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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澗石藍 是及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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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澗石藍 是及時雨

“我就是討厭你們這種弱不禁風,只會塗脂抹粉的娘炮,插個線都插不了,真丟我們男人臉!”

他一手攬著自個兒的大保溫杯,敲著二郎腿,斜倚著靠背沒個坐樣。

臉上擺出輕蔑,此刻不論是有人服軟或是頂嘴,無疑都是助長何木林的氣焰。

其實當初代瀾和吳楠濤詢問敬老院一眾老人是否願意參演《多維》時,十一位老人裏有三位老人投的不讚成票。

其中最堅決反對的一票就來自何木林。

何木林在會議上的反對理由是,節目組的入駐會打擾他的正常生活,討厭有無關的人搶占他的空間,擔心吵吵鬧鬧不得安寧。

影響當然免不了,畢竟《多維》也是大制作,攝制組在院裏安排的多個攝像頭以及攝影師總會讓人不得不在意。

但節目組許諾,錄制將以還原社工與老人們的普通生活為主,不額外增加劇本環節,只追求百分百真實。

除了需要幾位攝像師參與跟拍,其餘基本采用固定攝像頭錄制節目,盡最大努力減少外力影響。

也就是說,何木林所擔心的事情發生可能性非常小,只當又多了幾個為他們服務的社工,以及接受出鏡即可。

倘若不接受出鏡,節目組在播出時也可以打漂亮的馬賽克。

還提供了劃分拍攝區域和非拍攝區域的多個方案,保證不願參與節目老人的正常生活。

吳楠濤如此解釋後,先前還跟何木林同樣持反對票的盤少雄和何明明轉了風向,並加入力勸何木林同意的行列。

只是何木林當下並未松口,而是在改天代瀾準備再去爭取同意票時突然答應,還笑著說想通了,這是給院裏謀福利,自己一定要出鏡。

事後提交協議書到公司時,吳楠濤還以為是她施展了什麽神通能讓何木林的態度一夜之間轉了一百八十度。

那時她也不知緣由,如今才懂,原來這個老伯伯還要玩“忍辱負重”這套,可笑代瀾如今才明白已經晚了。

現場氣氛自何木林那句“娘炮”“小白臉”出口就凝成寒霜,餘漁不知何時捏住代瀾外套下擺,扯了扯又湊到她耳邊,氣聲說話。

“小瀾,完了……這是怎麽回事,之前節目組不是已經調查過都同意了才出演的嗎?怎麽辦啊,這才第一天。”

代瀾見對面的攝影師面色凝重,耳麥裏似乎說了些什麽,在吳楠濤扭頭時與他對上眼神,瞬間打了個手勢,應該是暫停錄制。

一時也沒法將所有事情與餘漁詳細說明,她氣聲回應“稍等”,畢竟在場只有吳楠濤和她是正式社工,怎麽樣也得扛起這份責任,註意周圍眼色準備幫忙控場。

而結合前面提到的“炒作”,顯然對面剛直起身的搭檔也明了何木林的那點小心思——

既然你們想炒作,那我就來加點料,你不讓我舒服,那我也不讓你舒服唄。

“你平時怎麽和我們囂張都無所謂,但是你也好歹知道點分寸吧?怎麽能這樣說人……”吳楠濤忿忿,順手拍拍灰塵。

他是想解決問題,只是“嘴賤”得總不逢時,一個不留神就容易再度挑起爭端。

代瀾了解兩人脾性,沒法坐視不管,立刻先走到兩人之間隔開距離,一手拍拍何木林搭在扶手上的手臂,順便勸告老人。

“何木林,要不先出去說吧,別在這裏打擾大家。”

“你看看其他人都想唱歌呢,是吧?”她盡力先穩住兩方情緒,要緊的是將現場工作繼續下去,朝後頭的幾位老人致意。

和她素有默契的奶奶們立馬接上:“就是就是,你要有意見出去嘛,我們可等著Disco的……”

“對嘍,你之前不是同意了嗎,又來變卦,搞什麽大烏龍咯。”

後頭幾位噓聲連連,何木林面子也有些掛不住,皺紋斑駁的臉頰逐漸顯現慍色。

“我才不要走!你們就是吵,就是討厭,娘們兒唧唧的靠過來我都嫌臟了我的地!”

