議，以後會乖乖表現。也許……他們還能成為朋友。
他絲毫沒有註意到，本該扔進垃圾桶的雞腿骨，被人偷偷藏了起來。
深夜。
馮嘉玉躲在被子裏，聽著周圍的動靜，鼾聲逐漸變大，其他人已經入睡。
他不能等到他們睡熟，必須立即行動起來。
他偷偷翻出藏在被子裏的雞腿骨，一端被他刻意咬破了，斷截面的尖端被磨得很尖銳。
矯正中心為了防止他們自殘自殺，收起了所有尖銳的物品，就連用來書寫的筆，筆尖一用力寫字便會縮回去，筆身也很短，為了防止他們吞咽，另一頭像是乒乓球一般，沈甸甸的。
倒像是小孩子玩耍的玩具，顯出幾分恐怖的童真。
被窩裏，他右手緊握著骨頭，尖端朝外，左手兩指並攏，輕輕觸上了左大腿的內側，他仔細回憶著生物課上的人體解剖，隔著皮肉尋找著那根大腿動脈。
骨頭的尖端緩緩刺進了皮膚，它到底不像刀具那般尖銳鋒利，無論他怎麽用力都似乎無法紮深，他咬著牙忍受疼痛，不斷地嘗試，出了一身的汗。
屏住呼吸，用力一刺，這次終於紮得更深了！
鉆心的劇烈疼痛從大腿處傳來，他咬破嘴唇，嘗到一絲血味，才將痛苦的嗚咽吞進了喉嚨。
他要出去，他一定要出去！
孫任還在等他，他不能讓孫任去承擔一切，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他都要離開這裏！
他嘗試過絕食，也嘗試過反抗到底，無一例外都失敗了，他被打得無法動彈，依舊出不去。
已經被關進來一周了，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麽，他一無所知，一想到孫任，他的心便狠狠揪在了一塊兒。
只要被送去醫院，他就一定能逃走！
只要被送去醫院……
大腿傳來的劇痛，讓他渾身都冒起了冷汗，一咬牙，他將紮進去的骨頭拔了出來，左手摸了上去，希望能出現鮮血如註的情況。
可惜，這一下依舊什麽也沒發生，他的大腿被紮出一個深深的洞，流了一些血後，再也沒有別的什麽了，和他預料的完全不同。
他有些失望，這次，稍微拉開了手和腿的距離，指腹重新尋找著其他的瞄準點，就在狠下心準備再刺下去時，耳邊突然傳來了動靜。
門被推開，有人進來了。
他的床鋪在離門最近的地方，門一打開時，他立刻屏住呼吸，停止了動作。
難道有人發現了嗎？
他死死地攥著手裏的骨頭，這是眼下他唯一的希望，如果有人發現了要搶走，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紮向自己的喉嚨，不惜一切代價，他也要馬上離開這裏！
他打起一萬分的精神，豎著耳朵聽著那人的腳步聲，那人似乎目的明確，並未在門口停留，而是直直地走到了中間的床板。
隔著被子，馮嘉玉聽見了床被摩擦的動靜，他極其小心地拉下了蓋在腦袋上的被子，這下聽得更加真切。
直到聽見了夏愈紊亂的呼吸，和他壓抑的痛苦呻吟，馮嘉玉才明白發生了什麽。
隔著被子，他感受到了身旁人的顫抖，所有人都被吵醒了，可他們都假裝熟睡。
整個房間都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沈寂，原本規律出現的鼾聲，在某一瞬間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除了夏愈和那個騎在他身上的人發出的動靜以外，其他人都跟死了一般，連呼吸聲都沒有。
“唔……”
“救命……好痛……”
痛苦的嗚咽聲在黑暗裏回蕩，馮嘉玉攥緊了手裏的雞腿骨。
他想到了沖出去的結果，但也是只想了想，身體快於腦子，猶豫了不到一秒。
