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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青冥 揉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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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青冥 揉開掌心

灰藍色的天空平鋪直敘, 將星星都趕到山海的另一邊。

代瀾走在羊腸小道上,張開雙臂觸碰道路兩側垂下的花朵或是樹枝條。

這是她的烏托邦。

所有花苞都藏著過去美好的記憶,每觸碰一次便能重溫回憶裏的熱烈。

怡然自得, 她的指尖染上紛飛彩色。

可正當世界平靜, 一聲雷鳴轟然襲擊。

“其實她之前就是這種人……你們都看不出來嗎?”有誰以手擋面,在竊竊私語,緋聞口耳相傳,窸窸窣窣散落在各處。

她茫然,遲鈍在原地,任由話語在空氣中湧動。

風雲忽變,眼前荒原寂寥,人身處其中如此渺小, 未知的恐懼如看不見摸不著的巨獸隨時要將她吞沒。

“知人知面不知心,誰知道她背地裏這麽愛搞事。”

“砰——嗙——”

爆裂閃電從天迅猛而降, 而後是疾馳的風,將刻薄匯如狂潮縱向她身邊。

她無法計較是因那句話還是因閃電而耳鳴, 只能聽見長長的線, 像是在撕扯著耳膜。

代瀾被恐懼推著後背奔跑, 慌不擇路, 腳下突然踏空, 滾落至某處花叢下。

而後聞到什麽焦味, 擡頭一看才發現不遠處的大樹被劈得焦黑, 濃煙滾滾, 隱約可見明火。

她的烏托邦在坍塌,回憶的花叢被烈火點燃,很快誕生一條火龍,將花朵和枝條吞噬。

閃電再劈落, 從天邊追來的話語挾雨俯沖:“你變了——”

“我變了?”捂住耳朵的雙手松動,代瀾全身顫抖著呢喃。

“人是會改變的——”陌生女聲不夾帶任何情感,冷漠作不知何種問題的答。

“我沒有變……”眼淚抑制不住落下,她將幾個字翻來覆去嚼爛再嚼爛。

女聲拷問得強而有力,漸漸逼近,代瀾猛地回頭——

竟然是另一個面無表情,冰冷的自己!

終於——

在陷入更加自責的深淵之前,她醒了。

從烏托邦到現實,似乎只隔了一層水面。

分不清哪裏是水面之上,總之代瀾逃出來了,如同貧水的魚,大口大口呼吸空氣。

雞啼,晨光熹微,可怖的一夜又過去了。

她目光空洞,許久才從幻境坍塌的恐慌中回神。

逐漸規律的心跳節奏清晰提醒著她有什麽結論呼之欲出。

原來我和小賣部老板沒什麽兩樣……

我害怕,並抗拒改變。

-

下棠村的走訪因為昨夜《多維》錄制消息的傳播而格外順暢。

有的村民或許會因為節目錄制而避諱說出自家需求,代瀾,吳楠濤,以及下棠村村委會的黃攬勝也會為他們進行及時引導。

而有的村民則會誇大其詞吸引關註,嘉賓們也逐漸學會如何通過閑聊,旁敲側擊了解真實需求,從而對癥下藥,該幫助的幫助,該記錄的記錄。

走這麽一趟,除了按原計劃做好檔案,其他方面也是收獲頗豐。

高荔多了幾個幼兒園妹妹粉,幾個穿得五彩斑斕的小孩圍著她一刻也不停地蹦蹦跳跳,禮貌又伶俐。

離開時還給每個人都塞了一小手的糖,說是新年禮物,惹得一群童心未泯的大人心軟軟。

今天負責攝影的是宋汝然,抓拍的幾張陪玩照剛傳到群裏,代瀾便將照片都歸納到下個月多功能室的黑板展區備選。

她整理得專註,邊走邊調整相冊,尋思著這周的周報有了材料,又想等今晚回去還要把照片全部上傳到工作電腦,還要教大家怎麽寫日報周報月報……

腦袋嗡嗡,忽然就從被孩子逗樂的輕松轉折至壓力沈肩。

走到第三家時恰好遇上幾位奶奶阿姨在包過年的粽子,停下來嘮了一會兒,徐揚帆憑借包粽子巧手和伶牙俐齒逗得老人家和附近鄰居哈哈大笑。

嘮得上頭時,奶奶還連連誇讚徐揚帆是嘴甜心也甜,男人聽了美滋滋,嘴巴貪快,一句“吾與徐公孰美”倏然橫貫在他和何子游之間。

本以為只是單純說笑,沒想到奶奶們居然還認真了起來,一下說這個正氣俊朗,一下說那個清秀文雅。

最後這頂美貌桂冠落在何子游頭上時,徐揚帆還佯裝忿忿不平,說回去要和何子游打一架看看實力。

宋汝然這才悠悠來勸架,提醒某人小心點,雖然何子游比不過他身高,但好歹也是練過一段時間武術的。

練武這項技能可從來沒有公之於眾過,這次爆料不僅讓在座人都驚訝,連節目組的工作人員聽了都震驚,連忙將鏡頭轉到何子游臉上。

鏡頭下原本放松靜等的男人飛了記眼刀給剛將秘密捅出去的宋汝然,後者佯裝撓頭回避視線。

“我天兄弟,你全能啊?”徐揚帆將粽葉翻折,說話的同時還不忘從藤簍裏揀出一根粽繩,再快手包紮,“搞得我一身腱子肉用不著似的。”