眼見後頭有奶奶聽見句“娘們”被惹急,嚷著“嘿,你什麽意思?瞧不起我們女的啊”,彎著老腰就要過來對罵,代瀾連忙拉架,手忙腳亂讓老人們坐回原位。

何木林一看火已燃起,先前扳下去一局又被成功扳回來,得意地癱在沙發上磕起了瓜子。

而吳楠濤在被代瀾攔住以前被匆匆趕來的導演叫走,正在走廊開緊急會議,還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代瀾火急火燎地更急,之前何木林的協議是她看著簽字的,如今老人突然弄個回馬槍,一瞬間自責得心慌。

怎麽辦……現場還有許多工作人員圍觀,原本也只是勉強放松適應的心態拉響警報,代瀾的後腦勺有發麻的跡象,她只能閉眼調整呼吸。

錄制第一天就發生這樣的事,還是在自己手上出的岔子,難逃其咎……

三個女生很快上前幫忙安撫在後頭坐著的老人。

代瀾再睜眼時強迫冷靜,哪怕雙手止不住顫抖,只能用縮進袖口揪緊的方式抑制,也要以最快的速度在腦子裏整理出方案。

“何木林,我認真的,你確定自己不同意參與錄制嗎?”她蹲在沙發前,竭盡理智征求老人的意見。

“對,我不同意!”何木林梗著脖子咄咄逼人,代瀾能感受到他是想讓事情無法收場,可對方時不時謹慎觀察周圍人的眼色,讓她有了另一個猜測。

“我就是不想你們繼續錄下去,我討厭你們!”

蠻橫的聲音與代瀾的鎮靜相當割裂。

“那好,我之前提過的,敬老院和節目組還有另一個方案,是劃分非拍攝區域呢?這是錄播,回頭可以給你打馬賽克的。”

老人的堅持在臉上有一瞬間凝固,瞳孔顫動有猶豫之意,但幾秒斟酌後再次化解成否決。

“……不行,你們根本是不在乎我們少數人的想法,嘴上說著民主征求意見,其實壓根不在意我們,我要向政/府投訴!”

他越扯越偏,代瀾大腦飛速轉動,留心何木林神色變化,在語句中試圖摸索出他的真實目的。

這個老人渾身別扭,擺明了是想大家都不好過,而在這種表象動作下真實需求是什麽呢?

炒作?吸引註意力?

這都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恐怕是他希望在這種大決策下,自己的意見能夠被重視,被所有人看見並受其影響,展現自己的地位。

何木林生來脾氣就不服輸,在敬老院裏,他就鉚足了勁要成為老人們的“小領導”,手裏不握著些權利不罷休。

而節目組入駐前將所有人一律平等各問意見簽訂協議的行為顯然越過了身為“小領導”的他。

由此,何木林憤懣了。

他所說的“不在意他們的想法”,也不過是為了掩藏自己的真實意圖,在眾人之中渾水摸魚。

所以,知曉了真實目的的自己該怎麽應對呢?又能怎麽應對呢?

身後傳來節目組在走廊開會窸窸窣窣的聲音。

一時僵持,代瀾蹲得有些腳酸,換了個姿勢。

突然,有人從側後方輕喚她名字,回頭,正好見助理隔著窗玻璃向她隱蔽示意。

三分鐘,再拖三分鐘,穩住老人情緒。

手中捏緊過長衣袖,她再回頭望向何木林。

正好捧著那個大熱水壺喝水,細看才知他雙手的隱約顫抖,將緊張忐忑表露無遺,甚至連正常要用蓋子倒水再喝都越過。

擔憂比何木林展現的囂張更勝一籌,代瀾再思索把握更多。

而就在她要盡最後努力勸服之時,一個身影落在她的餘光裏。

何子游的優哉游哉在冰點氛圍裏尤為突兀。

他落座和何木林對稱拜訪的另一套單人沙發,學著他的模樣,白色運動褲襯腿修長翹起二郎腿,白色運動鞋尖一挑一挑地居然同樣覆刻出對方的姿態。

但與之不同的是似乎比狂妄的度更淺,又不失張揚作態,饒有興致地望向對面的戰場主角。

何木林這下來勁了,先前不論是誰都以禮相待倒讓他只能一拳打在軟包子上,如今一身怨氣終於有人願吸引火力,他可巴不得能對罵幾句。

不過正要開口,卻見對方並沒有要動嘴的勢頭,代瀾在一邊看著何木林,他那張嘴動了又動,終究沒說出一句話,顯然是把幾欲發射的炮彈硬生生按下撤回鍵。

興許是覺得敵不動,我也不動,兩人就這麽在空氣中沈默地對弈。

代瀾蹲得腳酸,可又不敢輕舉妄動,偷偷瞥一眼方才助理的方向,只看見工作人員也全都註意到這方狀況,個個抱著手嚴陣以待。

而在場其他人更是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大戰一觸即發。

他究竟要做什麽?