他掀開被子沖了出去，一腳踢在了那個壓在夏愈身上聳動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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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撐起快要散架的身體，跪坐在閣樓的地板上，瞳孔震顫，順著受傷的手臂，望向了仰躺在沙發上的人。
那人的右手臂彎曲著蓋在臉上，蒙住了雙眼，胸膛上下劇烈起伏，眼角一直在淌淚，順著太陽穴滴落在沙發上。
馮嘉玉看不清他的臉，緩緩爬到了沙發邊，視線落在那人的嘴唇和下巴。
原本空蕩蕩的心，此時仿佛恢覆了一些活力，咚咚撞擊著他的胸膛，被塵封起來的某種情緒和記憶，隨著那人的眼淚，撥開雲霧見天日。
他感到無比的空虛，這股空虛感令他又湊近了一些，下意識就想伸手去堵住他手腕的傷，可惜不管他如何努力，都無濟於事，他徹底成為了幽靈游魂。他想出聲喊他，名字到了嘴邊卻怎麽也喊不出，只覺得胸口越來越疼，比被人用刀刺傷還疼，比墜入萬米深淵硬生生摔在地上還要疼。
這人好像對他很重要，非常重要，重要到他可以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但卻無法接受這個人的。
他迫切地想要挽回這一切，那條毒蛇好像又覆活了，從大腦裏鉆了出來，盤上了他的左手手腕。
“都是你害的，他這麽痛苦，都是被你害的。”
“我，我沒有……我不認識他。”
另一個聲音問道：“你真的不認識嗎？”
馮嘉玉想要扒開他蓋在臉上的手臂，好好看看他的臉，手伸過去卻直接穿過了他的身體，他摸不到他。
那人哭得好傷心，身體都因為哭泣而顫抖著，嘴唇微啟，胸膛因為急喘而劇烈起伏著。
那一瞬間，馮嘉玉想到了那片海，把自己困在生與死的邊界的那片汪洋，那海水是他的眼淚化成的嗎？
他在為自己的死而哭泣，他在為自己而難過。
“是我害的嗎？”他的內心強烈動搖起來。
“對，就是你害的，所有一切都是被你搞砸的，你要為他的死負責。”
馮嘉玉仿佛被定格在了原地，輕易地就相信了它的話，他們一問一答：“我該怎麽負責？”
順著它的指引，馮嘉玉爬上了沙發，輕輕躺在了他的身邊，側身面對他，沙發很窄，容不下兩個成年男子，幸好他的身體輕飄飄的，兩人像是融在了一起。
“陪著他一起去死就好了。”
他覺得蛇給出的建議非常好，他本來不就想死嗎？這人也義無反顧地奔向死亡，馮嘉玉甚至有些欣慰地想，如果能跟他一同共赴黃泉，死亡似乎就成了更加美好的事情。
他側著身子，目光無比依戀地流連在他的五官輪廓上，明明碰不到他，但他就是覺得自己枕在了他的胳膊上，感覺十分熟悉，像是他們經常這樣一般。
無論自己欠了他什麽，都沒有什麽比以命相抵更加合適且浪漫的了。
自己一定是很喜歡這個人的，馮嘉玉的心裏無比篤定，他哭得那麽傷心欲絕，讓馮嘉玉心生出愧疚，明知對方聽不見，卻出聲道歉：“對不起。”
究竟有什麽事情值得你這麽難過呢？
他想伸手去擦他的眼淚，卻發現手裏還攥著那根意味不明的雞腿骨。
他隨意將它扔到了地上，明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躺在身邊的人，卻像聽見了什麽動靜般，突然放下了蓋在臉上的手臂，睜開了滿是淚水的眼睛，側過身望向了他。
對上他視線的一瞬間，馮嘉玉像是被雷擊中一般，驚愕地看著他，那個一直盤旋在嘴邊的名字，終於脫口而出。
“孫任……”
孫任沒有看見他，更沒有聽見他的聲音，他虛著淚眼朝發出動靜的地方看過去，恰好視線穿過了馮嘉玉而已。
