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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差一點,就把她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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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差一點,就把她推開了。

展覽館的男女廁所是分開的, 一個廁所裏五六個隔間,特意找人重新打掃過,幹凈到每一條縫隙。

這會兒廁所裏沒人, 聞瀾蟬把衣服的包裝袋放到盥洗臺上,細致的摸了每一件。

沒猜錯的話, 範女士是從裏到外都給她買了一套。

已經很久沒人對她這麽好了, 聞瀾蟬擡擡嘴角, 把外套脫下來。

“吱嘎”一聲, 廁所的門突然被推開。

聞瀾蟬看不到, 只能聽見那人往裏走了兩步,顛簸的, 又把門合上。

然後就沒動了,似乎在看她。

聞瀾蟬仿若不知, 淡定的繼續脫衣服。

她裏面是件高領的白色羊毛衫, 學生時期到現在,她的衣服都是寬松舒適的溫柔風, 但範女士買的是比較正經的職業風,摸著應該是襯衫和闊腿褲,還有一件西裝, 只是不知道什麽顏色。

套上襯衫, 聞瀾蟬摸索著紐扣,手指不太靈活的系扣子。

幾次扣錯,她失落的輕嘆一聲, “那個,請問有人在嗎?可以幫我一下嗎?”

門邊的人動了動, 邁開步子走向她。

聞瀾蟬順著腳步聲轉過去,似乎忘了自己敞著襯衫, 露出多少風光。

那人很有分寸的站在距離她半米遠的位置,伸出手擺正她的襯衫,又幫她系扣子,避開她的肌膚,半分占便宜的姿態都沒有。

聞瀾蟬耐心等著,那人最後幫她理了理衣領,就打算走,聞瀾蟬又叫住她:“不好意思,能幫我拿一下褲子嗎?”

那人沒回答,聞瀾蟬只聽到很輕很輕的嘆氣聲。

可能是想著幫人幫到底,她拿了褲子之後沒走,聞瀾蟬看不見,就側對著她,彎腰換褲子。

中途沒站穩差點摔倒,那人伸手扶了聞瀾蟬一把,聞瀾蟬握到她小臂的衣服布料,指尖微微往裏一扣,就摸透了她小臂的線條弧度。

畫畫的人,對這個很敏感。

“謝謝。”

平靜的換完褲子,聞瀾蟬摸到西裝外套,給自己穿上。

扶了她一把的好心人幫她裝好換下來的衣服,一句話沒說,轉身走了。

聞瀾蟬聞到空氣裏淡淡的薄荷味。

她提起衣服,淡然的走出去。

外頭等著的範女士滿眼驚喜。

“小聞,還是你穿職業裝好看啊,板正,有老板氣質,不像顧染,穿啥一股子文縐縐的書生氣。”

此刻某個文縐縐的書生就站在範女士身後,雙手插兜,懶洋洋的打哈欠。

跟沒聽見似的。

聞瀾蟬溫溫一笑。

“謝謝阿姨,就是可惜,我看不到。”

衣服款式能摸,顏色卻怎麽都看不到。

範女士立馬就心疼了,“我給你買的黑的,你現在看不見,黑色不容易臟,好清洗。”

她身後站著的顧染,神情也緊繃了幾分。

總覺得聞瀾蟬看不見和自己有關,顧染心裏不是滋味。

但聞瀾蟬看起來心情挺不錯的,範女士和她嘮家常,她臉上都有淡淡的笑意。

顧染想,聞瀾蟬可能是覺得她不在,才會這麽放松。

她不出現,對聞瀾蟬比較好,對吧?

輕促的笑一下,顧染轉身走了。

一瘸一拐,步子故意壓輕,但頻率很快。

見狀,範女士拍拍聞瀾蟬的手,讓她照顧好自己。

待的時間夠久了,聞瀾蟬還有工作,不方便再打擾。

聞瀾蟬叫來工作人員送她。

待範女士離開,聞瀾蟬緩緩側目。

她閉著眼,什麽都看不見,所有細微的聲音落到耳朵裏都在放大。

聽得一清二楚。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在二樓幫忙布置畫展的文瑾探頭,朝她喊:“前女友的媽媽這麽貼心,是不是更舍不得前女友了?”

