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兩罐可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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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兩罐可樂

孫任張了張嘴,幾度欲開口都閉上了嘴。

他懷疑整個團隊的人腦子都進水了。

“是不是馮嘉玉讓你這麽幹的?他都說什麽了?”

孫任強忍著心中的怒氣問道。

楊崇焦灼地來回踱步,最後嘆了口氣道:“我問他了,他啥也不說,就說希望能有機會跟你多接觸接觸。孫任,我也沒把你當外人,你能不能跟哥說說,你跟馮嘉玉到底結了什麽梁子?”

孫任把他請進了房間,但沒讓他坐下。

“我跟他沒結梁子。”

他語氣裏滿是不耐煩,楊崇自然是不信的。

“你們都在樓道裏打起了!這可是我親眼看到的。”

孫任眉頭深鎖,等了半天,也沒見他蹦出半個字兒來。

楊崇沒經過他允許,一屁股坐到了沙發上,打量著他的神情說道:“馮嘉玉簡直跟丟了魂兒似的?人助理都說了,從沒見過他那麽難過。”

馮嘉玉很難過?

孫任自嘲一笑,他是應該難過。

與馮嘉玉時隔多年重逢,一切發生都太突然,他下意識就把自己心中多年積攢的怨氣發洩了出來。

其實等他冷靜下來後,他承認自己有些過頭了。

“他……他沒做錯什麽,跟他沒關系,都是我的問題。”孫任苦笑一聲說道。

楊崇不解:“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什麽了?”

要說起講故事,孫任不是個表達能力強的人,讓他重頭到尾說一遍兩人的過去,他也沒那個耐心。

這頭楊崇已經帶著他坐到了沙發上,甚至還掏出了煙。

“馮嘉玉跟我是高中校友。”

楊崇恍然大悟:“我就說你們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怎麽還能認識呢。”

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楊崇這句話總結得十分貼切,無論過去還是現在。

“然後呢?”

孫任心裏煩躁得連抽煙的心情都沒有了,“你知道這些想幹什麽?轉頭告訴娛樂記者?”

楊崇一聽就不樂意了,“孫任,你接觸我這麽久了,難道不相信我的為人嗎?”

“那你為什麽一定要知道我跟他的過去?”

楊崇內心糾結一番後,終是實話實說了:“我想著萬一你們的關系能好一些呢?以後可能還要一起合作,這麽僵著,大家都難受不是嗎?”

關系好?孫任嗤笑一聲:“我跟他關系能好,那中國跟美國的關系也能好。”

孫任笑得很勉強,沈默了好久,他才覆又開口。

他以為過了那麽多年,該忘的不該忘的,都應該忘得差不多了。可在他重新打開塵封的記憶時,那些美好的、痛苦的記憶卻像潮水般,不可阻擋地占據了他的整個心。

孫任和馮嘉玉在同一所高中上學,同一屆但不同班級。

馮嘉玉是他們學校出了名的尖子生,高一進校就參加了全國的建模比賽拿到了第一名,是學校近十年內,唯一有機會保送全國最高學府的學霸。

孫任的成績雖然一塌糊塗,無奈他實在生了一副好皮囊,個頭又很高,性格也很吃得開,很快就成為了人群的中心。

完全兩個世界的人,的確很難讓人相信兩人後來居然成為了朋友。

起碼,孫任認為兩人還是做了一段時間的朋友。

高一下半學期,炎熱的六月底,人人都在盼望著暑假。

孫任逃了下午第一節課,躲在學校後門的小賣部裏吹空調。

老板安心讓孫任幫忙看著店,自己躲去了閣樓裏睡午覺。

一只胖橘貓懶懶地癱在玻璃櫃上,瞇著眼睛假寐。

暑氣炎炎,孫任中午頂著烈日踢了場球,渾身都黏糊糊的,身上的熱氣更是騰騰往外冒。

他拿著可樂罐走到了門簾的空調出風口下,扯著校服的領口讓涼風灌進去。

涼爽的風讓他愜意無比,額前短短的劉海被吹得亂糟糟的。他閉上眼睛,慢慢等身上的燥熱褪去。

“嘎吱……”

他警覺地朝學校後門的大鐵門望去。

他已經無數次逃課被監督老師抓個正著,一聽到這個鐵門聲就條件反射想躲。

沒想到鐵門拉了個縫,卻探出了一個白凈的臉。

那人動作生疏,鬼鬼祟祟的,一看就是個“初犯”。

孫任嘴上噙著笑,幾乎是下一秒就跟那人對上視線。

“喲,怎麽學霸也逃課啊?”孫任沖他喊道,絲毫不害怕被其他人聽見。

馮嘉玉眉眼清秀,皮膚又很白皙,五官乍一看上去有點像個女孩子。只不過一米八幾的個頭,配上恰到好處的結實體魄,倒不至於會把他認成女孩子。

這人究竟吃什麽長得又清秀又結實的?

這是兩人第一次打照面。

看馮嘉玉的反應,應該是不認識孫任。

但孫任對他很了解,應該說,全校的人都很了解,畢竟馮嘉玉是老師口中十年難遇的天才。

學校的榮譽榜上經常掛著馮嘉玉的照片,這才高中進校一年,他的名字就上過兩次大橫幅。

他本人還是比照片好看點,孫任看見他第一眼,腦子裏竟是這個想法。

這樣的學霸怎麽會逃課,大概率是要參加什麽亂七八糟的比賽,特批提前放學了。

孫任怎麽也沒想到,他隨口開的玩笑還真把人給嚇到了。

馮嘉玉聽見他的話,立刻頓住了腳步,站在原地盯著他。

他雖然是單眼皮,但那雙眼睛卻生得圓溜溜的,配在那巴掌大的小臉上,更是恰到好處。他看向孫任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惶恐不安,看上去像是一只受驚的小鹿。

不是吧,還真讓他給猜中了?