可從馮嘉玉的視角看去，他就是在看自己。視線交錯的瞬間，那雙眼眸宛如虛空中伸出一雙手，將馮嘉玉用力一推，墜入了記憶的深淵。
關於這個人的一切，所有痛苦、甜蜜的回憶，一點點隨著潮水漫上他的心頭，空虛的內心終於被填滿。
他怎麽能忘了呢？他怎麽能把孫任給忘了呢！
蛇陰毒狡詐，可卻從來不說假話，它只會引誘。
望著他那鮮血淋漓的手腕，都是他害的，孫任變成這樣，都是他害的，他要為這一切負責。
想法越是深刻，他就覺得身子越發的輕盈，仿佛無形中有人想牽走他的魂魄，重新把他帶回到遙遠寧靜的彼岸。
“你欠了他太多，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他聽見蛇對自己說道。
他還不清，永遠也不可能再還得清。孫任的每一滴血砸在地板上，都宣告著他生命的倒計時，面對心愛之人的死亡，馮嘉玉更是覺得萬箭穿心。
“這輩子還不清，要不下輩子再還吧。”
他聽見自己輕聲笑著說道，模仿著蛇的語氣。
沒有一來一往，一直都是他的自問自答。
他學得很像，將蛇那股狡猾勁兒學得淋漓盡致，因為他也不知道，人到底會不會有下輩子。
“咚——”一聲，安靜的房間發出一聲悶響，像是什麽東西沈重地砸在了地上。
等馮嘉玉反應過來時，面前的沙發已經空無一人。
“孫任？”
他怔楞著從沙發上爬起，下意識去尋找他的身影。
只見孫任翻身跌到了地板上，地上的血沾得他滿身都是，他像是從噩夢中驚醒一般，雙眼發直地盯著自己手腕上的傷。
在馮嘉玉驚愕的目光下，他擡起右手擦了擦臉上的淚水，連滾帶爬的，從一旁扯來一條幹的發硬的抹用力按在了鮮血直流的手腕上。
他渾身發著抖，緊按著手腕的傷口，噙著淚水的雙眼突然望向了馮嘉玉。
馮嘉玉沒來由地心頭一緊，全身緊張得像是一塊石頭。
孫任朝他的方向爬了過來，一伸手，手臂直直穿過他的胸膛，他渾身一陣僵在原地。
只見他跪在沙發邊，伸出手的手穿過馮嘉玉的身體，從沙發縫隙中撈出手機。
他哆哆嗦嗦地輸入密碼解開了屏幕，那滿手的血，抹得屏幕一片血紅，他想擦幹凈卻越抹越臟。
“姐，我要去醫院……”他啞著嗓子對電話那頭說道：“我手腕被割傷了……流了很多血。”
他後悔了，他想活下去。
馮嘉玉像是被釘在那裏，瞳孔驟縮，看著他努力求生的模樣，思緒陷入了一片混亂。
不應該是這樣的。
如果孫任選擇了活下去，那自己該怎麽辦？
他陷入了混沌的漩渦中，眼前的場景開始劇烈顫抖起來，耳中響起陣陣轟鳴聲，他的靈魂像是被人狠狠地拉拽擡升，再毫不留情從高空扔下。
“馮嘉玉！”
聽見熟悉的呼喚聲，馮嘉玉猛地擡眸，發現孫任緊握著受傷手腕，一雙通紅的眼死死盯著他。
為什麽？
“你……”
他像是掉進了時空的幻境之中，分辨不出什麽是真什麽是假，什麽是夢境什麽是真實。
孫任站在閣樓的中央，捂著手腕看著他。
還是在那個熟悉的閣樓，流得滿手的血卻消失得一幹二凈，連地板上都找不到一絲血跡。
馮嘉玉努力尋找著什麽，卻見他漸漸松開自己的手腕，鮮血淋漓的傷口變成了一道猙獰的傷疤，早已愈合。
“馮嘉玉……”
他一聲又一聲地喚著他的名字。
馮嘉玉感覺自己右手黏糊糊的，緩緩擡起手，原本被他扔在一旁的雞腿骨，不知何時又重新回到了手中。
他為什麽要死握著這個東西？
原本幹凈的手，一眨眼間沾滿了鮮血，鮮紅黏膩的液體，還帶著些許溫熱，那一抹鮮紅順著他的手不斷向上蔓延，直到將他整個人都覆蓋住，他滿身是血的坐在沙發上。
周圍的世界開始劇烈地晃動起來，仿佛隨時要坍塌，而孫任卻還是佇立在閣樓中央，身形不動如山，不受晃動的一絲影響，用那滿是淚水的眼眸望著他。