聞瀾蟬拄起盲杖,上二樓。

她如履平地,步伐輕盈,拐杖在她手裏幾乎只是擺設。

文瑾慵懶的站著,絲毫沒扶她的打算。

這個展覽館的工作人員都是如此,似乎完全沒把聞瀾蟬當盲人看待。

到二樓,聞瀾蟬用手觸摸墻壁,辨別畫框的位置和距離。

對於文瑾的戲弄,她置若罔聞。

文瑾敲敲欄桿,感慨:“也就顧染那種傻子真的信你,你打算就這樣博取她同情,繼續和她演繹虛與委蛇的愛情故事嗎?”

聞瀾蟬腳步微頓。

她側頭,聲音飄在空曠的展覽裏:“我有點討厭你了。”

文瑾忍俊不禁。

挺好,會開玩笑了。

可惜這一幕,顧染沒看見。

和範女士回了酒店,顧染往沙發上一趴,頭埋進胳膊裏。

她腦子裏都是在展覽館衛生間看到的聞瀾蟬。

她站在門口的位置,離聞瀾蟬兩三米遠,聞瀾蟬不知道她來,就那樣安靜摸著布料,從衣服的左袖口摸到右袖口,細致到每一顆紐扣,高中連怕黑都不敢說的人,現在可以大大方方在別人面前換衣服。

顧染曾無數次探索過聞瀾蟬的身體,她以為自己早就可以做到心如止水,可自從上次聞瀾蟬把關起來,她就變得特別敏感,今天僅僅是看到聞瀾蟬衣衫半敞,她就臉紅心跳,跟回到沒碰過聞瀾蟬的十八歲似的。

聞瀾蟬根本不知道她幫忙系扣子時雙手燙成什麽樣。

還有聞瀾蟬那張臉,系著紗布,清風霽月的,顧染跟多少大牌明星合作過,看到聞瀾蟬時卻還是笨拙的在想,人怎麽能好看成這樣?

顧染枕在胳膊裏,沒骨氣的哭了。

好煩,好討厭聞瀾蟬。

範女士聞聲趕來,“咋又哭了?”

顧染轉過來,捂著小腹,“疼。”

範女士沒好氣的拍她一下。

“該的你,好端端的非要紋身,給我看看。”

保鮮膜差不多可以撕了,顧染敞開衣服,把保鮮膜取下來。

小腹左側的彼岸花是紅的,皮膚一圈也都是紅的。

範女士研究一會兒,說:“怪好看的哈。”

顧染:“……”

硬生生把眼淚憋回去,顧染提起衣服,站起來走了。

範女士問她:“怎麽走了?餓不餓啊?我給你買了吃的。”

不想理,顧染回房間睡了一覺。

到晚上,顧染睡醒,施穎來敲門,告知明天粉絲見面會的時間。

範女士從陽臺進來,握著手機,看樣子剛打完電話。

“明天結束就回嗎?”

施穎笑著說:“阿姨想多玩兩天的話,我可以安排,我後面沒行程。”

範女士說:“安排倒是不用,小聞的畫展後天開始,她給我留了票,我想去看。”

顧染悠悠咬著薯片。

“那你自己留這兒看吧,我要回家。”

又沒給她留票。

範女士笑了。

“你就是嫉妒,小聞從頭到尾都沒提起你,難受了是不?”

“讓你裝,都進展覽館了還不出聲,不出聲小聞能知道你在啊。”

真是親媽。

施穎看向顧染,目光緩緩往下落。

“嗯,她現在看不見,你是得出聲,她才能知道你在。”

顧染裝聽不見。

看不見她最好,省的鬧心。

“你到底看不看?”

範女士敲打手機,“小聞助理說能多給我幾張票,你要不看,我就讓她給我留一張,小聞有的是粉絲想看呢。”

顧染心煩,“不看。”

“不看拉倒。”

範女士給助理回了消息,要兩張票。

然後笑盈盈的拉施穎的手,“小穎啊,來,我給你買了兩身衣服,你試試。你再幫我看看明天我穿什麽合適,去你粉絲見面會可不能寒磣。”

顧染感覺除了自己,全天下的人都是她親女兒。

眼不見為凈,顧染起身到陽臺吹風。

過了半個多小時,範女士衣服挑完了,施穎也走了,她推開陽臺的門,走到顧染身邊,摟住她肩膀。

語氣溫柔下來,難得有個母親的樣,“說說吧,又置什麽氣呢?”