“你……”馮嘉玉緩緩開口,看上去有幾分不谙世事的模樣。

孫任心覺有意思,反正眼下正無聊,存心想逗逗這個學霸。

“放心吧,我不告訴老師。只要……”

他看了看四周,視線停留在了手裏的易拉罐,他嘴角一彎,拿起手裏的罐子,理直氣壯道:“你再請我喝罐汽水,我就當什麽也沒看見。”

看馮嘉玉還是站著沒動,他嘖了一聲:“不給啊?那我就喊老師了啊!”

他雙手一插兜,頗有街頭小混混的無賴風範。

馮嘉玉眉頭都快皺到一起,人生第一次逃課就被無賴給訛了,無奈只好調轉腳步,朝小賣部的方向走來。

“你要什麽汽水?”

他把肩上的書包卸下,從裏面掏出錢包。孫任瞟了眼,裏面就幾張可憐巴巴的一元鈔票。

見孫任遲遲不回答他,馮嘉玉又擡起頭看向他,催促道:“什麽汽水?”

汗濕的劉海貼在他額頭上,襯得他的雙眸更是明亮清澈。

孫任楞了楞神,回答道:“額……就冰可樂吧。”

馮嘉玉隨手把書包放在了腳邊的矮凳上,轉身朝門口的冰櫃走去。

等他把可樂交到孫任手裏時,一擡眼就看見孫任臉上掛著沒心沒肺的笑容。

欺負人有這麽好玩嗎?

馮嘉玉對這個人莫名反感,面無表情提上自己書包扭頭就走。走了幾步後,又心有不安地回過頭問道:

“你真的不會告訴老師嗎?”

他向來就不相信這種小混混會遵守諾言。

孫任扣可樂罐的手一頓,挑眉道:“你這麽怕老師知道?”

馮嘉玉被他的話激得又起了警惕心,生怕自己被這個小混混給抓住了把柄。

今天訛他一罐可樂,明天不知道就要訛他什麽了。

看著馮嘉玉那越發難看的臉,孫任捧腹大笑。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我保證不說!”

見馮嘉玉神色不虞,孫任拍了拍自己胸脯:“十三班孫任,出了問題你就來找我!”

記下了他的名字,馮嘉玉這才稍微放下心,轉身離去了。

孫任斜靠在小賣部那搖搖晃的推拉門上,望著馮嘉玉遠去的背影。

“這學霸這麽好騙的?”

孫任幾口喝完了那罐冰冷可樂,用凍得冰冷的手不客氣地揉醒了趴著大胖橘,帶著笑意說道:“天才可能就是不一樣吧,跟咱這種學渣可不是一個世界的,對吧?”

馮嘉玉頂著炎炎烈日,走到了離學校一站遠的公交站臺。

站臺旁的不銹鋼椅子在陽光的炙烤下,宛如一大塊燒紅的烙鐵,馮嘉玉坐了上去,望著一輛又一輛停下又開走的公交車。

他沒錢,也不知道該去哪兒。

他討厭夏天,討厭人擠人的教室,討厭聽老師講課,更討厭碰上的小混混……

一面討厭著周圍的一切,一面裝作不在意的樣子,這樣虛偽的自己,他更是討厭。

厭惡的情緒在炎熱天裏更是肆意生長,在他的胸口郁結。馮嘉玉深呼吸了好幾口氣,才壓抑下心口的沈重。

他不知道那個小混混會不會遵守承諾,也許不會,他會在嘗到一罐可樂的甜頭後,變本加厲地向他索取。

學校裏那些一直被欺負的可憐蟲們,不都是這樣的嗎?在暴力和恐嚇面前,選擇了隱忍,然後獲得更加可怖的暴力與恐嚇。

想到這裏,他反而放寬了心。

一罐可樂其實也不算什麽。

他突然有些懊惱,為什麽要苦大仇深地買那罐可樂呢?

就不能笑著給小混混遞上去嗎?這樣才符合他一直以來待人和善的形象。

永遠都迎合著他人活著,扮演著天才的角色,成為模範優等生。

忍受無聊幼稚的課程,忍受來自他人的視線,忍受一切他厭惡卻又不得不面對的東西。

也許隨著生理的發育,他也和同齡人一樣來到了叛逆的青春期,曾經輕而易舉得以忍受的東西,不再那麽容易忍受。

可這樣的情緒是從今天才有的嗎?

他可悲地發現,自己的叛逆期,似乎從他懂事以來便伴隨著他。

不遠處的垃圾車,用尖銳刺耳的電子音播放著生日快樂歌,朝他的方向緩緩開了過來。

令人作嘔的腐爛惡臭味道,夾雜著熱騰騰的暑氣,一股一股朝他的鼻腔湧了進來。

他從混亂的思緒裏清醒過來,這才想起自己為什麽任性地逃了課。

今天是他十六歲的生日。

他從小到大就沒過過生日,更沒有聽人給他唱過生日歌,今天終於聽到了。

他的生日就是個不吉利的日子。

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裏,他唯一碰上的倒黴事,就僅僅是被小混混訛了瓶可樂,真是可喜可賀。

雖然被訛了錢,但托那人的福,自己才能等到這輛給他唱生日歌的垃圾車。

真是詭異的幸運。

他坐在公交站臺,熬到了快要放學的時間,才站起身往家的方向走。

剛一起身,就聽見包裏傳來了金屬瓶碰撞的聲音。

他打開書包一看,楞在了原地。

被他揉得亂七八糟的試卷紙裏,規規矩矩地放著兩罐可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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