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努力抓住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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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努力抓住什麽
午間飯點，美術小哥主動找到了孫任，想邀請他一起吃飯。
拍攝工作也快收尾了，大夥兒吃飯還和打仗一般，發飯的帳篷裏熱烘烘的，孫任剛掀起門簾，聞到飯味又退了出去，他實在毫無食欲。
婉拒了美術小哥後，他從包裏翻出了昨晚買的面包，獨自一人爬上了片場附近的瞭望架，眺望著遠處的風景。
北方冬季的大晴天，萬裏無雲，天空一片蔚藍，藍得十分純凈好看。
而晴天陽光的代價，是強勁的西北風。
風出走了霧霾，也吹走了白雲。
一月北方的風冰冷刺骨，哪怕陽光如夏季般明媚，也絲毫帶不來一點暖意，這股冷意是孫任在南方從未體驗過的。
匆匆將面包塞進嘴裏，他撩起羽絨服的帽子扣上，朝凍僵的手呼了口熱氣。
風很快帶走體表的溫度，手揣進衣服口袋裏，羽絨服像是一層厚被，將他整個人都裹了起來。
他望向不遠處劇組搭建起的場景。
原先空曠荒涼的廢棄機場，此時看上去成了一副賽博工業基地的模樣，造型奇異的機械設備，連極具科幻風格的建築都能平地而起。
與超現實的景觀對比起來，另一側劇組搭起的帳篷則顯得十分寒酸和普通。
一頭是令人驚嘆的科幻宇宙奇觀，僅僅一步之遙，人們便從未來回到了現實，從宇宙回到了地球。
“哢嚓——”
寒風中，他聽見一聲快門按下的聲音，卻被風聲擾亂，一時判斷不出是哪兒傳來的。
“誒！”
有人在下方呼喊他，孫任循聲望去，楊崇放下脖子上掛著的相機，一手抱著盒飯，沖他招了招手。
孫任也沖他回喊了一聲，揮了揮手。
楊崇見他沒有下來的意思，手端著盒飯，雙腿打顫著爬上架子，來到了他身邊。
“坐這兒幹嘛呀，齁冷的，謔！這兒還挺高。”
“冷你就快回去。”孫任瞥了眼他手裏的飯，“再過會兒，飯都凍硬了。”
楊崇笑了笑，將羽絨服的拉鏈拉到最頂端，“沒事兒，凍硬了也能吃，你坐這兒幹嘛呢，吃飯了嗎？”
孫任點了點頭，淡淡地回了三個字：“看風景呢”。
誰會沒事兒大冬天爬這麽高看風景？楊崇用飽含深意的眼神看了看他。
最近組裏都傳他和馮嘉玉短暫的戀情結束了。
之前在京市，他和馮嘉玉的關系是公開的秘密，兩人住一個房間，孫任也經常不吃組裏的飯。來了這邊後，所有人都發現兩人分開住了，他也沒再上過馮嘉玉的保姆車。
汪銘這人也挺好笑，明明啥都不知道，還一個勁兒安慰他，高喊著劇組的戀情都不靠譜。
他這幅義憤填膺的模樣，實在很難不讓人懷疑，他以前是不是被哪個大明星玩弄過感情。
孫任輕輕瞥了一眼楊崇，猜他肯定也要來勸導自己，都做好洗耳恭聽的準備了，沒想到楊崇只是笑了笑，頂著寒風往嘴裏送了一口已經涼透的米飯。
“看風景好啊，我也喜歡看風景。”他邊嚼邊說道。
孫任嘖了一聲，伸手把他手裏的盒飯搶走了，“別吃了，到時候拉肚子竄稀，趕緊回去吃熱乎的。”
楊崇任他拿走了手裏的飯，從兜裏掏出紙巾擦嘴，不經意地提起：“再過段時間，這裏的工作差不多就結束了，電影拍攝結束後，你有什麽想法不？”
不知道他為什麽提到這一茬兒，孫任擰眉想了想，回答道：“汪銘想讓我跟著他幹，我還在考慮。”
楊崇點點頭，想起了什麽，端起掛在脖子上的相機，調出一張照片，往他那邊湊了湊。
“來，看看，多好看啊。”
孫任不明所以，視線下移，相機內側的屏幕上是他剛在底下拍的照片。