顧染賭氣,不想說話。

範女士揉揉她的腦袋,安撫說:“媽對小聞好,不是想著你們還能再續前緣什麽的,真就單純心疼她,她一個人在外面打拼,展覽館裏什麽樣你也看到了,除了工作人員,有她一個朋友或者親人嗎?”

“我偷偷問了小聞的助理,她跟了小聞四五年,從沒見過小聞爸媽,真不知道什麽樣的父母這麽心狠,親生女兒瞎了都不來看看,你說,從小到大你有個頭疼腦熱的,我是不是都第一時間趕過來?”

這是真的,雖然從小只有媽媽,但顧染什麽都沒缺過,媽媽給她的,總是別人的雙倍。

倚靠在範女士肩膀上,顧染又開始掉眼淚。

“媽,我跟她扯平了。我不想出現在她的生活裏了,沒有我,她好像過得更好。”

“真的更好嗎?”

範女士說:“你們都分開七年了,如果她有過得很好,幹嘛還回國找你。”

顧染想起那篇微博的內容。

文瑾說,犯病的聞瀾蟬精神不穩定,會情緒失控,會發瘋,會大喊大叫,會砸東西,對人只說滾,這些她都沒見過,但幾個小時前,她親眼看到聞瀾蟬連襯衫紐扣都系不是,只能求助一個陌生人。

真的,有過得更好嗎?

範女士說:“記得嗎?你幼兒園的時候交了一個朋友,你倆好到每天放學都牽著手在門口等我來接,我給你吃的,你總要雙份,說帶給她,小學你倆分到一個班,我以為你倆關系會繼續好下去,但突然有一天,你特別失落的回來,說她交到新朋友了,你再也不要跟她玩了。”

“後來她來家裏找你,你理她了,重新和她做了朋友,但你對她的態度再不如從前,我問你為什麽,你說她抽屜裏有兩根香蕉,她分給新朋友一根,她自己一根,沒有給你,而你抽屜裏的零食只給她。”

小時候做任何事的理由都簡單又幼稚。

但就算再來一次,顧染還是會那樣做。

她要平平淡淡的偏愛,不要失去之後再回頭的彌補。

範女士無疑是了解她的。

“媽知道,你特別在乎這個,現在讓你和小聞重歸於好,你心裏肯定有疙瘩,但真不管她,你也做不到。”

“那既然她現在看不見,以後你們倆又都在明都,你可以偶爾出現在她身邊,看一眼她好不好啊,反正她不知道你在,她的生活也不會受影響。等她康覆了,你也放心了,到時候再決定去或留,不遲嘛,對不對?”

顧染難過的時候很容易被牽動情緒。

她想,是不遲的吧,反正,反正聞瀾蟬看不見她。

不過,真的看不見嗎?

顧染沒由來的想起聞瀾蟬捆住她的場景,還有她腰間的畫,怎麽都不像一個盲人能做到的。

如果說畫畫是聞瀾蟬的強項,她熟練到閉著眼都能畫,那今天在衛生間,顧染沒出聲,甚至連走路的聲音都壓制了,聞瀾蟬只是隔著衣服碰到她手臂一下而已,應該是認不出的吧。

如果認不出,她是可以考慮偶爾出現在聞瀾蟬身邊,只要確認聞瀾蟬過得好,她就不擔心了。

範女士沒有出聲打擾,給她時間,讓她自己考慮清楚。

顧染去沖了個澡,腦子清醒了,躺到床上開始搜索有關盲人的信息。

網上說盲人的感知很強,能辨別細微的聲音頻率差異,隨著科技的發展,現在很多盲人甚至可以通過聲音和觸感來打游戲,她們的反應力也未必輸給看得見的。

這樣說來,聞瀾蟬能綁住她倒是不奇怪。

顧染想了想,只要不讓聞瀾蟬聽到她的聲音,避免肌膚的直接觸碰,那被認出來的風險就只有味覺和嗅覺。

她這兩天用的都是酒店的沐浴露,應該是沒問題的,但保險起見,還是得換換味道。

於是她爬起來,去敲對面施穎的門。

施穎剛洗完澡,推開門,撲鼻而來的香味。

顧染聞了聞她,又聞聞自己。

施穎走到哪兒都自帶沐浴露和香水,這麽多年都沒換過。

和她待一起也有暴露的風險,顧染後退兩步,問:“你有沒有從來沒用過的香水?”