“這小夥看著瘦,我還以為只是個花架子呢。”楊奶奶笑眼彎彎,早過八十年紀手裏幹活還利索得很,她心直口快,倒不是貶義。

現在是冬天,長袖長褲又穿得厚,單看臉確實難以判斷出身上到底多有勁。

如果不是上次偶然見他撩起袖子,又註意到他擡物資箱比徐揚帆還堅持得久,代瀾也真不一定能知道他健過身,且卓有成效。

何子游手肘撐臉,一米八幾的身高蜷坐在全場最矮的凳子上卻絲毫沒看出一絲窘迫。

反倒從她的方向望去因為近門逆光,照拂背影勾勒輪廓後更似擺拍模特,從容到底。

“別捧殺,我可不是全能,”臉頰被手頂著,一句話被分成一粒粒字往外蹦卻不含糊,依舊脆得像珠子,“我就不會包粽子,這不就輸了。”

幾人又調侃幾句,再出門,剛好下午四點。

下棠村的黃攬勝在村裏工作少說也有幾十年了,土生土長,帶著眾人去下一戶的同時,順帶讓大家見識了幾處村中民俗地。

祠堂、大禮堂、夏天荷花遍布的靈湧池……初見時還生疏拘謹的男人談起這些那叫一個如數家珍。

嘉賓們聽了這些讚頌,再望向風景的目光裏更多了份期許。

下棠村位於山腳,地勢開闊,房屋也設計得寬,別村都是小賣部,而他們村就是小超市。

貌似還是最近才修繕過,超市外墻還塗了醒目的墻繪,行人路過時目光不自主就黏在上面,最後落到超市的霓虹燈招牌上。

“聚一超市”。

“走了這麽久,我請大家喝水吧!想喝什麽就去拿。”

恰當的時機,黃攬勝一句話正中各位下懷。

只見數道目光齊齊望向節目組——這位五十好幾的伯伯怎會不知禮數?

“去吧,我和節目組早商量過了。”

“好耶!快走快走……”餘漁立馬推著宋汝然往前,還貼心地替人撩開厚厚的擋風簾。

兩小團白色吱哇亂叫,代瀾裹了裹外套緊隨其後。

果然一進去就暖了。

嶄新商品和蔬菜攜帶的泥土芬芳一同襲來,代瀾偶爾會覺得割裂。

她路過堆放水果的位置,再拐過糖果的貨架,一整排飲料盡在眼前。

只不過一一望去,原牌子是“維利安”的水果汁齊刷刷變成了“維莉安”,“凡典”牛奶變成了“飯典”……

指尖掠過“維莉安”三個卡通字,艷紅的包裝象征著她愛的蘋果汁。

僅僅三秒後,戴著護掌的手垂下,眸子亦低落,代瀾轉身離開超市。

下午四點多,風承受了太陽的照拂,依稀還是暖的。

她站在墻繪下,百無聊賴地踢著墻根的石子,等待其他人出來。

倒是沒想到,第二個出來的是何子游。

眼瞅著他左右張望,最後轉身瞧見自己時,她自然地忽略了男人眸中的淺淡欣喜,說著向她而來:“沒買嗎?”

其實代瀾挺佩服他的,要是自己膝蓋受傷,冬天長褲定是要將自己磨得寸步難行,可何子游倒好,除了速度放慢,姿態依舊如故。

果然是要做頂流的人,也許這就是自我管理吧……

彈指間回神,她才發現對方神色多了絲莫名,當即反應過來盯著人家看也未免太久,匆匆轉開視線又顯得過分心虛,只好鐵了心盯著他的眼回答,強裝鎮定:“沒買。”

果然,只要自己硬氣些,先躲開眼神的還是對方。

何子游不自然瞥開視線,微微壓低頭,在距離她三小步左右伸手探入外套口袋,轉瞬,熟悉的紅色包裝遞到她面前:“給。”

即便他的語氣再若無其事,她也反應過來,在貨架旁最後的猶豫,應是被他看在眼裏。

目光落在卡通字體“維莉安”上,她才發覺盜版的卡通略顯荒誕:“你……我如果是不想喝才沒買呢?”