照片中心是他的背影，藍天為底，下半部分是帶著銹跡的支架交錯，整個畫面傾斜度很大，構圖設計十分巧妙，頗有些藝術感。
“嗯，是你拍得好。”孫任笑著說道。
楊崇感謝了他的誇獎，十分自我陶醉地反覆瞧著這張圖片。
“孫任，我其實有個想法，你想聽聽不？”
“什麽想法？”
“你也知道，我平時也寫劇本啥的，等這一部電影搞完了，我想去拍點自己喜歡的東西。”
孫任對此絲毫不意外，楊崇一直是個實幹家，在組裏他腳踏實地、任勞任怨，但他也能從這人身上感受到獨屬於他的藝術追求，他堅信這個人不會永遠只在劇組裏打雜。
“那挺好的啊，怎麽？你也想拍部科幻巨作？”孫任打趣道。
楊崇被他的話給逗得哈哈大笑，“我可不敢跟大導演競爭，我兜裏也沒那麽多錢。”
“那你想拍什麽？”
“文藝片吧。”
“文藝片？”孫任皺了皺眉，有些一言難盡地看向他，“你……不會也想拍同性戀題材的？”
楊崇連忙擺手，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不不，別誤會，我不好那口啊。”
他那一臉驚恐的樣子，落在孫任的眼裏，實在有些好笑。
“幸好不是。”孫任嘁了一聲。
楊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視線落在他的臉上，“孫任，其實吧……”
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孫任皺了皺眉，“怎麽了？”
“說出來不怕你笑話。”他一本正經道，“其實，我還是沒有放棄拉你當演員的想法。”
“靠！”孫任一個沒忍住，笑著用手肘懟了懟他，“你他媽還沒完了！”
“你真的不考慮一下嗎？我有個劇本真的很適合你。”
孫任臉上的笑意淡了許多，緩緩移開視線，重新眺望起搭建起的片場，過了許久，平靜地回答他：
“嗯，不考慮了。”
“為什麽啊？你不覺得拍戲很有意思嗎？”
冬日的寒風如刀子般刮著臉，刺痛而冰冷，孫任陷入了久久的沈默，他沈思了很久，搖了搖頭。
他一點兒也不覺得有意思。
“楊導……”
“怎麽了？”
“你說，這些都是圖什麽啊？”
楊崇順著他的目光，也一同看向了搭建起的片場。
寒風中，卡車搭載的綠色幕布像是船帆，一張一弛，地上七零八落地放著雜物，在冬日裏顯得寂寥又蕭條。
“這麽辛苦，到底是為了些什麽呢？”
孫任的鼻頭凍得通紅，他收回視線，偏頭看向楊崇。
“拍電影，不就是編造出一個謊言，然後用盡一切心思，去把它包裝得像真的，人為什麽會願意去相信一個謊言呢？為謊言而開心大笑、一個謊言失聲痛哭……”
看透一切後，深深的失落感宛如秘境中的瘴氣，籠罩著他的心。
“我不明白，明知這一切都是假的，為什麽要努力，努力又有什麽意義，自欺欺人？”
“咳咳……”楊崇被寒風嗆了口氣，倒是沒想到，孫任一開口竟會說出如此深刻的話，“你最近，是開始迷戀上哲學問題了嗎？”
“哲學問題？”孫任楞了楞，“這也算？”
“網上不是經常說嗎？當一個人開始思考自身存在的意義時，他可能離抑郁就不遠了。”
話音剛落，他立刻開懷大笑，語氣輕松道：“哈哈，我跟你開玩笑的，你別當真。”
孫任不想承認，但自己的確因為他的玩笑話而緊張了一瞬。
“電影，的確是一場聲勢浩大的幻想。”楊崇放下手裏的相機，學著孫任把手揣進了兜。
兩人並肩坐在瞭望架上，在藍天下一同眺望著不遠處的片場。
“看著這麽多人為了一場幻想而努力，你不覺得很振奮人心嗎？”
孫任還是搖頭，十分掃興地說道：“我不覺得。”
楊崇也不反駁他，微笑著說道：“創作的確是謊言，但虛幻也有它存在價值。”
“什麽價值？”
楊崇深思片刻，“讓人從無聊乏味的現實裏逃離，體會到現實中難以體會的極致情感，證明自己的靈魂……沒有因為被困在現實的樊籠之中而變得麻木？”