雖然不知道顧染要幹嘛,但施穎還是進房間給她拿了瓶沒拆封的。

“品牌方送的,說是新品,我沒試過,不知道好不好聞。”

“沒事,都一樣。”

顧染向來是不喜歡香水的,她覺得味道太嗆,還麻煩。

施穎給的這瓶看起來很有質感,打開噴一圈,顧染聞到側柏葉的味道。

質感像木質和樹脂,挺小清新的。

顧染把瓶蓋一關,甚是滿意。

“品牌方送你的,你不用合適嗎?”

“沒事,倒是你……”

施穎倚著門框看她,目光打量,“我記得你不用香水的。”

“改變風格嘛。”

顧染笑笑,擺擺手走了,“謝啦。”

回到房間,顧染盤腿坐床上,又給自己來回噴了一遍,試圖把自己腌入味。

完事再往被子裏噴點,顧染把自己裹進去,熏著。

這晚就枕著側柏葉的味道入睡,第二天起來,範女士一推門就嗆住了,“什麽味?”

“小清新啊。”

顧染顛簸著轉了個圈,還給自己搭了身清爽的灰色毛絨衫,頭發梳成馬尾,乍一看挺女大的。

範女士擰著眉,“你整哪出?”

顧染把香水收進包裏,頭發一甩,換了雙增高鞋。

“新年,新氣象。”

跟突然活過來似的。

她本來就高,範女士才一米六,被她這麽一壓,顯得更矮了。

不願意跟她走一塊,範女士拎著包,大幅度把她甩開。

“沒事就抽瘋,文藝病果然是大病。”

顧染嘴角抽搐。

兩人都酒店大堂吃了早飯,準點到施穎的粉絲見面會。

施穎給兩人留的是視野最好的第一排中心,兩人貓著腰進去,怕擋到後面的人。

攝影機轉過來,拍顧染的臉,顧染戴著鴨舌帽,特意把帽檐擡高一點,和攝影機打招呼。

施穎還沒出來,大屏幕上就放著顧染。

粉絲們在尖叫。

顧染習以為常,打完招呼就低頭看手機。

範女士撞撞她胳膊,“你嚴肅一點,粉絲們喊你呢。”

“不都這樣嘛。”

顧染懶洋洋的,提不起興致。

施穎每次粉絲見面會她都參加,說是粉絲見面會,其實和演唱會差不多,就是給粉絲唱歌送福利,顧染只是連帶被施穎的粉絲喜歡,來幫忙撐撐場面。

實際上,她作用不大。

開場最難等,顧染被吵得頭暈,找了個借口溜出去透風。

展覽館外面還有粉絲在排隊,隔壁聞瀾蟬的畫展也擠滿了人,不過看起來都是記者,開展前來蹲采訪的。

顧染側頭看著,手裏慢吞吞的剝口香糖。

沒多久,一輛白色埃爾法停在她面前。

後座左右兩邊的車門幾乎同時打開,左側伸下來一根盲杖,顧染下意識的挺直身子,看過去。

右側下來的是文瑾,她快步走到左側,彎腰扶車上的人。

視線被她擋了大半,但車上的是誰,很明顯了。

記者都在往這邊跑。

畫展的工作人員脫不開身,聞瀾蟬身邊就文瑾一個人,她們被堵在車邊,圍得水洩不通。

顧染的位置看不見裏面的情況,她皺著眉趕過去。

記者堵得嚴實,提問也是一個接著一個砸向聞瀾蟬。

“請問聞小姐,最後一場畫展為什麽取‘時光漫漫’這樣的名字呢?是有什麽特殊含義嗎?”

“聞小姐,以後真的不會再辦畫展了嗎?”

“聞小姐,您的眼睛是怎麽回事?還有康覆的希望嗎?”

“聽說聞小姐您在接受心理治療,是真的嗎?”

