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晴山 處處默契

關燈
第52章 晴山 處處默契

“啥?人沒事吧?”聲音都高了一度, 吳楠濤稍偏著頭,視線不曾離開前方,車速卻是加快了些。

代瀾擡手揉揉幹澀的眼, 坐直身聽高荔沈吟:“應該沒事, 就是得趕緊處理了。”

才安定下來的心瞬間又提起,似與山坡上下,她趕緊去摸手機,黑暗中忽地與光亮打了個照面,刺得只能虛著眼。

後頭何子游報告:“打不通,估計也在忙。”

“沒事兒我來和三三聯系。”高荔從前傾回到靠背,代瀾適應光線的功夫電話就打通了,是外放。

“和汝然在村委會這裏呢, 人沒事,放心吧, 現在等車過來接。”是許杉影的聲音,隱約能聽見外面躁動, 時不時聽見她插空幹練地調度。

耳朵聽著聲兒, 代瀾滑到了熱搜#宋汝然_推人#, 移動中信號不佳, 點進去還在加載, 明明這是常事, 可越是想勸自己別急, 手指頭抖得越厲害, 不得已兩只手一起握住手機。

山路蜿蜒,雖然都系了安全帶,但隨著吳楠濤提速,人跟著車搖擺, 高荔還是下意識抓緊上方的把手:“那現在是直接公關嗎?汝然怎麽說?”

“沒推,當時是戴的相機掉了,她彎腰撿,起來的時候就看見有人摔倒,但關鍵是,那時候沒人說是她推的,回來了這邊才發現直接上了熱搜……”

許杉影說到“那時候沒人”時語氣加重,顯然也對現在的情況發展意外。

頁面忽然出現,映入代瀾眼眸的第一條微博便是營銷號的搬運:

“宋汝然@宋汝然Song2R 耍大牌還是純沒素質?

《多維世界裏的我》錄制途中引來大量村民圍觀,有路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結果就被她推倒了[微笑],果然當明星就是人上人唄666。”

視頻不長,只有十幾秒,拍攝者位於宋汝然右後方,鏡頭畫面並不穩定,事情發生時宋汝然正雙手縮在胸前隨人流前進,時不時喊幾句“麻煩讓讓,有急事”。

有明顯是粉絲的女孩子努力喊著讓大家不要往宋汝然這處擠,鏡頭掃過,代瀾還認出偽裝成村民的節目組安保,不過在這種程度下的擁擠,安保能做的也很有限。

結果下一秒宋汝然被撞了一下,側臉明顯流露出詫異並皺眉,視線也往下垂。

相機應該就是那時候掉的吧?

代瀾不過為猜測走神一瞬,視頻猝然結束。

什麽情況?

她只能將進度條往回拉,卻發現視頻最後是宋汝然的手似乎前推,而後鏡頭晃動,依稀可見她前面的人影倒下,戛然而止。

只一剎那……

許杉影和高荔的通話還在繼續:“……我們現在回去,現在說什麽也晚了,敬老院見吧,焦導已經叫同事在處理。”

“好,沒問題。”說罷,高荔便掛斷電話。

這幾句時間裏,代瀾又反覆看了兩次視頻,努力從中找出些什麽證據。

因為鏡頭恰好錯位,如果她先前不知道這是宋汝然因為撿東西而做出的動作,光看視頻這確實很容易讓人先入為主。

那現場總有人拍到了吧?