孫任擰眉沈思一陣，疑惑道：“可這些都是假的。”
“虛假的東西裏，總包含著真情。”
“真情？”
楊崇對他笑了笑，“喜怒哀樂，所有圍繞著人本身誕生的感情。”
孫任嗤笑了一聲。
究竟是什麽樣的人吃飽了撐的，會想要追求痛徹心扉的真情？
他寧願從未體會痛苦萬分的感情，不被情緒所裹挾。
“畢竟常言道，人生如戲，戲如人生。”
孫任抿了抿被風吹得幹裂的嘴唇，輕哼出聲，自嘲說道：“好一個人生如戲。”
現實已經夠他受的了，哪兒還有閑工夫去追求虛假世界裏的感情？想到這裏，他更加是無法共情這些努力造夢的人。
“這麽努力為了什麽呀？票房，還是名聲？這不都是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
在呼嘯的風聲中，他低聲說道，“為什麽要活得那麽累？何必呢。”
楊崇沈默著望著他。
意識到自己說了喪氣話毀了氣氛，孫任沖他擠出一個笑容，“對不起，我最近心情不太好。”
“沒關系，我知道。”
楊崇微微垂下頭，拿起手裏的相機，擡手對著片場拍了一張，“你的話也讓我想到了很多。你說得很對，到最後所有人的結局都是一樣的，有生就有死。”
“所以，人才會想要努力抓住什麽，試圖去證明，這虛無的一生並不虛無。”
楊崇對他笑了笑，給他看了眼剛剛拍的照片。
“匆匆來到世間一遭，總要留下點什麽吧？你說對不對？”
努力去抓住什麽……
到底要抓住什麽，才能證明自己的人生不虛無？
一旦開始思考這個問題，孫任便控制不住地去想馮嘉玉。
他活到現在，最努力想要去抓住的東西，就是他。
有時看著片場的拍攝，他不禁會想到曾經的自己，為了高考那麽拼命的自己，真有那麽想當演員嗎？
答案很明了，他真正想要的，並不是自己一個人的未來，而是‘他們’的未來。
馮嘉玉應該也是這樣想的，所以才那麽毅然決然放棄了自己的大學生涯，那肯定也不是他想要的未來。
他們馴服了彼此，卻又因此有了軟肋。
他們太想緊緊抓住彼此，反而錯失了一切。
四肢的寒意蔓延到心頭，孫任凍得都有些恍惚，楊崇好說歹說才把他勸下來。
扶著孫任爬下支架時，楊崇餘光瞟見了站在不遠處的馮嘉玉。
他這頭剛拿到盒飯，馮嘉玉特意把他喊過來，怕孫任凍僵了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讓他幫忙勸下來。
這倆人……
楊崇真是看不懂。
權當是小情侶間打打鬧鬧的情趣了。
……
從片場附近的維修帳篷回到住宿地，已是後半夜。
日盼夜盼，他們組負責的外骨骼機械的戲份終於快要接近尾聲，工作量減少了很多，孫任回來這麽晚，純粹是在躲馮嘉玉。
那晚後，一周多的時間，馮嘉玉給他發了很多信息，孫任每條都看了，但沒回覆。
得不到回應，馮嘉玉就主動去堵。
他的房間在孫任對面，只要孫任一出門或者回來，他便執著想要攔住他。
他想要孫任給個機會，兩人能坐下來好好聊聊，無一例外，都被孫任拒絕了。
淩晨四點，從浴室裏走出來，孫任用浴巾擦了擦腦袋。
白天吹了冷風後，他的頭一陣陣鈍痛，疼得他以為自己又發燒了，剛準備去找體溫計，門口傳來一聲輕輕的敲門聲。
孫任以為聽錯了，不由得停下動作豎起耳朵，過了幾秒後，敲門聲再度響起。
他輕聲挪步到門前，透過貓眼看見了馮嘉玉的臉。
轉身想假裝睡著沒聽見，卻不小心踢倒了放在門口的空行李箱，箱子砸在瓷磚上發出嘭的一聲巨響，孫任沒忍住嘖了一聲。
“孫任。”
隔著房門，馮嘉玉的聲音悶悶的，並不真切。
一時間孫任屏住了呼吸，大氣也不敢喘。
“我知道你在。”
站在門外的馮嘉玉手撫上門把手，“我們能聊聊嗎？”
他站在門外靜靜地等待著，屋內卻始終沒有反應。
