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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青雀頭黛 俯首稱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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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青雀頭黛 俯首稱臣

飯桌上的會議結束, 隨之而來是拔河比賽活動落幕後的收尾工作。

公眾號更新、活動報告、不在院期間拉下的一些表格和文檔報表統統要補齊,七人忙得不可開交。

只是誰也沒有忘那天晚上所討論的事。

因為節目組當晚錄制結束後便緊急與所有人聯系,並召開了一次短會。

目的很明確——

“你們到底想幹嘛?”

許杉影臉色不太好看, 錄制中跟班副導就給她和總導演打了電話, 已經回到鎮上的她又風塵仆仆趕回來,說話語氣難免重了些:“這是在錄節目,不是給你們做試驗田的。”

代瀾和高荔擠在同一張沙發上,看著氣氛凝固,連呼吸也不自覺放輕。

吳楠濤此時並不在,因為他剛回來,就要去監督老人們各自吃藥,檢查各種項目, 防止安心穎和李小時又有什麽懶的漏的沒做到位的。

這會兒似乎是意識到頭句話太重,許杉影將火氣往下壓了壓, 耐著性子:“都是混慣圈的人了,這是上面的大項目, 有多看重你們不知道嗎?”

“啊說到底, 你們真的是社工嗎?啊?”她說著說著還是忍不住加重反問, 在多功能室電視機前面的那塊小空地裏踩著高跟“踢踏踢踏”地來回踱步。

其實回來的路上, 在車裏, 高荔就已經提前和大家打了預防針。

代瀾回顧, 她說理想很豐滿, 現實很骨感, 這種事畢竟會影響整個節目的走向,如果失敗後果可想而知,不管是輿論還是上面都難交代。

許杉影煩躁得擡手就想抓抓頭發,可對維護自我形象的強大意志力還是讓她的手生生停在離後腦勺半掌距離, 緊接著攥拳努力克制,再憋出一句:“你們自己商量好,反正,今晚這段還能掐。”

“趁事情還沒開始之前,給我好好想清楚了!大晚上別做些腦袋一熱的事OK?闖了禍沒人擔得住,知不知道?”

凝固的空氣中有人咳嗽一聲:“三天。”

“什麽?”

代瀾擡頭,目光從五人臉上一路望過去,有焦急,有理解,有忍耐,在聽見那句“三天”時都化成了同樣的神色——希冀。

混亂中需要有人領頭,能接下話茬的只有那個平常做事就最劍走偏鋒的。

當然,也許是因為他沈迷在這個“世界”太久,循規蹈矩了太久,溫馴了太久,所以幾乎讓人在這種聽話裏麻痹了,忘了他原本就是那樣的人。

所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似乎是一場審判。

就聽何子游清了清原先帶著沙啞的嗓,被劈頭蓋臉訓了一通依舊面不改色,從半坐在木桌上落地站直,與踩著高跟的許杉影平視:“給我們三天的時間。”

許杉影撇過頭嘆口氣,原先叉著腰的手揣進了兩側褲袋,代瀾猜不透她在瞬間考慮的是什麽,女人很快轉頭,微微昂高下巴,將視線對上何子游:“三天太久,你們自己整理清楚再拒絕,一天不就夠了……”

“不,你理解錯了。”何子游往前走近幾步,正巧在代瀾手邊的沙發扶手側停下,於是她又嗅見他身上的淡香,但很快,他說的話打斷了欲往熟悉味道沈淪的思緒。

“我說的是三天時間,給我們找實踐的辦法。”

這次是所有人都在互相看眼色了。

這個決定他們在車上說的可是一周!

而且還是一周也不一定能想出來!

代瀾瞧見那頭徐揚帆眼睛都要瞪出來了,許杉影站在他前面一點,他就用誇張嘴型拼命做出“你瘋了”,後面跟著的感嘆號只需要看看在場有多少人就能被代表。

然而何子游無動於衷,反而在和許杉影的對視裏笑了出來。

“好啊,那你們想。”

更出乎意料的是許杉影竟然同意了。

數道目光霎時回到這個高挑纖細,背後相當扛著資本的女人身上:“我倒要看看你們能弄出什麽名堂來。”

“三天之後,我讓焦希親自來看,如果在總導演和幾個副導這裏都不過關,真就別想了,OK?”

-

“OK,你們開始吧。”

鏡頭跳躍,同樣的聲線,說話者卻是三天後的許杉影。

康樂樓五樓導演組臨時會議室,代瀾應聲從椅子上起身,抓著筆記本往長桌之後的投影儀走。

這三天裏她幾乎將全副身心都投入到尋找最佳方案中,而原本分擔在代瀾身上的工作則由其他人負責。

當然,她也不是一個人。

手上的筆記,PPT的整理,最後的匯總,都是大家齊心協力的成果,在工作的間隙或是日常,所有人都積極獻策,查閱資料,網羅人脈。

雖然……代瀾還是不那麽自信。

心跳快超速。

揪著筆記本的指甲快摳出印記,再用力地摁進懷裏,步伐也無法再磨蹭,在到達電腦和投影儀之前——

聽說人在不安時總會下意識望向那個最讓自己有安全感的人。

她努力克制住要咬嘴唇,但克制不住在站定面向全場後,擡頭第一個望向的是何子游。

熟悉的僵直感毫不意外地攀附背脊,如藤蔓纏綿,只要他一眼,代瀾又回到三天前許杉影走掉後的夜晚,那分秒碎片裏。

……

人走後第一句是哀嚎沒錯,徐揚帆終於不用掩飾自己的震驚:“哥,親哥,說好的一周呢?”