同樣的疑問當然不止她一個人有,何子游在電話掛斷後也問了高荔。

她如此說明:“兩個攝像師一個在旁邊,一個在前面,旁邊的沒拍到,前面的是遠景,附近居民樓的固定攝像也沒拍到,正好被樓擋住了。”

“問群眾呢?讓陸姨問問有沒有人拍到?人證也行啊。”代瀾揪著扶手的布,不顧顛簸產生的暈眩感將身子轉向左側,方便和兩人討論。

高荔只嘆,二郎腿又換了個方向,“難吧,許杉影他們肯定會聯系的,但是這種,”她稍側頭,斟酌委婉用詞,“能不打擾大家肯定是最好的,畢竟涉及輿論……”

代瀾也許能明白顧慮,如果尋人證,也能說是花錢雇的,有視頻證據最好,但村民們不願出面也可以理解。

畢竟輿論雙刃劍,萬一此次是故意針對,提供證據走漏消息說不定會招惹一身腥,其二,節目組錄制也算打擾,總不好強求。

再回神於掌中光亮,原本還排在文娛的詞條在熱搜上以飛快的速度上升,廣場上惡評的數量以秒為單位更新了一茬又一茬……

她不願細看只粗略劃過,可只是一眼都似刀子剮心,更不敢想讓宋汝然看見這些該怎麽辦……

想不在意好難,因為這是她在意的人。

代瀾看得鼻酸,視線掠過一旁關掉微博,打開微信宋汝然的私聊窗口,今天下午她們還在分享活動圖片,互發註意安全的可愛表情包。

她能為她做些什麽呢?發條微博為她說話?不行……萬一打亂了節目組的計劃就不好了……

“別害怕。”

她確認不是手指托著手機顫抖,眼前真真切切地出現了來自宋汝然的話語,仿佛她的聲音就在耳邊,將一條條記錄往上托。

“姐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啊,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先安慰好北叔。”

我還沒安慰你呢……這是在幹嘛……

“希望回到宿舍能看見廁所已經空出來可以直接洗澡嚕。”

“[愛心][愛心]”

她怎麽知道我在……

代瀾指尖就要摁在語音通話上,可最後又猶豫了,取而代之的是鍵盤飛速按動:“你還好嗎?在做什麽?”

好像也只能這樣說了……

她糾結著要不要告訴她不要看微博,不要去各種社交平臺,可如果真要說又好似提醒,最終還是字字刪除,留下一句:“我洗漱很快的,你快點回來。”

沒有回應了。

剛才的幾句好像曇花一現,不知道她還好不好。

代瀾望向窗外,晃動而漆黑的空間裏長時間專註於發光的小方塊讓她發暈,只能閉眼暫時休息,任由這頭鐵皮獸馱著她穿過巨谷或是險崖。



車子快開到敬老院時,路上多了許多車,似乎都是來圍觀的路人,但還好有保安在維持秩序,他們剛進院裏,大門便很快關上。

……往日這座山上只有敬老院這一處是光亮著的呢。

唯一的,在撲面植物氣息裏沈默而鮮活的心臟。

代瀾在落地時一並將嘆息掩飾在轉身,除歸來幾人的交流聲,院外人們的議論聲也時常傳來。

何子游攙著劉阿北下車,老人自從他們討論熱搜開始就歇了哭泣,悶悶地待在後座,一言不發。

“我先帶你回宿舍吧。”代瀾站在臺階上朝劉阿北伸手,老人失魂落魄,不過一日功夫,踏入光下映襯皺紋似乎又多了幾痕。

不敢說掩飾是最擅長的,她默默將“面具”戴上,一如平常揚笑,打起精神。

剛扶著老人走出幾步,身後突然傳來幾步倉促:“我陪你們。”

不用回頭,何子游已出現在劉阿北另一側,一並貼心扶著。

代瀾見狀只與他對視一眼,默契中無言。

一段路明明熟悉,卻走了許久,等回到宿舍,幾乎是坐在床上的剎那,老人終於忍不住情緒,由低聲轉向不再掩飾,咬著牙哭訴起來:“我也不想這樣的,對不起你們!”

