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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挼藍 她分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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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挼藍 她分心了

如白羽悠悠落下,擦過堅硬外殼,她的話讓代瀾微怔。

宋汝然的神色真誠,未見一絲嘲諷和惡意,反倒讓代瀾原本想開玩笑敷衍過去的心動搖。

她是認真的?

在意識到這一點後,代瀾的心防幾乎是在瞬間重新建立起來,一句後退萬裏。

所思顯然與宋汝然所希望得到的回饋南轅北轍。

我?

笑起來好看?

不可能。

幾乎是一秒內便將這可能性完全打入死路。

有另一個自己尖酸刻薄嘲諷她,將那束光狠狠奪走,再重新推她入黑暗。

她可以接受開玩笑,甚至能坦然地周旋客套,可只要發覺原來對方是認真的,自己會一秒都受不了,竭力反駁,否定自己。

代瀾知道宋汝然的好意,但這些好意於她而言,如同隔著一層厚玻璃。

外界陽光燦爛,她蜷縮在玻璃殼裏希望得到陽光的照拂,可那一絲絲暖意似乎永遠也傳遞不到她掌心。

明明一切都在眼前,可是偏偏她一點都感受不到,可望而不可得。

早在確診抑郁和焦慮癥時,她就聽見來自不同人的勸慰,安撫,但一切是那麽遙不可及,無能為力。

聽得太多,她患上了奇怪的免疫力。

所以這些充滿善意的話,她會收下,但,也僅限於此。

“謝謝你。”代瀾打起精神,目光停留在她們交握的手上,輕輕地捏了捏她柔軟的指尖。

她能感受到安慰之人是否真心,對於他們,她萬般珍惜。

“我也想早點習慣,”代瀾還以微笑,用調侃掩飾真實,“要不然也沒法繼續往下錄了。”

“唔……”宋汝然抿唇,代瀾設下的防備似乎太明顯,叫人想靠近卻被隔絕在外。

但她不能直說。

代瀾將面前之人的所有細微情緒都收進眼底,宋汝然也必定知道自己的沮喪被攤開的用意會被她知曉,但很抱歉,她還是無法松口。

“好吧,”宋汝然最終還是敵不過她,攻心第一次失敗,杏眼裏釀著一汪落寞,“我和你談之前還把攝像機給關了呢。”

關了?

代瀾下意識望向那個攝像機,那只獨眼失去光點,暫時閉上了窺探的窗口。

“你不說,我都忘了。”她是真的忘了。

兩人相視而笑,沒在莫名涉及的昏暗裏沈淪太深。

這夜宋汝然拉著代瀾說了很多,教她在節目組怎麽應對,攝像什麽時候可以暫停,她可以怎麽暫停,隱私該如何得到更好的保護……

錄制開始前,節目組曾經和她介紹過相關事項,但顯然沒有宋汝然教得細,和貼切被攝影人的需求。

她甚至拿出筆記本記下些要點,畢竟如今腦袋就像被灌了水泥,既沈重,也讓外界很多訊息無法進入,只能逼迫自己記得記下,記得去看。

——雖然還是會有錯漏的時候。

落下最後一筆,代瀾終於安心。

“其實要說我們這幾個嘉賓……誒小瀾,錄制之前你最了解我們誰啊?”

在聊註意事項時,宋汝然總不免聊起各種曾經在錄制中途遇見的八卦。

女人愛笑,梨渦淺卻耀眼:“就算不是粉絲,也有路好的吧?濤哥是餘漁的路好,那你呢?”

路好,意思是路人但對某人有好感。

“我……好像都沒有吧?”她努力伸手將筆記本放回床對面的桌子上,不落下回答。

“咦,真的假的?”代瀾餘光還在留意正癱成“大”字的女人,卻沒想到這答案竟讓宋汝然反應如此大,以至於立馬坐起身。

總差一點點,就夠到桌子了,可她又不想穿拖鞋走那幾步路……代瀾索性放棄,直接用拋的方式讓筆記本歸位。

三、二、一……

“但是何子游說他認識你誒,我還以為他是專門……”

“嘩啦啦”。

筆記本裏的便利貼順著不完美的拋物線散落一地。

何子游怎麽會和宋汝然說這些?

扔出手的瞬間,這問題撲進耳畔。

分心了……

“要我幫你嗎?”代瀾最終還是沒逃過要下床的命運,趿拉著拖鞋一張張收拾時,身後傳來憋著笑的一句。

顯然對方也沒想到這句話會帶來這麽大的威力,足以……

足以讓便利貼變成雪花紛紛。

“不用,不用。”蹲在地上,她匆匆婉拒,一是便利貼上大多是自己長年累月的心事,二是她並不想讓對方看見她此時表情。

他怎麽會跟宋汝然說……後半句到底是什麽呢?

她本不願做過多猜測,擾亂心神,但好奇心終占了上風,心亂如麻。

“本來是聊天聊起來我要去體驗社工,他就提起,說自己有個做社工的朋友。”

十三張……

“我就趕緊說能不能和這位朋友先取取經呀?”