她完全摸不準何子游挑釁的意圖,因為只要稍有不慎,何木林這種狀態指不定要掀起腥風血雨,只能靜觀其變。

老獅子浮躁,當下環境相較他而言更難以把控,終究還是耐不住性子,一張臉崩得死死的,厲聲開口:“你學我做什麽?有病啊?”

長指漫不經心地點額尤為招惹視線,何子游笑裏從容,嘴上卻調侃得緊:“這不是學一下什麽叫硬漢嗎?”

惹毛了獅子怒目圓瞪,他擡手立馬止住又順毛:“阿伯,開玩笑呢,讓你不舒服了是我不對,別生氣,別生氣。”

可前腳才含笑道“不對”,何子游後腳就正顏,二郎腿收斂坐正。

唯餘右手搭上扶手,比剛才更拉近距離:“但是我覺得尊重是相互的,對吧?”

道理自在人心,只是有人故意蠻不講理,又欺軟怕硬,見何子游氣勢壓過他,又以喝水為掩飾慌亂。

“一個人是‘小白臉’還是‘硬漢’,只與個人身體素質相關,甚至這些還能通過後天改變,可見並不能以外表定性。”

語速極快,將重點留到最後。

“嗯……不過這些都不是主要話題……”

仿佛只是笑談,可他視線倏然一凜,直直撞上何木林正欲逃避的雙眼,篤定從容直指要害:“如果是想給節目炒作的話,我想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但我們不會生氣,更不會因此離開節目組。”

“所以,你真正的訴求是什麽呢?”

這位從開始就如定時炸彈一般登場的老伯終於有氣勢瓦解的裂痕,只雙手高舉著他的保溫杯,喝著“無窮”的水,不止要喝到何時才是盡頭。

沈默不過十秒,何子游先遞了臺階:“我們會靜下心來把社工當成事業來做,盡管它是短暫的,但自從我們來了,就沒把它當成游戲……”

“我們對所有老人表示尊重,如果你有什麽需求,只要合理,都可以向節目組提,我們會盡力實現——”

“但前提是不再出爾反爾,”何子游說話的節奏把握得很好,將對方狂妄制住後頸,在巧妙停頓後強調般刻下五個字,“請互相尊重。”

說實話,在場其他嘉賓都不知道這份協議的前情提要。

雖然這並不是最完美的應急方案,後面還需要節目組的溝通處理,但何子游在短短十分鐘之內除了把控當下狀況,還能一眼看破問題本質,並且在氣勢以及話語間迅速壓過對方掌控主導權……

不得不說他眼光有點毒,代瀾將一切盡收眼底。

“要不然,我們就走著瞧?”他忽然又來了這麽一句,在氛圍幾乎要走向嚴肅時猛地跳到另一端,前後反差似乎只是呼吸之間。

氣氛緊繃,所有人都屏息以待何木林的答案。

自從何子游開口,何木林皺起的眉頭就沒松過,本就黝黑的臉頰更沈一度。

代瀾離他最近,老人掐住保溫杯的手青筋緊繃凸起,全場目光聚焦他一人,原先狂妄作風被逆轉,臉上真過不去這坎。

足足滯住幾秒,杯子才緩緩挪下,還要佯裝剛喝完水。

撐死面子,二郎腿利落甩下,起身就是一句“走著瞧”,緊接著便板臉往外走。

這臺階他終於下了。

代瀾沈默旁觀全程,心裏早有某些情緒洶湧。

一直以來身為社工對何木林已經步步謙讓協調其中,但這次當真叫“事故”,當下處境雖然是被罵的人放他一馬,可周圍所有無辜之人又為何要遭這趟沖擊?

如果只是她一人……可是不是她一人。

“何木林。”

她也不知是哪裏來的勇氣,開口後才幡然驚醒,可冰凍的多媒體室太安靜,覆水難收。

原本以為可松一口氣的眾人又因這聲警惕,代瀾餘光甚至也發覺一旁何子游跟著肅色,但似乎更多擔憂,直直向她看來,而她依舊保持著面對空落落沙發的姿勢不變。

“幹什麽!”正要落荒而逃,被緊急叫住自然沒好氣,更多惱怒。

垂眸,聲源距離定住,她知道何木林止步,不敢對上任何人的目光,生怕遭遇一絲動搖。

“道歉……”

第一句混雜著犯難。

“給大家道歉。”

