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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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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宮墻深深, 婦人正在素手拆著絲線,在一塊帕子上安安靜靜地繡著花。

絲線翻飛,在手中像是一只靈巧的蝶, 上下飛舞。

婦人見來者到來, 面露驚訝之色,隨後又即刻露出了慈愛的笑, 溫聲道:“安懿今日怎麽有空到我這裏來。”

裴安懿臉上那終日不化的積雪微微松動,扯出一抹淡笑來,道:“孤前幾日得了西域那邊上好的香料,想分予娘娘。”

“什麽娘娘不娘娘的,”李皇後笑的溫婉, “這裏又沒有別人,叫我嫂嫂便罷。”

言罷又對一旁的宮女柔聲吩咐道:“去把今年新進的紅茶拿來。”

裴安懿垂眸, 她這位嫂嫂, 出身於微, 對於這宮中把戲全然不知,像一株瘦弱的雛菊被投入泥潭,沈默著, 沒有掙紮的力氣。但其待人接物又是極其溫和的,加上有李家的權勢相護, 宮裏也沒什麽人過來同她使絆子。

成為皇權之上一顆點綴著的珍珠,守著宮中長長的,寂寞的, 安逸的歲月,就此磋磨掉一生。

時光白白溜走, 生命一點一點的消磨在這宮墻之中,可於宮中的女子而言, 或許平安就是一件好事。

……

今日是休沐。

休沐對於許言鍛意味著什麽呢?

喝酒!

許言鍛從前闖蕩江湖,雖朋友不少,可大多不在長安,若說在長安的,難免會為了生計奔波,若說有閑又愛酒的,那幾乎是在報王阿花的名字了。

前些日子許言鍛聽聞長安郊外有片桃林,桃花開得正正好,於是今日休沐,便約了王阿花一道出行。

春三月,桃花開,如今郊外桃林開得正好,一壺清酒,共賞桃花,豈不正好。

言及於此,王阿花同許言鍛一人手上拎著兩壺清酒,徐徐步行。

行至桃林。

王阿花本以為是,兩人執手,把酒言歡,共醉桃林,結果目之所及,全是……

全是人!

全長安的文人墨客都匯集於此,吟詩作對,舞風弄月,整個桃林熱熱鬧鬧。

不知她們兩人是誤入了那一文人派別的詩會。

許言鍛見此景,呆了呆,咳嗽兩聲,尷尬到道:“看來不止我一個人聽聞這片有座桃林。”

何談把酒言歡,何談執手暢談——不如大家一起包餃砸吧。

王阿花沈默一會兒,開口故作輕松道:“啊哈,無事無事,我們……我們且找一地方去喝酒罷。”

喝酒要緊,喝酒要緊。

她們有心想避,未料到已然酒足飯飽詩興大發的書生騷客們卻沒放過她們。

雖一群人醉眼稀松,但不知是誰眼尖,起身叫住了王許兩個人。

只聽那人渾身冒著酒氣笑道:“詩友留步,現下我們將將結束宴飲,馬上就要傳飛花如令,詩友此刻離開,豈不是敗壞雅興。”

王阿花回頭瞅了一眼許言鍛,發現許言鍛亦是在看著自己。

兩人大眼瞪小眼,就這般僵在了這裏。

如今場上所有人目光朝許王兩個人看齊。

只見走出一女子,中年模樣,寬袍大袖,頗有魏晉名士風骨,膀大腰圓,手中的毛筆虎虎生威,使得像一把趁手的利器一般,只看揮毫潑墨,一副大楷工整見於紙上。

一首詠桃詩赫然作出。

眾人嘖嘖稱讚。

王阿花趁著眾人瞧詩的間隙,回首悄悄同許言鍛比了個口型,

“你會寫詩嗎?”

許言鍛搖搖頭,她這雙手,拿劍拿刀拿筷子都比拿筆多哇。

王阿花閉眼嘆息,悄悄挪到許言鍛身邊,比了個手勢,打算趁著眾人品詩的間隙,偷偷拔腿就跑。

寫詩她不擅長,輕功難道還不會麽?

許言鍛心領神會。

就在這時,一男子高聲稱讚,將詩念了出來。

“詠桃花。”

“桃花粉紅香氣盛,”

“一朵兩朵三四朵,”

“不如全數到我家,”

“我給大家炒桃花。”

王阿花正欲逃走的腳步一楞,許言鍛亦是瞪大了雙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方才聽到了什麽。

在眾人一片稱讚聲中,王阿花實在控制不住自己的腳,向著寫詩的臺子上走去。

見她走上前來,只見那仙風道骨寬袍大袖的女子頗為得意地攆著紙拿了起來。

親眼所見。

這詩是俗了點,但觀其大楷,豪放有力,有金石之氣,雖無章法但十分雄邁,王阿花從喉嚨裏擠出兩個字由衷稱讚道:“好字。”