三十二張……

“這不巧了,聊著聊著,發現我們好像要在一個地方工作。”

五十張……

“接著,他就來了……”

六十七張。

所以今早第一面,那句“可愛”是這樣的來源。

過去與真相串合,回形針也扣緊,將便利貼收進筆記本裏,她回到床沿。

即便臉上情緒偽裝風輕雲淡,但將被角越攥越緊的指節依然洩露了內心。

“確實認識,但是並不算很熟。”

思緒穿梭在寥寥幾句編制而成的亂麻中,事實沖擊太快,她顯然沒有多餘腦力再去思考太多,只能坦白。

“小時候住一個大院的關系,但是他比我們大,一般不和我們一起玩,長大了後就更少見了。”

她猜不透何子游到底跟宋汝然說了多少,只能揀大概來說。

當然,最重要的交集她更不想提,於是自然忽略。

趴在藍枕上的女人對著回答若有所思:“他和我說的也是這樣,差不多。”

“有個大明星是小時候認識的人,換我我直接就粉了啊,你居然對何子游連路好都不是……”

“那你來當我粉絲吧!姐帶你吃好喝好!”

“啊?”

餘下的笑語隨著代瀾發覺時間已過十二點而匆匆收尾。

房間很快被漆黑浸沒。

但她卻失眠。

直至聽見隔壁床呼吸聲規律漸穩,代瀾才輕輕爬起,將藏在抽屜裏的藥服下,步步陷入夢境。

-

睡不安穩。

夢裏她渾身被沈重鐵鏈捆住,如同爪牙緊緊糾纏,每前進一步便扣得更死。

逃不掉。

又回到了那火場,鐵鏈將代瀾扣死,四肢釘在原地,最後眼睜睜望著那個少年被火吞噬而亡,血肉崩塌清晰如親見。

有火龍從何處迅猛沖出將她覆滅。

醒了。

代瀾蘇醒一瞬,先感知到的是自己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現實中胸口劇烈起伏加速意識的回籠,人逐漸獲得四肢的操控權。

她的手指試探性地蜷。

活過來了……

耳畔不再是火將建築包圍,席卷成煉獄的爆鳴聲,現在是聲聲清脆鳥鳴,婉轉於這方隱約透出挼藍的空間。

手背蹭了蹭額頭,快二月了,呼出的還是寒氣卻睡得依舊滿頭汗。

身側宋汝然睡得安穩,代瀾正糾結還要不要繼續睡會兒,鬧鐘先替她做了選擇。

今天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七點,按照昨天的排班表,代瀾帶著五位嘉賓去做第一次晨間巡房。

晨間巡房,自然不是簡單地查看房間和老人,還包括了為老人測量體溫和血壓,檢查宿舍用水用電安全,還有衛生等情況。

以此類推還有一次晚間巡房。

院內一共十一位老人,和他們一樣住在安泰樓裏,因此巡房是極方便的。

一套流程下來大概四十分鐘左右。

各位嘉賓社工上崗第一天精神頭都很足,說說笑笑走到樓下,恰好見一高一矮兩個雨衣人拖著小車朝他們走來。

正在下大雨,小車車輪滾在泥濘地上與雨聲碰撞,噪響偏大,由遠緩緩而來,呆在這裏這麽久,代瀾還是沒習慣,忍不住皺眉。

兩人走到樓下,先脫下紫色雨衣掛在墻邊早釘好的鉤子上。

高個女生終於露頭,她與宋汝然年紀相仿,膚色偏黃,性子比較活躍,眼瞅矮個阿姨因緊張繃著不敢作聲,她便先給大家打招呼:“嗨,嗨,早上好啊,我叫安心穎。”

而後她手肘輕碰身旁那位因羞澀而不敢出聲的短發阿姨,阿姨伸手擦了把額上的雨水,憨厚笑道:“你們好,我叫李小時,是護工。”

“好了好了,既然都認識完,你們快去送早餐吧。”吳楠濤忍不住出聲催促,畢竟老人們這個點早就餓了,都眼巴巴等著送早餐呢。

今晨忽然下大暴雨,敬老院裏有規定,若是暴雨超過半小時且覆蓋用餐時間過半,護工將會把餐品送到宿舍。

此刻所有老人都留在了宿舍沒有出來,以免出現意外。

“好好,我們這就去……”安心穎殷勤地點頭,拉著李小時和一車早餐上了電梯。

“那我也過去跟進了,”吳楠濤交代,將手頭上記了老人們今日身體狀況的表遞給離他最近的何子游,“你們先去吃飯,吃完飯如果我還沒回來就讓小瀾帶你們操作。”

“小瀾,濤哥是去幹嘛啊?剛剛不是已經有兩個護工了嗎?”一行人剛走到食堂,徐揚帆就問道。

代瀾給自己打了碗瑤柱白果粥:“就是去幫護工的忙,看著老人進食,比如一樓住的廖芳芳就是全癱瘓,得幫忙把他抱起來吃之類的。”