轟鳴聲從大腦深處響起，由遠及近，伴隨著強烈的撕裂感，他的靈魂似乎都快被撕成了兩半，小小的閣樓迅速崩裂坍塌，他看見孫任對他說了什麽，他努力想要聽清。
在坍塌的廢墟將孫任的身影徹底淹沒前，他聽見了三個字：
“活下去。”
……
“你，你好……”
夏愈面露膽怯地坐到了他的對面，頗有些緊張地跟他搭話。
“你是9783吧？我跟你是一個房間的，2231，你還記得我嗎？”
他有些害怕，不敢去看他臉上的血腫與淤青，很是嚇人。
用餐區沒剩幾個人了，這裏有規定，對吃飯時間有嚴格規定，不按時吃完就會加倍受罰，夏愈費了好大勁才躲過管教的視線，冒著受罰的風險，湊到了馮嘉玉的面前。
對面的人一言不發，甚至都沒有看他一眼，把他當成空氣。
夏愈沒有退縮，緊咬下嘴唇，鼓起勇氣，將手放在了桌面上，從他的病號服的袖口裏，冒出來一個幹癟的雞腿。
他做賊心虛地望了望四周，假裝不經意地放在了他的塑料餐盒裏。
馮嘉玉的眼瞼因為毆打而高高腫起，視線受阻，刻意低了低頭，才看見了塑料盒裏的那個雞腿。
“院長，誇我最近表現好，特意給我的。”他像是個警惕的小動物般，偷偷摸摸分享自己的食物，“我給你好不好？”
“為什麽？”
這還是夏愈第一次聽見他開口說話，心裏很是振奮，覺得這人也不是油鹽不進。
他嘴角揚起一個討好的微笑，眨巴著大眼睛對他說道：“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這麽鬧了，咱們一個房間的，你受懲罰大家都得一塊兒，很疼……我把雞腿給你，你表現好一點，好不好？”
馮嘉玉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像是想起了什麽。
過了幾秒，他輕輕搖了搖頭，將餐盒推還給了他。
“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夏愈看著他鼻青臉腫的樣子，有些著急，用更小的聲音湊到他面前，“我知道你想出去，可這麽鬧下去，你還沒出去就會被弄死了！”
為了使自己說的話更有信服力，他壓低聲音像是在講鬼故事一般。
“他們，很可怕的，要是有人一直不接受治療，他們會找其他男的把你給……”
他的話音剛落，不遠處便傳來了管教的腳步聲，他們低聲交談著，一字一句都清晰落到了他們的耳朵裏。
“聽說昨天有一個電擊時沒控制好，突發癲癇了，趕緊送醫院了。”
“媽的，這麽不禁電，幸好及時送去醫院了！艹，我就說，這麽弄下去遲早出人命！到時候咱們責任可就大了！”
聽到他們的對話， 夏愈立馬朝那邊努了努嘴，“你看，是不是？我沒有在嚇唬你吧。”
管教瞥見了坐在角落的兩人，立馬住了嘴，催促他們趕緊吃完走人別逗留。
“誰送去醫院了？”
“啊？”
聽見他主動說話，夏愈有些茫然地擡起頭來。
他看見馮嘉玉的視線緊緊地黏在了那個雞腿上，一眨也不眨，輕聲重覆問道：
“誰送去醫院了？”
他眼中流轉著一絲詭異的興奮，夏愈還以為他是饞了餓了，趕緊拿起餐盒，像是獻寶一般端到他嘴邊。
“不是咱們房間的，好像是最東邊那個房間的人，他也跟你一樣犟，哎，其實，只要乖乖聽話順著他們的意，很快就能出去了，你別著急呀……”
他後來說了什麽，馮嘉玉也沒認真聽，順著他的意，毫不反抗地，把雞腿上的肉吃得幹幹凈凈。
夏愈滿心歡喜，只覺得馮嘉玉聽了自己的建議，以後會乖乖表現。也許……他們還能成為朋友。
他絲毫沒有註意到，本該扔進垃圾桶的雞腿骨，被人偷偷藏了起來。
深夜。
馮嘉玉躲在被子裏，聽著周圍的動靜，鼾聲逐漸變大，其他人已經入睡。
他不能等到他們睡熟，必須立即行動起來。
