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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逼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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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逼仄

永和八年暮春。

宮裏青磚縫裏滲出黏膩的濕氣。蟬鳴比往年早了半月, 嘶啞的鳴叫裹挾著沈甸甸的雲翳,在長安城頭織就一張暗青色的羅網。

入夏的第一日,太極殿藻井深處傳來第一聲雷鳴, 震得太液池千尾錦鯉盡數翻出銀白肚腹。

李皇後有孕的消息, 是伴著五更天的梆子聲炸開的。宮墻外的柳樹上已落滿各府豢養的灰羽信鴿。

消息一夜之間傳遍長安,人盡皆知。

行宮外看守的侍衛加了一倍, 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世家的態度變得極其微妙起來,尤其是李家,李皇後腹中要是一個男嬰,怕是會完全放棄信王。

聽說信王中途有親自送補品過去, 但被拒之門外。

皇帝的態度,可見一斑。

外面風雲變幻, 朝堂上暗流湧動, 各方勢力明爭暗鬥, 鬧得沸沸揚揚。然而,裴安懿的府邸卻仿佛與世隔絕,一片寧靜祥和。庭院中, 微風輕拂,樹葉沙沙作響,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映出一片溫暖的光影。

王阿花穿著一件輕薄的紗衣,隨意地躺在軟塌上, 鞋襪早已脫去,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她手中捏著一顆晶瑩剔透的楊梅, 輕輕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中蔓延, 令她忍不住瞇起了眼睛。

她一邊嚼著楊梅,一邊懶洋洋地晃著腳。

一旁的裴安懿不知道看什麽,蹙著眉,手中的朱筆不停的圈點勾畫。

裴安懿也大約可以猜到自己這個舅舅的想法,,即便這個嬰兒不是男嬰,他也會想方設法“變”出一個男嬰來。

朝堂的把戲,從來都是不擇手段的。

信王眼下當然急,一個未確定的嬰兒就讓世家的態度如此搖擺不定,他怎麽能不急。

楊梅冰酸的口感入肚,王阿花隨手拿了床榻枕頭下的帕子來擦手,卻不想在枕頭下摸到一沓紙。

“啊咧?”

她眨了眨眼,將楊梅核吐在一旁的小碟中,好奇地將那沓紙從枕頭下抽了出來。

紙張有些皺,顯然已經被人翻看過多次。她隨手翻了翻,發現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很眼熟。

是她東行途中寄過來的幾封信。

她是怎麽寫來著?啊對了,途中實在算不上太平,旅途匆匆荊棘叢生,她費勁腦袋也只能寫下幾句口水話兒來——三文錢的大閘蟹……流水賬一般的信,實在沒什麽趣事兒。

翻楞著翻楞著王阿花指尖一楞,底下放了三張地契,其中一張是長安城外的一處宅子,地段雖算不上多麽金貴,但卻是清靜得很,離著長安不遠不近的,既方便入城采買些東西,又不會過分“熱鬧”。後兩張便是兩處鋪子,一處在城內一處在城外。這三張地契寫的都是她的名字。

夏雨欲來的潮氣漫過窗欞,王阿花捏著地契的指尖洇出薄汗。最上頭那張宅邸圖樣旁,工筆繪著幾株垂絲海棠——恰是她去年醉酒時念叨過的,彼時她瞧著朝堂裏這些事情,打趣道長安城裏獨有的垂絲海棠雖好看但可惜開在長安。

長安城裏花都開得喧囂。

王阿花皺眉,走上前去將手中的地契往前一遞,出聲道:“好好的我要這三塊地做什麽?”

裴安懿廣袖下的手指蜷了蜷,鎏金護甲在青瓷盞沿劃出細不可聞的銳響。她垂眸望著茶湯裏浮沈的雀舌,想起了前幾日蒼耳子的脈案——無力回天,至多五載。

“你不是從前想開家武館嗎?我看到了幾處合適的鋪子,隨手便買下了。”

面前人似乎真的信了這話,點點頭,抽出一張來,“那這處宅子又是怎麽回事?殿下莫不是嫌我住在這長公主府裏聒噪得很,將我住出去圖個清靜?”

裴安懿眼中含著笑意,道:“自然不是,那處宅子不過是地段清靜,孤在長安住膩了也想去別的地方住上一住。”

五年……只有五年,她總歸護不住面前人一輩子,那便要早做打算,多置辦些,倘若有一天大晟沒有了她這個長公主,總歸她還能有個去處。

話音剛落便聽見外頭女使來喚,今日月末,張沁沁來送的是本月底的賬本。

穿堂風卷著賬冊嘩嘩翻動。張沁沁立在月洞門外,素白孝服被風吹得緊貼在身,像一株裹著縞素的翠竹,發間木簪也換了樣式——從前是並蒂蓮,如今成了單枝梅。

張沁沁清瘦了許多,王阿花一楞,對方反倒是先沖她笑了笑。

“殿下,可否移步書房?”張沁沁開口,聲音還帶著嘶啞。

不知道兩個人在書房裏商量著什麽,總之那日之後張沁沁到府上來的次數越發的多了起來,。

她家殿下有事情瞞著她。

橫豎她家殿下就是這樣的性子,從前是如此,現在也是如此。

她是真的不大喜歡這樣,若是想好了要生生世世都在一處,那便本就應該事事通達才對,沒有遇到什麽事情就把她撇出去的道理。

想罷,王阿花磨刀的手又加了三分力,細細想來

趁著日頭大,王阿花拿出手中的長刀短劍,將其仔仔細細地磨了一邊遍,長久在長公主府的安逸生活,叫她刀都有些鈍了。

細細想來,許言鍛的死其實大有蹊蹺,譬如,入了大理寺牢獄必會搜身,那那包毒藥是如何藏進她的口中的,又為何偏偏要選在她跟前自戕……

李皇後有孕的消息她隱約曉得是自家殿下的手筆,只是如此逼著信王,是不是有點太過於著急了。等李皇後真正生產誕下了孩子,若是男嬰,那信王的支持者們怕又會回到觀望的態度,順水推舟豈不更好嗎?

再者,她九死一生拿回來的賬本……王阿花思緒黏黏糊糊。

信王眼下利用私鹽案斂財,那筆錢去哪裏了?是賄賂?不,不對,她一直都想錯了,信王上輩子之所以能安安穩穩的做到了太子登基,就是因為在李皇後沒生產之前 ,他一直都是唯一的皇子,世家別無選擇,只能扶持他……可若是世家有了第二個選擇呢……一個年幼的嬰兒豈不是更好當傀儡。

她一直覺得信王不會讓這個孩子生下來,既然不會讓這個孩子生下來,那自己殿下又為何要把消息散出去——李皇後若是能順利生產,朝堂局勢也可更加平衡些。

除非她家殿下在意的不是這個孩子。或許信王有個更保險的方法,不管這個孩子生不生得下來,他只要在這個孩子生產之前登基……

忽地她神思清明,她家殿下竟是想逼信王反!

衣衫汗津津的貼在身上,黏膩得緊。  王阿花望了望外面刺眼的陽光,長安入夏天氣悶沈沈的,是下一場大雨欲要落下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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