他們在車裏討論沒顧及到他便是這個後果,但當時情況也難不著急,可如今情緒就要將老人的脊背堆積,甚至淹沒,代瀾也免不了有愧。

她將隨身的小包抱在胸前,在劉阿北床前蹲下,一只手與他的相握,另一手去撈餘光裏床頭櫃上的卷紙。

“……是我把事情都搞砸了,如果不是我,小然社工也不會被說什麽推人……”

但摸了幾下沒摸到,反倒這邊握住的手接了好些眼淚。

代瀾只好回頭瞄準,就見身後的男人幾步跨過地上的雜物,長臂一伸便替她捏來紙巾並交到她手裏。

隨後匆匆忙忙一陣風,又去關上房間的門,好保存老人所剩無幾的自尊心。

配合得無聲無息。

她沒分神太久,很快投入到安慰之中:“這不是誰錯,不是你的錯。”

“怎麽可能不是我的錯?”劉阿北大呼,白熾燈的光芒透過老舊發灰的蚊帳落在他日漸花白的頭發上,聲音依舊執拗,“你告訴我怎麽不是我的錯?如果我不去找她……”

他又猛地一嗆,漲紅了臉,好似觸碰到什麽違禁詞,要說的話又變成哭聲從煙嗓裏嗚嗚地洩出來,之後似乎失控,只能依稀聽得幾個字拼湊。

代瀾沒法,只能從頭為他梳理清楚邏輯,即便老人並不太了解娛樂圈這些“規矩”。

這時男人走到身後,手輕輕拍她的肩膀示意,代瀾側臉,嘴上還勸著,但立即明白何子游的意思。

她的腳掌早因蹲著發麻而索性直接單膝跪在地上,而他拿來的矮凳就是及時雨。

正要微微弓身往矮凳上坐,可腳麻卻讓她難以著力,忽然身後被輕輕一托,等代瀾反應過來,矮凳已到她身下,而後身旁也多了個人。

何子游一來立馬承擔了擦眼淚的工作,代瀾只倉促瞥過一眼便繼續重新集中精神,繼續未說完的話。

“……所以就算你今天不去,如果有人存心要讓我們之中的誰惹上麻煩,人這麽多,辦法肯定也不止一個呀。”

“說到底,既然去參加活動,就會有風險不是?”

從自己也倉皇到句句捋順至鎮靜,代瀾不敢說有百分百信心就如自己所說的那樣,因為就連她也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行事還很青澀稚嫩的小社工。

強撐成熟的淡定下波濤翻湧總是常態,所以她只能小心觀察著劉阿北的反應,再見風使舵。

一套勸告下來,後者倒是暫時將眼淚閥門拉上,但愁雲依舊不散,絮絮叨叨:“可我還是怪自己……我不應該去村裏的。”

所有的話語到末尾變成無意義的呻吟和發喪,如果換做別人,恐怕只會當成是老人的嘮叨,或是年老後,尤其是悲傷過後思維的停滯。

但代瀾總能捕捉到細微之處。

比如劉阿北說話時不安而心虛的眼色,揉著指縫按捺住抽煙的動作,還有很多欲蓋彌彰,都指向唯一的結論——他在逃避。

或許起初確實難過,但他會說著抱歉,對所有人抱歉,然後帶他們一直兜著圈子繞不到秘密的中心。

但這些代瀾都一一擊破。

她細膩的內心不止為自己披上過度憂愁的陰霾,也賦予她敏感敏銳,以至於真心還是虛情在她眼裏無所遁形——除非她老毛病又犯了,不願意相信自己值得真心。

不過這些並不是現在的主題……

什麽也沒說,代瀾只是笑著握住他曾因長久勞作而幹枯的手沈吟,試著再次鼓勵他正視今日的事情和情緒:“沒關系的,那些都沒關系。”

“那些只是一次意外,最重要的是你,”她短暫停頓,輕輕拍劉阿北的小臂,一遍一遍安撫他焦躁的情緒,“你願意跟我們說說嗎?今天發生的事情,不是汝然,而是你的事。”

“人老了還有什麽事?”劉阿北錯開代瀾的手,捏著紙巾團又提高了音量,但哭腔還在,“不就是被人嫌棄,不要了嗎?”

他憤懣,又舍不下,本想忍著情緒,可開口就覆水難收:“老了不中用了,沒人喜歡我,行了嗎?你滿意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