安靜得，仿佛剛才的那聲悶響只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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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工作也快收尾了，大夥兒吃飯還和打仗一般，發飯的帳篷裏熱烘烘的，孫任剛掀起門簾，聞到飯味又退了出去，他實在毫無食欲。
婉拒了美術小哥後，他從包裏翻出了昨晚買的面包，獨自一人爬上了片場附近的瞭望架，眺望著遠處的風景。
北方冬季的大晴天，萬裏無雲，天空一片蔚藍，藍得十分純凈好看。
而晴天陽光的代價，是強勁的西北風。
風出走了霧霾，也吹走了白雲。
一月北方的風冰冷刺骨，哪怕陽光如夏季般明媚，也絲毫帶不來一點暖意，這股冷意是孫任在南方從未體驗過的。
匆匆將面包塞進嘴裏，他撩起羽絨服的帽子扣上，朝凍僵的手呼了口熱氣。
風很快帶走體表的溫度，手揣進衣服口袋裏，羽絨服像是一層厚被，將他整個人都裹了起來。
他望向不遠處劇組搭建起的場景。
原先空曠荒涼的廢棄機場，此時看上去成了一副賽博工業基地的模樣，造型奇異的機械設備，連極具科幻風格的建築都能平地而起。
與超現實的景觀對比起來，另一側劇組搭起的帳篷則顯得十分寒酸和普通。
一頭是令人驚嘆的科幻宇宙奇觀，僅僅一步之遙，人們便從未來回到了現實，從宇宙回到了地球。
“哢嚓——”
寒風中，他聽見一聲快門按下的聲音，卻被風聲擾亂，一時判斷不出是哪兒傳來的。
“誒！”
有人在下方呼喊他，孫任循聲望去，楊崇放下脖子上掛著的相機，一手抱著盒飯，沖他招了招手。
孫任也沖他回喊了一聲，揮了揮手。
楊崇見他沒有下來的意思，手端著盒飯，雙腿打顫著爬上架子，來到了他身邊。
“坐這兒幹嘛呀，齁冷的，謔！這兒還挺高。”
“冷你就快回去。”孫任瞥了眼他手裏的飯，“再過會兒，飯都凍硬了。”
楊崇笑了笑，將羽絨服的拉鏈拉到最頂端，“沒事兒，凍硬了也能吃，你坐這兒幹嘛呢，吃飯了嗎？”
孫任點了點頭，淡淡地回了三個字：“看風景呢”。
誰會沒事兒大冬天爬這麽高看風景？楊崇用飽含深意的眼神看了看他。
最近組裏都傳他和馮嘉玉短暫的戀情結束了。
之前在京市，他和馮嘉玉的關系是公開的秘密，兩人住一個房間，孫任也經常不吃組裏的飯。來了這邊後，所有人都發現兩人分開住了，他也沒再上過馮嘉玉的保姆車。
汪銘這人也挺好笑，明明啥都不知道，還一個勁兒安慰他，高喊著劇組的戀情都不靠譜。
他這幅義憤填膺的模樣，實在很難不讓人懷疑，他以前是不是被哪個大明星玩弄過感情。
孫任輕輕瞥了一眼楊崇，猜他肯定也要來勸導自己，都做好洗耳恭聽的準備了，沒想到楊崇只是笑了笑，頂著寒風往嘴裏送了一口已經涼透的米飯。
“看風景好啊，我也喜歡看風景。”他邊嚼邊說道。
孫任嘖了一聲，伸手把他手裏的盒飯搶走了，“別吃了，到時候拉肚子竄稀，趕緊回去吃熱乎的。”
楊崇任他拿走了手裏的飯，從兜裏掏出紙巾擦嘴，不經意地提起：“再過段時間，這裏的工作差不多就結束了，電影拍攝結束後，你有什麽想法不？”
不知道他為什麽提到這一茬兒，孫任擰眉想了想，回答道：“汪銘想讓我跟著他幹，我還在考慮。”
楊崇點點頭，想起了什麽，端起掛在脖子上的相機，調出一張照片，往他那邊湊了湊。
“來，看看，多好看啊。”
孫任不明所以，視線下移，相機內側的屏幕上是他剛在底下拍的照片。
照片中心是他的背影，藍天為底，下半部分是帶著銹跡的支架交錯，整個畫面傾斜度很大，構圖設計十分巧妙，頗有些藝術感。
“嗯，是你拍得好。”孫任笑著說道。
楊崇感謝了他的誇獎，十分自我陶醉地反覆瞧著這張圖片。