“……”

聞瀾蟬看不見,周圍密密匝匝的聲音跟蚊子似的往她耳朵裏鉆,受不住這個,她喘了口氣,腳下微微晃動,一手盲杖一手車門,扶著才勉強站穩。

文瑾擋在她身前。

“麻煩你們,不要擠,一個一個問好嗎?”

沒有人認識她,也沒有人聽。

聲音越來越大,聞瀾蟬手裏的盲杖掉下去,她彎腰捂住耳朵。

一雙溫暖的手將她扯進懷抱,聞瀾蟬楞了一下,鼻尖猝不及防的闖入陌生側柏葉的香味。

厭惡的想將這人推開,手指覆上去,聞瀾蟬摸到一道結實的小臂弧線,她動作一頓,試探性的貼住對方的胸膛。

和記憶裏一模一樣的溫度,但擁抱的高度變了。

聞瀾蟬有點遲疑,手指在對方小臂上攥了兩下。

像是因為害怕攥緊的。

顧染沒懷疑,也根本來不及懷疑。

她拉著車門,本推半抱的送聞瀾蟬上車,然後撿起盲杖,交到聞瀾蟬手裏。

人太多,推推搡搡的,聞瀾蟬接盲杖的時候碰了碰她的手指,她沒註意。

文瑾還在和記者周旋,沒看到她,顧染敲敲車窗,示意司機帶聞瀾蟬先走。

展覽館是有後門的,司機意會,開車走了。

顧染長舒一口氣,趁文瑾不備,繞開記者群也走了。

跟什麽都沒發生似的,回了施穎的粉絲見面會。

就在她離開的下一秒,文瑾跟背後長了眼睛似的,整個人松懈下來。

“好了各位,要想采訪,還是客氣一點吧。”

車裏的聞瀾蟬亦是雲淡風輕的模樣,哪兒有半點被嚇到的跡象。

她摸摸盲杖,指尖還留有顧染的餘溫。

她問司機:“是她嗎?”

司機說是。

聞瀾蟬挑挑眉,勾唇。

司機繞了一圈,帶聞瀾蟬從後門進展覽館。

文瑾已經在等她。

“認出來了嗎?”

聞瀾蟬說:“差一點。”

差一點,就把她推開了。

文瑾笑開。

“還挺聰明,知道換香水。”

側柏葉的味道灌進來的時候,她都差點懷疑。

但顧染漏了一點,聞瀾蟬身邊有文瑾這雙眼睛。

大老遠的,文瑾就看到顧染在展覽館門口發呆,車自然是故意停她面前的。

文瑾只是做個順水人情,接下來的事,可是顧染自願的。

聞瀾蟬坐下,慢慢把雙腿疊起。

“嗯,還換了鞋。”

身高也不對。

要不是她攥著顧染畫過幾次,還真會被騙過去。

“唉,還想著你們能晚點重逢呢。”

文瑾嘆氣,“不過,也好,感覺你的眼睛快康覆了。”

要是康覆了,就失去裝可憐的資本了。

聞瀾蟬這次回國就一個目的,治病。

而開始治病的前提,是聞瀾蟬要舊疾覆發。

那些陰暗的,積攢的,不可世人的情緒都被挑起,就是治療的最佳時刻。

顧染是聞瀾蟬情緒的開關,聞瀾蟬想要徹底康覆,顧染是必不可少的因素。

聞瀾蟬又太了解顧染,被她分手,顧染一定堵著一口氣。

那她就先讓顧染出氣,達到扯平的目的,這樣她眼疾發作,顧染也不再生她的氣,接著,她就要讓顧染真正回到她身邊了。

畫展裏能聽到隔壁傳來的歌聲,聞瀾蟬倚著沙發背,聽施穎唱那首《道歉》。

每次聽,都有不一樣的感覺。

說不出是唱歌的人厲害,還是寫歌的人。

可能,缺一不可吧。

畫展的布置在做最後的調整,工作人員各自忙碌,文瑾坐在聞瀾蟬右側,跟著音樂悠悠的晃二郎腿。

“尹筠綺回我了,她說隨時可以辦理入職。”

聞瀾蟬點頭,“嗯,聯系國內的負責人吧,盡快幫她辦入職手續。”

畫展辦三天,最多四五天,把這邊的事解決完,聞瀾蟬也就回國了。

國內還有很多事等著她處理。

文瑾知道,她早就聯系過了。

“她的薪資是你來定,還是全權交給國內負責人?”