當著攝像機的面,她不好說太多。

安心穎和李小時兩人可不像表現出來的那麽羞澀討喜。

至於本性如何,她垂眸。

日久見人心。

-

填表的過程實在是又長又無聊。

不過好在如今一下多了五個勞力,邊聊邊幹進度條拉得也很快。

代瀾算是松了一口氣,畢竟來辦公室之前,她還擔心眾人會覺得工作無趣。

“我覺得做社工還蠻有意思的,”高荔簽下最後一個大名,將文件夾摞成一座小山,“很規律的工作,容易讓人感到充實和幸福感,而且昨天和大家打牌,很開心啊。”

“但這樣的日子一直重覆下去,很容易無趣吧?”餘漁提出質疑,眼睛專註對照,手上還在忙著打鉤,“你看,我都打了一版鉤了!”

代瀾默默認可,填資料什麽的,最煩了!

但和老人們相處還是很有趣的,她不得不承認。

“紙質化留檔就是這樣,費手啊!你想要電子存檔,待會兒下鄉就有素材了。”吳楠濤不知何時來到辦公室門口,又聽了多久,手臂還夾了塊文件袋,邊說邊插兜晃了進來。

自從昨晚說了要下鄉以後,徐揚帆就成了群裏的積極分子,此刻更演變到了線下:“下鄉!現在去嗎?我準備好了我準備好了我準備好了——”

這等精神狀態瞬間招來宋汝然嘲笑:“你寶寶海綿看多了吧?”

伴隨著兩人的互相攻擊,一行人收拾好所有裝備準備啟程。

還算幸運,九點整,從辦公室走廊往外看,天空從古怪深藍褪成灰白,天氣從暴雨變多雲。

電梯至樓下,代瀾一眼看見安心穎在賣力拖樓梯那塊的地。

沒錯過他們,也沒辜負努力,餘漁經過時主動打了招呼:“心穎姐,我們走啦!”

安心穎一手撐著拖把,朝氣蓬勃地朝她揮揮手:“拜拜!早點回來。”

眾人皆回頭告別,唯獨代瀾只回頭,不言語,快速鉆進停在樓下的面包車。

只是有一人始終旁觀,將她的一切盡收眼底。

-

代瀾還是頭一回坐上滿人的小面包,先前一直都只有她和吳楠濤兩個人,空空蕩蕩的,因為只有他有駕照,往返時還不敢睡覺,擔心一不說話,對方就犯困。

如今她也算是坐上最後一排的人了。

雖然有些擠。

可不是嗎?院裏一直開的七座小面包破破爛爛從未升級,據說還是好幾年前的二手車。

這麽想著,宋汝然又往她這邊湊了湊,車要進山,彎彎繞繞的,胳膊肘都挨胳膊肘了。

但是香香的……

回頭一定要跟周瑋寧申請一輛大點的面包車!委屈自己也不能委屈美女們!代瀾默默捏緊拳頭。

“要不然代瀾來給大家講講進村以後要做些什麽,註意什麽吧?”吳楠濤的提醒適時響起。

“對,小瀾來說一下吧,要不然進村了有些當地的忌諱我們不清楚。”

何子游的聲音自宋汝然的另一側響起,他今天似乎大部分時間都保持沈默。

此刻並不容她多想關於何子游的問題,關於當地忌諱和身為社工的自我約束,代瀾還是有很多需要交代的。

“比如,村民很熱情要送你東西的話,我們是不能收的。”

“還有,有些村民記性不太好,和他們說話要很有耐心,耳朵不好就要大聲喊,就像對敬老院的老人一樣。”

“每次下鄉都需要拍照留記錄,回頭我們還要寫日報周報存檔留痕。”

她認真在腦海裏尋找各種要特別說明的點,陸續說了些,大學裏學過的知識點倒是被用上。

但關於暮鎮的三個鎮子,她還真不太清楚全部忌諱,索性將詳細交由待會兒鎮子上的工作人員說明。

來的時間還是太短了。

“小瀾你是暮鎮人嗎?”高荔從第二排側頭問她,代瀾恰好能透過駕駛座的後視鏡望見她雙眼溫柔。

“不是……怎麽突然這樣問?”

“因為覺得你很愛社工這個職業呀,好像享受其中。”

她不過說了這麽幾句……

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說她愛這份的職業。

山路不好走,車廂在搖晃,連同人也隨之晃動,但心確實是堅定的。

“不是當地人,但還是這麽努力想讓這裏變好,我想你的職業責任感應該很重吧。”

“或許是呢……我也不知道。”

明明心底已經承認,但似乎總不敢在面上認領,或許是這幾個字太重,她怕自己擔不起,又或許是,她也不懂自己,生怕行差踏錯,在未來違背時落下痛苦的根源。

一切都似乎匆匆,在這趟逼仄的車裏,代瀾只能進行碎片思考,無法徹底靜心。

“那你為什麽會選這個職業呢?”

“專業調劑,幹一行愛一行。”

哦,話說出口,她知道自己又撒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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