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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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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不甘

瞥見了裴安懿的目光, 王阿花把左手往後面藏了藏,轉身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來一張厚厚的賬本,像是獻寶似的朝裴安懿面前遞了出去。笑道:“殿下看看這是什麽?”

賬本被接了過去隨手置在了一邊, 裴安懿目光依舊落在王阿花那藏起裏的左手上面。

“我就這麽一處要緊的傷, 其他地方都沒什麽事情,殿下莫要太擔心。”王阿花想了想 , 用指尖輕輕將衣物上的結解開,暧昧粘稠道,“殿下若是不放心,不如親眼看看。”

她哪裏真能和她家殿下一道幹出些什麽,且不論她身上密密匝匝的傷痕嚇到床榻上的人, 就說面前的人身上不正常的高熱……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折騰她。

自己這樣說,不過是想轉個話頭罷了。

裴安懿聞言, 果然將頭轉了過去。知道自己精準射中了命門, 王阿花向前探著身體, 乘勝追擊打趣道:“還是說,我著左手這疤痕,殿下覺得影響了我們行周公之禮, 若是如此,那只好多多拜托殿下辛苦一些了——”

這招幾乎是百試百靈, 王阿花覺得她的殿下許是讀書讀多了的緣故。在這些事情上面總抱有些“禮數”,雖然滅了燭燈拉上床幔之後經常讓她飽受“折騰”,但青天白日有光的地方, 特別是外人在場,據王阿花的觀察, 她的殿下總懷著一種奇異的“端莊”在上面。

按照裴安懿的話來說,在外人面前“輕浮”她, 那同面首又有什麽區別,便是怠慢了她,便是叫旁人小瞧了自己。

果然,話尚未說完便被打斷了,裴安懿清了清嗓子,聲音中帶著三分不易察覺的慌亂,道:“你、你現在如何……”

明明從前還是一個什麽都不懂的人,床上的事情還是自己手把手教的,如何現在如此會說些令人發羞的話。

總之這麽一番折騰下來,天已然蒙蒙亮,恰好府裏就養了個大夫,王阿花奔著就近便宜行事,將尚且還在被窩裏的蒼耳子拽出被窩。

區區風寒自然是難不倒這位神醫弟子,蒼耳子一氣呵成寫了個藥方就去睡回籠覺去了。

回去的時候被窩還是溫的。

且說許言鍛在大理寺那邊,人尚且還沒有出來,賬本一來,大概也就這幾日大理寺那邊便會放人,王阿花想了想,到底是有些時日沒見了,想來老友寂寞,於是乎提著一壺酒,望著大理寺去探了探。

大理寺牢同尋常牢獄沒有什麽區別,甚至越往裏走走到關押要犯重犯的地方,環境越是幹凈整潔,拿著裴安懿的令牌,王阿花一路上沒遇到什麽守衛的刁難。

許言鍛所待著的牢獄更是妥帖周到,不說許言鍛是裴安懿的人這件事情是一件人盡皆知的事情,就說張沁沁大把大把的一銀子打點下來,獄卒知道裏頭那位有財神爺護著,巴結討好還來不及。

許言鍛的日子過得實在是算不上差,王阿花見到她時,目測此人相比於上次一別,圓潤了不少。

王阿花將酒放在案幾之上,望著眼前鶯鶯燕燕的兩位,打趣道:“啊呀呀,我來的不巧,耽誤兩位說體己話了。”

張沁沁正拿著一根標著刻度的線量體裁衣,張羅著為許言鍛做夏衣——許言鍛吃好喝好的,過了一段很是逍遙的日子,原來的尺寸想來是用不了了。

許言鍛看著王阿花眼中閃過一瞬的覆雜神色,緊接著匆忙披好了外袍。張沁沁將手中的細線往下一扔,倒是面不改色回嗆道:“喲,我當是誰呢,昨日殿下推了三四趟的宴請,我以為你出了什麽要緊的事情,如今一見,便知道不管是傷到了哪裏,定然是爛不到舌頭上來的。”

許言鍛顏色一閃,眼中不知道是些什麽情緒,盯著王阿花重重疊疊纏上了紗布的左手,上嘴唇動了動,接著悶悶道:“你回來了。”

“回、來了就好。”

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王阿花左眼皮跳了跳,平白無故生出一些不好的預感來,隨後又覺得自己許是多心了,一句話便引得心中警鈴大作實在是過於小心謹慎了。畢竟人在牢獄中待了這般多的日子,過得再怎麽舒服,也是不能痛快曬太陽的,自己好像也不能苛求對方有多有陽光開朗,於是出聲寬慰道:“我這次東行,收獲頗豐,你不必過於憂心,想來不日他們便在沒有理由將你拿在這裏了。”

許言鍛看了看案幾上的酒,擠出一絲笑來,道:“我沒有擔心,就是想著這些日子沒在營中練兵,也不知我手底下那群家夥有無松懈。”

王阿花在嘆了一口氣,這牢獄之中雖然清閑,但畢竟曬不到什麽太陽,素日爽朗的許閣主 ,連笑一笑都無甚有氣力。於是道:“你莫要難受了,我把上次在桃林裏埋的酒給你帶來了,今日酒管足管夠。”

“正和我意。”許言鍛扭頭,對著張沁沁道,“光有酒不行,沒有三兩下酒菜饒是無趣,城東的第三家豬肉鋪子烤的豬肉是極好的下酒菜,不知可否勞煩——”

“好好好,你倆先聊著,本小姐今日屈尊,當回跑腿的。”張沁沁收起地上的線,扯著一張又尖又細的嗓子,出了門。

“等、等一下。”臨出門了,許言鍛忽然出聲,張沁沁扭頭:“怎麽了?還有什麽想吃的?本小姐一並帶給你。”

“張、張小姐。”許言鍛歪了歪頭,改口道,“沁沁,那家鋪子的烤豬肉真的很好吃。”

沁沁?沁沁!