聞瀾蟬比了個數,“你告訴她吧。還有,我買了棟公寓,到畫室十分鐘的車程,你之後就住那兒,畫室我要重新改裝,就不住人了。”

該說不說,聞瀾蟬對員工是真好。

文瑾按住她肩膀,靠過去,一臉感動的說:“工資開這麽高,還給員工提供宿舍,我真怕你虧死,”

聞瀾蟬無情的推開她,“這樣,萬一我有點什麽情況,你可以第一時間趕來,我是在壓榨你。”

文瑾笑了。

“你還真是跟顧染歌詞裏寫得一模一樣,你怎麽會相信她說這首歌不是寫給你的啊?她百分之百是在罵你。”

聞瀾蟬挑眉,“是嗎?”

是啊,怎麽會相信顧染的那些話呢?

可能是一想到顧染和一個陪伴她七年的人在一起,她心裏就慌了吧。

到現在還是這樣,聽著隔壁令人愉悅的歌聲,聞瀾蟬就在想,顧染坐在臺下看她,是什麽樣?

顧染從來沒來過她的畫展。

顧染看到她的畫,又是什麽樣呢?

一首《道歉》結束,隔壁在瘋狂喊施穎的名字,其中還夾雜著幾聲“顧染”。

聞瀾蟬總能精確的捕捉到。

煩躁的抿抿唇,她問文瑾:“攝像機準備好了吧?”

“嗯,按你的要求買的。”

文瑾擡擡手,讓工作人員把攝像機拿過來。

按聞瀾蟬的要求,拍攝要有聲音提示,可以導入電腦,可以打印。

而且只拍一個人。

摸到相機,聞瀾蟬試了試,就跟著語音提示,一步步把照片導出來。

紙張都是特殊定制的,有凸起紋路,可以摸到照片的形狀。

盲人只能通過這樣的方式去認識世界。

看她這樣,文瑾挺心酸的。

仿佛又回到最初不見天日的那兩年,不知道什麽時候是頭。

把治病的希望都寄托在一個人身上,不確定因素太多了。

主動接過相機,文瑾說:“明天你只管美美的出席,我幫你拍。”

聞瀾蟬沒說話,她聽到施穎在問粉絲想聽什麽歌,粉絲說要聽新歌,施穎開玩笑問顧染什麽時候給她寫新歌,顧染的聲音透過話筒:“今晚回去就寫。”

粉絲在起哄,施穎在笑。

顧染對施穎,可以說是有求必應。

聞瀾蟬挺好奇,顧染這種近乎於對戀人的好,僅僅是出於對施穎七年陪伴的感動,還是對不能回應施穎感情的愧疚?

兩者都有吧。

不想聽了,聞瀾 蟬站起來,往二樓走。

隔壁的顧染也把話筒還給了工作人員。

收斂嘴角硬擠出來的弧度,她低著頭,用手機記錄靈感。

今晚就寫歌,不是說說而已。

但她想到的不是在舞臺上意氣風發的施穎,而是聞瀾蟬拄著盲杖,緩慢和她擦肩而過的模樣。

她打下歌名——《扯平》

時隔七年,她想再寫一首歌,送給聞瀾蟬,也送給過去的自己。

寫完這首歌,過往,就真的結束了。

轉轉手機,顧染站起來,光明正大的和施穎揮手說再見。

施穎用話筒喊她:“幹嘛去?”

“回去寫歌啊。”

顧染頭都沒回。

外面不知道什麽時候下雪了,顧染緊緊身上的羊絨衫,呼出一口冷氣。

酒店離得不遠,她走路回去,經過聞瀾蟬的畫展,她腳步頓頓,沒見到聞瀾蟬,也沒見到那些記者。

放心了,顧染壓低帽檐,快步離開。

一瘸一拐的姿態還是吸引了門口工作人員的註意,幾人默契的對視一眼,到裏面告知聞瀾蟬。

聞瀾蟬站在二樓,聞言冷淡的“嗯”了聲。

似乎不那麽在意。

但在工作人員走之後,她食指輕敲欄桿,節奏有幾分愉悅。

顧染渾然不知。

回到酒店,她把自己關進房間裏,埋頭寫新歌。

前陣子有個作曲家給了她一首新的旋律,代入情景,她覺得旋律蠻適合分手用的,但她沒分手的心境,就遲遲沒填。

現在靈感來了,擋都擋不住。

寫到晚上,廢了一地稿子,範女士進來送了一次飯,就沒再打擾她。

幾乎是一晚上沒睡,天快亮時,顧染握著筆趴在桌上睡著。

稿子在她胳膊下墊著,還只是半成品。

臨近出發,範女士進來叫她。

“乖乖,怎麽趴這兒就睡了?”