又思及這娘子喝了許多酒,許是酒意上來了,如此便說得通了。

那女子聞言朗聲而笑,接著把手中的大毛筆向前一遞,遞到身邊一瘦弱女子手裏。

什麽意思,不言而喻。

那女子虎眼熊腰,一支毛筆向前一遞,竟叫王阿花品出了三分殺氣。

那瘦弱女子亦是不假思索,只見筆尖微動,文不加點,一篇詩作已然大成。

王阿花又好奇瞅了一眼。

這飛花令應當是以桃花為令。這首詩也是以桃花為題,只見紙上用著娟細小楷寫著:

“一片兩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落入泥中作泥巴,飛在天上都不見。”

眾人又是一陣驚嘆。

王阿花:……

王阿花回首,對著許言鍛小聲道:“走罷,我們找個地方一道喝酒去。”

話音未落,再生波瀾,之間那女子喝了不少酒,不知從哪裏拿來了一處菜刀,朗聲道:“諸位,興之所至,老婦給大家烤只豬肉來助助興。”

言罷,王阿花只見那寬袍大袖頗有魏晉風骨的姨姨,麻利將袖子一挽,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了一大塊包好的豬肉,熟練地切塊,放在旁邊的小爐子上炙烤。

……

關於稀裏糊塗地加入這場稀裏糊塗的詩會這件事情,然後又稀裏糊塗地吃上人家的幾塊豬肉這件事情,王阿花覺得人生迷幻極了。

不過她一重生之人,好像沒什麽立場談人生迷幻不迷幻這件事情。

望著大口吃肉吃得十分開心的許言鍛,王阿花依舊覺得自己尚且還有些稀裏糊塗的。

她們沒走成的原因很簡單,盛情難卻。

這群文人騷客比她想象中的熱情多了。

王阿花尚且沒有回神之際,自己嘴巴裏已經塞了一塊五花肉進去了。

桃花紛飛,圍爐烤肉,閑話南北,似乎也是一件很不錯的事情。

王阿花同那位頗有魏晉風骨的姨姨多聊了幾句。知曉這位姨姨本業竟然是一位。

殺豬的。

王阿花訝然,許言鍛聞言也面露驚詫。

怪不得王阿花覺得那字中雄邁豪放,頗有金石之氣,因為執筆之人天天揮著殺豬刀……可不有金石之氣嘛。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王阿花一面嚼著豬肉,一面思索著自己這幅吃驚的模樣會不會冒犯到這位雄壯威武的姨姨。

畢竟她還吃著人家的豬肉。

那婦人似乎是看出了王阿花的心中所想,爽朗道:“你這小丫頭,是不是想問俺一殺豬婦人,如何懂得作詩,還學著那些酸文人搞這些詩會?”

不等王阿花點頭,許言鍛先出聲道:“對。”

那婦人爽朗大笑,絲毫沒有受到冒犯之意,操著一口淡淡的北音笑道:“也沒什麽特別的,朝堂近幾年不是老給俺們發些冊子嗎。”

“還叫了幾位懷才的秀才教俺們認字。”

“平時攤子上不忙的時候俺就去聽兩耳朵,一來二去也認識了些字。”

王阿花垂頭,這是裴安懿前些年進言推行的“醒民之策”,教更多的百姓一道認字。

看來如今已經小有成效了。

“俺一寡婦,平時又沒什麽事情,”婦人絮絮叨叨,“這不認識了這幫鄉親,大家夥一道開開詩會,過過癮嘞。”

舉目望去,來這裏的人,有種地的,有殺豬的,有木匠瓦匠唱戲的,三教九流,皆有之。

那一雙沾滿了豬油的雙手第一次翻開一本詩集的時候,懷著的是怎麽樣的心情呢?

或許只是無聊疲乏生活裏解個悶兒,找個樂子。

許言鍛聞言,點點頭道:“我方才見了那詩,也覺得那詩清秀雋逸。”

王阿花正在吃肉的手一頓。

“別的詩我都看不懂,唯有姨你剛才寫的那首,我才看得懂。”許言鍛讚許道,眼中閃出無比真誠的光。

王阿花吃肉的手又一頓。

婦人聞言面上的喜色更甚了,“俺如今——”

話音未落,那婦人忽然往一旁倒去,口中吐出白沫子,雙眼外翻,只露出眼白。

眾人忽然手忙腳亂起來,趕忙將地上的人按住,不知是誰喊道:“壓了天了,這張家媳婦兒怎麽也得了這樣的怪病。”

“也?”王阿花蹙眉,許言鍛欲施輕功回城請大夫。

方才那位“一片兩片三四片”的瘦弱姑娘不知道從哪裏鉆了出來,拔下頭上的簪子,朝著來者耳後三寸的地方狠狠戳去。

婦人吃痛張口大叫。

趁著她張口的功夫,瘦弱姑娘說是遲那時快,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一包白色的粉末,隨手拿起一碗酒水倒了進去,然後利落地向那婦人的口中灌了進去。

婦人的抽動方漸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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