第二句更斬釘截鐵。

自從來到暮鎮敬老院工作,代瀾從來沒有用這種態度對待過任何一位老人。

她心跳如擂,只想為無辜受累的人討一個公道,但現下哪怕爭一句胸口都憋得慌,連自己也不懂自己是為何。

其實身為社工她不該這樣……

“我憑什麽……”

不服聲緊接,但她也未曾想到自己會咬著牙脫口而出:“就憑你說他們的那幾句話不對。”

代瀾的後槽牙為了克制顫抖死死咬住,甚至有些哽咽,在無聲拉扯中也在撕裂自己。

想為他們討個公道,可這份過失是從自己手上誕生的,自己又有什麽資格去讓他道歉呢?明明我也是罪人……

她的心控制不住地煎熬,一邊對要回道歉讚同,一邊又止不住謾罵,反駁自己的言行。

“……對不起!”

何木林終於還是拉下臉道歉,只是聲如蠅響,代瀾全程背對,最後只剩匆忙腳步聲越行越遠,

沈靜幾秒,先前一句話都不敢吱聲的眾人才松了口氣,開始放聲討論剛才的鬧劇。

代瀾卻不敢動。

那辯駁的天平隨著何木林的道歉砝碼被取出,緊跟著墜向專註怪她自己。

“你還好嗎?”何子游幾乎是見她因腳徹底麻痹而跪下的同時,兩步跨過來攙住代瀾,一掌便握住她手臂,托住腰徑直往何木林方才坐過的沙發上靠。

臉頰有些燙。

她還未來得及感謝,原先和她招呼的那位助理成霞便趕到她身邊商量後續方案,所有嘉賓都聚在代瀾的沙發周圍,將前因後果再次梳理。

很快,眾人清楚當前情況以及節目組開啟了預案,好在目前都在掌控之中,氣氛稍作緩和。

唯獨代瀾一直揪著的心變本加厲地脆弱,負擔越發重:“對不起。”

回過神來才發現說話時嘴唇在顫。

“真是對不起,是我沒有處理好,沒了解到他有這種想法。”她渾身崩得緊,仿佛給自己上了個緊箍咒,困在原地兜圈。

總有一股力量要將她的思緒拖向深淵。

宋汝然單手遞來兩瓣砂糖橘放入她掌心,破解自困圍城。

“沒事,你已經盡力了呀,這情況誰能想到,”她輕言細語安慰,剝去平日時而張揚的外殼,小心開解,“快嘗嘗,怪甜的。”

“謝謝……”代瀾取一瓣含入唇,汁水在嘴裏滲開,清甜卻難化開心事。

“好不容易之前才和他關系好點,你這讓他道歉……唉,以後工作難做不是,”吳楠濤長嘆,倒不是怪罪之意,“但該說不說是真過分了……”

但下一秒,他苦笑沖開惋惜為難:“反正事情都這樣了,這次真是算你大膽,虎口拔牙咯,我服你。”

“嗐,你倆我都服!”吳楠濤乍然側頭,不忘伸手拍拍何子游的手臂發出感嘆。

幾人匆匆安慰幾句,眼下要收拾殘局,後頭幾位老人還在等著KTV,也容不得沮喪猶豫太久,只能迅速進入工作狀態繼續錄制。

伴隨著盤連興吼的兩聲試麥,暮鎮敬老院KTV一波三折正式開幕。

高荔,餘漁和宋汝然跑後面陪其他老人打撲克牌,幾個男生似乎去巡房了。

留下代瀾一人坐在原位,時不時執行為老人們選歌的任務。

工作清閑,她放空於方才的插曲,憂慮重重。

雖說何木林是反抗得最激進的一位,但難保所有人都對節目組的錄制沒有敵意。

或許也會有老人覺得是打擾,但礙於公司上級和節目組的影響力最後妥協。

……還是需要時間。

要想改變其他人不信服的想法不能只逞一時口舌之快,既然他們是誠心來當社工的,就要加註於時間。

所以何子游直接瞄準根源說清時間,直擊要害,幹凈利索……

可是原本這些事情可以不發生的!

獨處時更容易自困,半包圍式的沙發如一張網將她攏住不得動,代瀾茫然,頭腦放空,仿佛行走鋼索,只要一不小心可能就要掉入深淵。

還是怪我沒確認好,不然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她的心搖搖欲墜,手上無意識地撕裂手皮,從指甲前端揪出一角便奮力摳,直到扯出長長一條裂到皮肉界限,在鮮血湧出的邊緣試探。

突然一手輕拍在代瀾左肩,她猛地從情緒溺水中被拉出水面,呼吸也急促——

“可不可以給我一個砂糖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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