顧染側頭,迷迷糊糊的應一聲。

範女士摸摸她的腦袋。

“要不繼續睡吧,今天不去也沒事的,畫展連辦三天呢。”

“沒事。”

惦記著範女士答應過聞瀾蟬會去,顧染強撐著去洗了個澡。

她翻了翻自己的行李箱,沒找到合適的,跑去範女士房間挑了件大紅色的毛衣。

出門前照例噴香水,濃濃一圈,差點把範女士熏著。

於是範女士拒絕和她同行,進了畫展就假裝不認識她。

顧染沒所謂,提著礦泉水自己一個人逛。

展覽分上下兩層,現在剛開展,人大多集中在一樓,顧染反其道而行之,晃晃悠悠的到了二樓。

其實她還有點沒睡醒,腦子暈沈沈的,也不是很懂藝術,就覺得每幅畫的顏色都挺亮的。

看著看著,她突然就明白聞瀾蟬為什麽對燈光那麽執著了。

如果現在有一束強光打在畫上,顏色給人的視覺沖擊或許就沒那麽重了。

不知不覺看得出了神,顧染抱著雙臂,直到盲杖敲擊地板的聲響驚醒她。

擡眼,就看到聞瀾蟬朝她走來。

也不是朝著她,就往這個方向走,二樓沒什麽人,挺空曠的,但顧染還是往後退了兩步,怕擋著她。

像是聽到聲音,聞瀾蟬摸索著往她這邊轉了轉,問:“你是看完一樓的畫了嗎?”

顧染沒說話,沈默的看她。

聞瀾蟬今天穿的,是範女士買的那套西裝。

幹凈,幹練,很女強人的感覺,但她眼睛上的紗布時刻在提醒顧染,她現在就是個柔弱的殘疾人。

沒有得到回應,聞瀾蟬居然也沒離開,反而又向她走了幾步。

顧染退無可退,後背抵上欄桿。

聞瀾蟬慢慢擡起手,似乎是想印證這兒到底有沒有人。

眼看要被她碰到,顧染伸出礦泉水瓶。

聞瀾蟬恰好握住,顧染沒放手,在她手心左右晃了晃。

表示沒看完一樓的畫。

聞瀾蟬懂了,卻沒停,還在向顧染靠近。

顧染眉頭緊鎖,另一只手撐著欄桿,差點要考慮能不能直接跳下去。

聞瀾蟬停在距離她一個礦泉水瓶的位置,沒過分接近,只輕輕嗅了嗅她的味道。

“側柏葉,昨天我也聞到了這個味道,把我送到車上的人是你嗎?”

知道會被發現,顧染沒想否認,她就一上一下的晃動瓶子。

聞瀾蟬不解,“你不會說話嗎?”

好理由,顧染想了想,繼續晃瓶子。

一上一下的。

聞瀾蟬松開礦泉水瓶,朝著顧染攤手。

“可以寫給我嗎?”

顧染遲疑。

她看看自己的手,想著,就一根手指,聞瀾蟬應該認不出吧?

於是她伸過去,在聞瀾蟬掌心寫了個“嗯”。

聞瀾蟬溫和的牽動嘴角,說:“謝謝你喜歡我的畫。”

這樣的聞瀾蟬,恍惚讓顧染以為回到學生時代。

果然,沒有她的時候,聞瀾蟬要過得更好。

有屬於她的工作室,有專業的繪畫技能,還有支持她喜歡她的粉絲。

她就應該這樣溫柔的朝世界笑才對。

轉身想走,聞瀾蟬叫住她:“也謝謝你幫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

顧染側頭,猶豫片刻,隔著衣服抓住她的手腕,然後將瓶子裏的水倒了兩滴在她手心。

聞瀾蟬握住水珠。

“水?單名一個水嗎?”