許杉影離開,何子游臉上的笑便收斂無遺,代瀾也仍在震撼裏,但男人沒理徐揚帆的問題,低頭讓眼神撞上她的,於是她再度震驚,望著他蹲下,甚至因為高度差又重新仰視她:“我覺得你說的對。”

沒頭沒尾的一句,代瀾摸不清:“我說什麽了?”

“人情,”眸裏有火光,他誘引,她便跟他去,“人情壓制人情。”

人情……?

關鍵詞打開關鍵幀,讓時間從順數逆流而上,再來到飯桌之後沿著山路而下,歸家的車廂裏。

代瀾記得,那時她有勇氣了,在飯桌上吳楠濤問時,沒有勇氣說的話說了出來。

人情。

兩個字隨記憶的雨滴匯入河流。

她說:“其實村裏還有一個問題,就是人情文化。”

好像一個盲人。

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是對黑暗未知的試探,摸著,撞著過河,代瀾是不確定的,只是依靠自己的直覺和經驗,小步小步地走。

車頭吳楠濤伸手,代瀾望見角落那點閃爍的紅熄滅了,緊接著高荔面前的也是。

隔著何子游,宋汝然在座位另一端遙遙問代瀾:“這個影響很大嗎?我明白你說的,像送禮,小賄賂?哦不,賄賂可不分大小……剛剛濤哥說過了?”

“嗯,說權和情,年輕人和老人交流隔閡什麽的,我聽得可認真了。”徐揚帆在前座悠悠插話。

“是也不是……”代瀾看不見手上哪裏有死皮,只是摸到硬塊又翹起,指甲偏偏被自己撕得剪得很短,怎麽也揪不住那段讓人心癢的皮。

她又握拳,企圖克制傷害自己的欲望:“我是這樣想的,其實剛剛說的,人情也不是完全貶義。”

“濤哥剛才不是說到村委年輕,村裏大多都是老人,所以交流少嗎?還有權力之類的,雖然比不上什麽“大老虎”,有‘蒼蠅’什麽的,但對村民的利益確實造成損害。”

“……”

手皮揪不到,代瀾有些心煩氣躁,不知是怪手還是怪自己,偏偏還是在和大家說明的時候,連思維也跟著模糊混亂,試圖表意卻怎麽也走不到目的地……

“沒事,你慢慢說,我能聽懂。”

她的焦慮這麽明顯嗎?

清清淡淡一句,叫她心頭無序而躁動的力被接住,然後是餘漁在前排貌似不甘落後:“我也能聽懂的。”

“……好,我……我是想說。”代瀾閉眼,不斷讓這股橫沖直撞的力往下沈,劃清晰她要找的路。

“不管是制度,權力,還是隔閡,最終都是人。”

摸索著往前,迷霧仍在,但似乎腳步能放輕快些。

“人是我們現在能看見的,身處矛盾中事物的主體。權力為人、因人所用,年輕人、外來人口對村裏歸屬感不強……”

搖搖晃晃,她手邊的霧色漸漸被點亮。

“如果我們可以把權力回歸到村民手中,而不止是村委……如果可以通過建立人情,把不論是老人、年輕人、本地人、外地人……大家都因為人情的紐帶而聯系起來,用新的人情取代舊的人情。”

不能昂首闊步,至少徐行。

“那剛剛說的矛盾好像可以被消除一點……”

“吧……?”

只是說到最後,代瀾止步,霧霭再次迅速圍繞,而她睜眼,車廂內眾人似乎還在思索她方才的話,暗色依舊占據上風,但什麽已在蟄伏。

她將這段醞釀的時間想得顯然太長了些,從話落到高荔開口,甚至不用過一個山彎的時間,而讓代瀾心頭著些希望的是她說:“這不是說得挺好的嗎?”

“反正我聽懂了,”徐揚帆也側身,偏著頭望後座,“哎呀,一開始還以為能有多表達不好,反正就是……”

“別!”宋汝然突然高聲,別說硬生生把徐揚帆喝退,生怕他攪壞一鍋好粥似得,就連代瀾也被嚇得渾身一震,“你可別說,你一翻譯我反而要亂。”

徐揚帆當然不服,一句“嘿,你……”還沒說完,卻聽吳楠濤吊著嗓喊到了……

-

敬老院會議室內,總導演焦希、幾位副導、敬老院院長林彩以及對接許杉影等人都拭目以待。

代瀾望向何子游的眼神從瞬息追憶回到現在。

——正是現在。

明明長桌邊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擁有同屬性的嚴肅、緊張,但偏偏有人偷私。

在看穿了她的走神,也明了記憶穿梭之間她的不堅定之後,勾起一側嘴角赤/裸/裸地笑,然後不著痕跡地點頭。

鼻梁側小痣總讓代瀾情不自禁地再與何子游的雙眸多拂幾回。

好像在說——

去做吧,放手去做吧。

你要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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