“孫任，我其實有個想法，你想聽聽不？”
“什麽想法？”
“你也知道，我平時也寫劇本啥的，等這一部電影搞完了，我想去拍點自己喜歡的東西。”
孫任對此絲毫不意外，楊崇一直是個實幹家，在組裏他腳踏實地、任勞任怨，但他也能從這人身上感受到獨屬於他的藝術追求，他堅信這個人不會永遠只在劇組裏打雜。
“那挺好的啊，怎麽？你也想拍部科幻巨作？”孫任打趣道。
楊崇被他的話給逗得哈哈大笑，“我可不敢跟大導演競爭，我兜裏也沒那麽多錢。”
“那你想拍什麽？”
“文藝片吧。”
“文藝片？”孫任皺了皺眉，有些一言難盡地看向他，“你……不會也想拍同性戀題材的？”
楊崇連忙擺手，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不不，別誤會，我不好那口啊。”
他那一臉驚恐的樣子，落在孫任的眼裏，實在有些好笑。
“幸好不是。”孫任嘁了一聲。
楊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視線落在他的臉上，“孫任，其實吧……”
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孫任皺了皺眉，“怎麽了？”
“說出來不怕你笑話。”他一本正經道，“其實，我還是沒有放棄拉你當演員的想法。”
“靠！”孫任一個沒忍住，笑著用手肘懟了懟他，“你他媽還沒完了！”
“你真的不考慮一下嗎？我有個劇本真的很適合你。”
孫任臉上的笑意淡了許多，緩緩移開視線，重新眺望起搭建起的片場，過了許久，平靜地回答他：
“嗯，不考慮了。”
“為什麽啊？你不覺得拍戲很有意思嗎？”
冬日的寒風如刀子般刮著臉，刺痛而冰冷，孫任陷入了久久的沈默，他沈思了很久，搖了搖頭。
他一點兒也不覺得有意思。
“楊導……”
“怎麽了？”
“你說，這些都是圖什麽啊？”
楊崇順著他的目光，也一同看向了搭建起的片場。
寒風中，卡車搭載的綠色幕布像是船帆，一張一弛，地上七零八落地放著雜物，在冬日裏顯得寂寥又蕭條。
“這麽辛苦，到底是為了些什麽呢？”
孫任的鼻頭凍得通紅，他收回視線，偏頭看向楊崇。
“拍電影，不就是編造出一個謊言，然後用盡一切心思，去把它包裝得像真的，人為什麽會願意去相信一個謊言呢？為謊言而開心大笑、一個謊言失聲痛哭……”
看透一切後，深深的失落感宛如秘境中的瘴氣，籠罩著他的心。
“我不明白，明知這一切都是假的，為什麽要努力，努力又有什麽意義，自欺欺人？”
“咳咳……”楊崇被寒風嗆了口氣，倒是沒想到，孫任一開口竟會說出如此深刻的話，“你最近，是開始迷戀上哲學問題了嗎？”
“哲學問題？”孫任楞了楞，“這也算？”
“網上不是經常說嗎？當一個人開始思考自身存在的意義時，他可能離抑郁就不遠了。”
話音剛落，他立刻開懷大笑，語氣輕松道：“哈哈，我跟你開玩笑的，你別當真。”
孫任不想承認，但自己的確因為他的玩笑話而緊張了一瞬。
“電影，的確是一場聲勢浩大的幻想。”楊崇放下手裏的相機，學著孫任把手揣進了兜。
兩人並肩坐在瞭望架上，在藍天下一同眺望著不遠處的片場。
“看著這麽多人為了一場幻想而努力，你不覺得很振奮人心嗎？”
孫任還是搖頭，十分掃興地說道：“我不覺得。”
楊崇也不反駁他，微笑著說道：“創作的確是謊言，但虛幻也有它存在價值。”
“什麽價值？”
楊崇深思片刻，“讓人從無聊乏味的現實裏逃離，體會到現實中難以體會的極致情感，證明自己的靈魂……沒有因為被困在現實的樊籠之中而變得麻木？”
孫任擰眉沈思一陣，疑惑道：“可這些都是假的。”
“虛假的東西裏，總包含著真情。”
“真情？”
楊崇對他笑了笑，“喜怒哀樂，所有圍繞著人本身誕生的感情。”