“你、你——你為何忽然這樣喚我——”

向來牙尖嘴利的張小姐忽然奇怪的結巴起來。

不知道私藏了多少春宮圖的張小姐面色罕見的露出一絲紅暈。

天不怕地不怕的張小姐奪門而出,竟然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

王阿花努了努嘴,笑道:“買個豬肉而已,你們……”

王阿花斟酌了一下,她近日裏在她家殿下的書房裏亂竄,看些閑書,竟也學到了些新鮮的詞,長了些文墨,至於她最近學到了的新詞,叫做“蜜裏調油”。

只不過她曉得這詞的意思,許言鍛卻不一定曉得。

想了想,她還是選用了一些直言不諱的法子,道:“你們為何不幹脆住到一處去得了。”

許言鍛背著身,抿了一口酒。“她不缺錢花,但我總不能一身白衣的就這麽住到人家家裏去。”

王阿花思索了一下,怪不得今日面前的人行為舉止十分奇怪,怪不得得提前把張沁沁支走,看這話頭,這是……跟自己商量求親的事情來了?

尋著話頭,王阿花出聲道:“其實……其實我覺得張小姐她不大子在意這些。”

“你能回來,我真的很歡喜。”

王阿花剛起的話頭一滯,如何又聊到了自己?

王阿花蹙眉,心中不對勁的感覺越發的強烈,“你……你是不是遇到什麽難處了?”

“要是有什麽難處你不好跟殿下和張小姐開口,如今我回來了,你跟我說便是,橫豎我還欠著你一條命。”

許言鍛轉過身來,飲了一大口酒,吞得十分艱難,笑著道:“你能回來,真是太好了。”

“這酒我看你喝得辛苦,許是釀壞了,味道發苦發澀了起來,我改日看你的時候再給你帶瓶好的罷。”王阿花伸手去奪,卻被面前人閃身躲過,酒壺碎在了地上,酒水撒了一地。

“到底發生什麽了?你今日怎的——”王阿花急急剎住了聲音,面前的人口中吐出的赤紅刺得她的眼睛生疼。

在許言鍛墜地之前,王阿花接住了她。

她是個殺手,她不怕血,但懷中好友的鮮血像是燙手一般刺得王阿花生疼,懷中的人生命力正在一點一滴的消逝,王阿花手忙腳亂地胡亂按著幾處止血的穴位。

許言鍛用力按住她想要輸送內力的手,搖了搖頭,“不用了。”

“怎的不用,為什麽不用?是誰?到底是誰?”王阿花伸手試圖抹去許言鍛嘴角溢出的血跡,但大口大口的赤紅流下來,染紅了衣袍胸口。

“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那、那、那張小姐怎麽辦。”

聽到張沁沁的名字,懷中的人身體一僵,閉上眼睛道:“我在城東豬肉鋪子後面的第三株槐樹下,埋了……埋了我這些年來存下的銀子。”

那日少女木木地撓著頭,同裴安懿說,既然她現在既幫朝廷做事,又幫著 長公主做事,能不能朝廷那邊領一份月餉,長公主府這邊也領一份月銀。

王阿花那時只當是這家夥手頭緊,缺前了,沒想到竟是……

王阿花全明白來。

木訥的攢錢少女同現在渾身赤紅的人影重疊在了一起。

“你幫我帶給張小姐。一共、一共兩百兩銀子。”懷中人的聲音慢慢沈了下去。

不貪戀這些身外之物的拿刀少女偶爾也會坐在樹下,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借著月光一遍又一遍的數著自己攢的銀子。

這個月又攢了些銀子。她沒什麽太多想買的東西,吃穿也都從簡,銀子攢的特別快。

自己的心上人不缺錢,但自己也不能空手住進去。雖然她不講究什麽嫁娶,但真到了成家那日,自己總得拿出一兩件物什來。

送什麽好呢……月光下的少女數了一遍又一遍的銀子,覺得心中的那個人脖子上似乎少了一根銀項圈。她粗略的想了想,那項圈得在上面多加些珠環,那個人好動,走起路來項圈要會叮叮當當作響那種才好。

許言鍛曾無數次想過那根項圈會是什麽樣子。

許言鍛覺得眼前的景色慢慢變得黑漆漆起來,五臟六腑都疼得厲害。耳邊只聽得好友急切大叫道:“你不能死,你別——”

半晌,許言鍛輕輕說道:“好不甘心啊——”

怎麽會甘心啊,只差十兩便能找工匠打出那頂項圈了。

王阿花身體一楞。

在這世上,面前人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是——好不甘心。

不甘心什麽呢?不管再怎麽追問,懷中的人已無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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