顧染畫了個勾。

其實沒想到聞瀾蟬會問她名字,她靈機一動瞎取的。

聞瀾蟬又問:“姓氏呢?”

顧染想了下,寫:古。

這個姓氏比較稀少,還好寫。

聞瀾蟬在笑。

“古水,記住了。”

記住?

記住她幹嘛?

該不會移情別戀吧?

顧染挺怕的,怕聞瀾蟬走出她這個坑,轉頭又掉進她這個坑。

但,應該不能就這樣移情別戀吧?

只是幫她一次而已。

保險起見,顧染寫字告訴她:我長得賊醜,別記住我,容易嚇到。

聞瀾蟬楞了一下,接著輕促的笑出聲。

肉眼可見的好心情,明艷肆意到肩膀都在震動。

顧染不記得多久沒見她這樣笑過了。

原來刨除掉那些煩心事,聞瀾蟬還是可以這樣笑的。

她握著聞瀾蟬的手腕,心情隨之跌宕起伏。

笑夠了,聞瀾蟬問她:“你在看哪幅?”

每幅畫都有數字編碼,顧染寫給她:67。

畫裏是清澈的海水,海邊的卻不是沙灘,而是成群結隊的紫丁香。

不止用色大膽,想法也很大膽,天馬行空的。

聞瀾蟬說:“你很有眼光,那是我畫給初戀的。”

紫丁香的花語有初戀的意思。

也不止如此。

“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個故事,男孩為迎娶女孩考取功名,離別前在紫丁香樹下互許諾言,女孩說若不能嫁給他,五瓣丁香就會消失,最終男孩客死他鄉,此後紫丁香多為絲般,偶爾發現的五瓣紫丁香就被認為是兩人的化身。”

顧染當然知道這個故事。

這種酸不拉幾的故事,基本是她講給聞瀾蟬聽的。

但在聞瀾蟬的畫裏,只有四瓣紫丁香。

畫給初戀,聞瀾蟬是不是在咒她死啊?

顧染打了個叉叉,表明沒聽過。

聞瀾蟬感慨:“我就說嘛,哪兒有那麽多人會去了解這種故事,也就她了……”

聽起來,對前任挺念念不忘的。

你還喜歡她?

顧染在聞瀾蟬掌心寫了前四個字,最後一個字,她改成了“他”。

畢竟在紫丁香的故事裏,是他和她。

那麽正常思維會想到的,也應該是他和她。

聞瀾蟬搖頭。

“不知道,和她說扯平了,不知道在她那兒,是不是真的扯平。”

顧染寫:會的。

聞瀾蟬動了動手指,有點落寞的問:“你怎麽知道?”

顧染慢吞吞的寫了一個“等”字。

其實沒有什麽事是那麽重要的,耐心一點,總會等來一個結果。

她要給聞瀾蟬的結果,快了。

聞瀾蟬收回手,又說了一次“謝謝”。

疏離感是在的,但她對這個第二次見面的“古水”,似乎心生好感。

顧染能感覺到。

不敢多留,她繞過聞瀾蟬,從樓梯下去。

聞瀾蟬聽到了,假裝不知,沒動。

顧染挺慌的,沒註意到,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

在一樓碰到範女士,她招呼都沒打就想跑。

範女士把瘸腿的她扯回來,“跑什麽?滿頭的汗,見鬼啦?”

“差不多。”

和聞瀾蟬對話,她神經高度緊繃,就怕被發現。

殊不知,她這身艷紅的毛衣,早就引起了文瑾的註意。

端著咖啡走到聞瀾蟬身邊,文瑾說:“挺有意思哈,她穿了件可以跳秧歌的衣服。”

“紅色嗎?挺襯她的。”

聞瀾蟬擡起手,放在鼻翼下聞了聞。

還有側柏葉的味道。

不止她手心,空氣裏都是。

文瑾也聞到了。

“你說她能裝多久?”

“最好,久一點。”

聞瀾蟬挺喜歡這種和她從頭認識的感覺的。

那抹笑,也是真情實感。

等能揭開這紗布,她倒是想看看,這位“古水”,長得究竟有多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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