孫任嗤笑了一聲。
究竟是什麽樣的人吃飽了撐的，會想要追求痛徹心扉的真情？
他寧願從未體會痛苦萬分的感情，不被情緒所裹挾。
“畢竟常言道，人生如戲，戲如人生。”
孫任抿了抿被風吹得幹裂的嘴唇，輕哼出聲，自嘲說道：“好一個人生如戲。”
現實已經夠他受的了，哪兒還有閑工夫去追求虛假世界裏的感情？想到這裏，他更加是無法共情這些努力造夢的人。
“這麽努力為了什麽呀？票房，還是名聲？這不都是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
在呼嘯的風聲中，他低聲說道，“為什麽要活得那麽累？何必呢。”
楊崇沈默著望著他。
意識到自己說了喪氣話毀了氣氛，孫任沖他擠出一個笑容，“對不起，我最近心情不太好。”
“沒關系，我知道。”
楊崇微微垂下頭，拿起手裏的相機，擡手對著片場拍了一張，“你的話也讓我想到了很多。你說得很對，到最後所有人的結局都是一樣的，有生就有死。”
“所以，人才會想要努力抓住什麽，試圖去證明，這虛無的一生並不虛無。”
楊崇對他笑了笑，給他看了眼剛剛拍的照片。
“匆匆來到世間一遭，總要留下點什麽吧？你說對不對？”
努力去抓住什麽……
到底要抓住什麽，才能證明自己的人生不虛無？
一旦開始思考這個問題，孫任便控制不住地去想馮嘉玉。
他活到現在，最努力想要去抓住的東西，就是他。
有時看著片場的拍攝，他不禁會想到曾經的自己，為了高考那麽拼命的自己，真有那麽想當演員嗎？
答案很明了，他真正想要的，並不是自己一個人的未來，而是‘他們’的未來。
馮嘉玉應該也是這樣想的，所以才那麽毅然決然放棄了自己的大學生涯，那肯定也不是他想要的未來。
他們馴服了彼此，卻又因此有了軟肋。
他們太想緊緊抓住彼此，反而錯失了一切。
四肢的寒意蔓延到心頭，孫任凍得都有些恍惚，楊崇好說歹說才把他勸下來。
扶著孫任爬下支架時，楊崇餘光瞟見了站在不遠處的馮嘉玉。
他這頭剛拿到盒飯，馮嘉玉特意把他喊過來，怕孫任凍僵了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讓他幫忙勸下來。
這倆人……
楊崇真是看不懂。
權當是小情侶間打打鬧鬧的情趣了。
……
從片場附近的維修帳篷回到住宿地，已是後半夜。
日盼夜盼，他們組負責的外骨骼機械的戲份終於快要接近尾聲，工作量減少了很多，孫任回來這麽晚，純粹是在躲馮嘉玉。
那晚後，一周多的時間，馮嘉玉給他發了很多信息，孫任每條都看了，但沒回覆。
得不到回應，馮嘉玉就主動去堵。
他的房間在孫任對面，只要孫任一出門或者回來，他便執著想要攔住他。
他想要孫任給個機會，兩人能坐下來好好聊聊，無一例外，都被孫任拒絕了。
淩晨四點，從浴室裏走出來，孫任用浴巾擦了擦腦袋。
白天吹了冷風後，他的頭一陣陣鈍痛，疼得他以為自己又發燒了，剛準備去找體溫計，門口傳來一聲輕輕的敲門聲。
孫任以為聽錯了，不由得停下動作豎起耳朵，過了幾秒後，敲門聲再度響起。
他輕聲挪步到門前，透過貓眼看見了馮嘉玉的臉。
轉身想假裝睡著沒聽見，卻不小心踢倒了放在門口的空行李箱，箱子砸在瓷磚上發出嘭的一聲巨響，孫任沒忍住嘖了一聲。
“孫任。”
隔著房門，馮嘉玉的聲音悶悶的，並不真切。
一時間孫任屏住了呼吸，大氣也不敢喘。
“我知道你在。”
站在門外的馮嘉玉手撫上門把手，“我們能聊聊嗎？”
他站在門外靜靜地等待著，屋內卻始終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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