代瀾扳住斜挎包的裝飾鋼圈,剛好拇指大小,方便將糾結穿孔,再系在上面。

“如果你不想,就不會一進門就直奔那裏了。”

他語氣中的篤定讓代瀾無所適從地陷入無力感。

她向來以為將自己偽裝得極好,羽毛、厚紗、盔甲……層層包裹,直到自己有安全感。

就像在心裏築巢。

而忽然有一天,自以為無懈可擊的防禦竟被一道陽光攻破。

巢穴的主人第一反應是不解,不解陽光為何能穿透,更不解他此時降臨的理由。

明明、明明之前的他們避之不及。

再然後,是對自我的疑惑,疑惑這只是一件普通的小事,是否不至於將警戒拔高到全面戒備的程度。

“你觀察我?”

輪到她避開視線。

周圍沒有攝像頭,也沒有圍觀的村民,還算安全。

“只是,”何子游話語暫頓,再放輕了步調,“剛進門的時候看見了。”

“收下吧,”代瀾還未來得及回應,男人緊接著上句,是寬慰,更莫名混著些狡黠,隨後揭曉謎底,“我可是偷偷用自己的錢買的。”

“啊?”

她猛地擡頭,恰好見何子游眉心漸漸松懈,眼角憂慮尚未退潮,是與他語氣毫不匹配的另一番景象。

捕捉所有僅僅是一瞬之事,但她似乎找到了判斷面前人目的的更多佐證痕跡。

想得太多,卻漏了男人的左手從Oversize(超大碼)的針織外套口袋裏抽出,指腹觸碰在她右手腕時有瞬息冰冷。

而後掌心被人拇指揉開,那盒艷紅的盜版蘋果汁接過餘溫,落在其上。

“拿好了,”有人得意,沈穩外的難得跳脫,“這不是麻煩的事。”

麻煩的事……他怎麽會知道我剛才是想……

比起方才的猶豫,此刻她多了些質問的勇氣:“為什麽會覺得……”

可何子游甚至不用聽下半句。

如老人們評價的清秀文雅之人微微攏腰,聽她所言剎那輕笑出聲:“你所有心事都寫在臉上了。”

是嗎?

那為什麽其他人沒有說過什麽呢?

從未在鏡子裏觀察過自己,她有些心虛,暫且避開這個問題:“我只是擔心他破費。”

這個“他”自然指的是黃攬勝。

“昨天已經花過一次錢了,感覺總是破壞節目組的規矩……”

她似乎有很多無用的秩序感,等待自己一條條撫平,直到麻木,直到連自己都厭惡這種竭力完美。

“首先,你從來不是麻煩。”何子游的聲音很輕,飄落在她耳畔,如發梢拂過自然,分量卻如此重,重得將防禦踏出裂痕。

“其次,如果有需求,不妨表達出來試試看?我想大家會很樂意和你一起思考解決辦法。”耐心為分量加註。

她的堡壘,她的巢穴,冰凍已久,而這束“僥幸”的光似乎對打破她的防禦孜孜不倦。

“最後……”

先前還狡黠於躲過節目組的男人終於投降,從正經回答到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只需轉眼,催促代瀾不知是成為自己的“同夥”還是“救世主”。

“快喝吧,節目組至少允許了他們花錢,可我是真違反規定了,阿瀾,拜托你了,幫我銷毀證據吧!”

何子游和她單獨相處時總是可靠形象,此刻切換反差感倒是太足。

好吧,她勉為其難,買了總得喝,更何況是“偷渡品”。

也算是逃,逃過他專註於自己的神色,插入吸管,代瀾換作靠著墻細細品味。

不知為何,其他人遲遲不見出來,倒給了她時間將整盒喝完。

何子游也不走,靠著墻繪,迎面是橙色逐漸濃郁的太陽,可惜村落遮擋,距離日落也有些時候,望不見落下的瞬間。

代瀾的思緒與太陽共同懸空,或許在茫茫然中已對身側人有了落地的三分,或是五分信任,她還想問他最後一個問題。

夢給了她回答,她卻琢磨不透。

所以她想將琢磨不透的問題投以另一個琢磨不透的人。

“那你呢?”

“什麽?”何子游側頭,餘暉也偏愛美貌的人,眼睫扇動,落影似蝴蝶,甚至讓她也錯愕,好似看見從前那個青澀,較她年長的男生。

“是改變。”

代瀾飲下最後一口蘋果汁。

將最後問句念出後,驀然發現,在那個夢裏除了她流血的手,與現實有出入的還有自己望向何子游時,舌尖品嘗到的蘋果甜味。

低頭,再度確認紙盒上的有效期。

已是十二年之後。

“你的答案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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