他偷偷翻出藏在被子裏的雞腿骨，一端被他刻意咬破了，斷截面的尖端被磨得很尖銳。
矯正中心為了防止他們自殘自殺，收起了所有尖銳的物品，就連用來書寫的筆，筆尖一用力寫字便會縮回去，筆身也很短，為了防止他們吞咽，另一頭像是乒乓球一般，沈甸甸的。
倒像是小孩子玩耍的玩具，顯出幾分恐怖的童真。
被窩裏，他右手緊握著骨頭，尖端朝外，左手兩指並攏，輕輕觸上了左大腿的內側，他仔細回憶著生物課上的人體解剖，隔著皮肉尋找著那根大腿動脈。
骨頭的尖端緩緩刺進了皮膚，它到底不像刀具那般尖銳鋒利，無論他怎麽用力都似乎無法紮深，他咬著牙忍受疼痛，不斷地嘗試，出了一身的汗。
屏住呼吸，用力一刺，這次終於紮得更深了！
鉆心的劇烈疼痛從大腿處傳來，他咬破嘴唇，嘗到一絲血味，才將痛苦的嗚咽吞進了喉嚨。
他要出去，他一定要出去！
孫任還在等他，他不能讓孫任去承擔一切，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他都要離開這裏！
他嘗試過絕食，也嘗試過反抗到底，無一例外都失敗了，他被打得無法動彈，依舊出不去。
已經被關進來一周了，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麽，他一無所知，一想到孫任，他的心便狠狠揪在了一塊兒。
只要被送去醫院，他就一定能逃走！
只要被送去醫院……
大腿傳來的劇痛，讓他渾身都冒起了冷汗，一咬牙，他將紮進去的骨頭拔了出來，左手摸了上去，希望能出現鮮血如註的情況。
可惜，這一下依舊什麽也沒發生，他的大腿被紮出一個深深的洞，流了一些血後，再也沒有別的什麽了，和他預料的完全不同。
他有些失望，這次，稍微拉開了手和腿的距離，指腹重新尋找著其他的瞄準點，就在狠下心準備再刺下去時，耳邊突然傳來了動靜。
門被推開，有人進來了。
他的床鋪在離門最近的地方，門一打開時，他立刻屏住呼吸，停止了動作。
難道有人發現了嗎？
他死死地攥著手裏的骨頭，這是眼下他唯一的希望，如果有人發現了要搶走，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紮向自己的喉嚨，不惜一切代價，他也要馬上離開這裏！
他打起一萬分的精神，豎著耳朵聽著那人的腳步聲，那人似乎目的明確，並未在門口停留，而是直直地走到了中間的床板。
隔著被子，馮嘉玉聽見了床被摩擦的動靜，他極其小心地拉下了蓋在腦袋上的被子，這下聽得更加真切。
直到聽見了夏愈紊亂的呼吸，和他壓抑的痛苦呻吟，馮嘉玉才明白發生了什麽。
隔著被子，他感受到了身旁人的顫抖，所有人都被吵醒了，可他們都假裝熟睡。
整個房間都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沈寂，原本規律出現的鼾聲，在某一瞬間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除了夏愈和那個騎在他身上的人發出的動靜以外，其他人都跟死了一般，連呼吸聲都沒有。
“唔……”
“救命……好痛……”
痛苦的嗚咽聲在黑暗裏回蕩，馮嘉玉攥緊了手裏的雞腿骨。
他想到了沖出去的結果，但也是只想了想，身體快於腦子，猶豫了不到一秒。
他掀開被子沖了出去，一腳踢在了那個壓在夏愈身上聳動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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