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父抱著陳母的屍體，姜華抱著昏迷的瑩瑩，和姜父幾人回到了大院。

大院被人闖入，那些人掃蕩過的地方沒有一處是完整的，破碎的櫃子，壇子，碗，以及地上橫七豎八的衣服，而房間裏陳奶奶倒在地上，姜父上前查看，搖了搖頭，“我們來晚了。”

幾乎在一夜之間，美好的家庭支離破碎，家破人亡。

陳父抱著陳母的屍體跪在地上，問天，“到底是造了什麽孽呀！”

姜華抱緊了懷裏柔弱的身子，他一定要好好照顧她，不能再讓她受今天這樣的委屈。

半夜的時候，平地一聲雷，把原本在美夢裏的人都給嚇得驚醒過來，而有人今天卻徹夜未眠，三人在院子的大堂裏搭了一個簡單的靈堂，靈堂的中央放著陳奶奶和陳母兩具屍體。

陳家根本沒有完好的地兒，姜華把瑩瑩抱到了自己房間，自己親手幫瑩瑩擦拭傷口，弄到痛處了，瑩瑩眉頭一皺，可是卻不願意醒來。

陳父和姜父在靈堂守了一夜，而姜華也守了瑩瑩一夜，未曾入睡。

第二天，姜華去請村裏的赤腳醫生，可是誰也不願意趟這趟渾水，紛紛退卻。而陳父同樣也沒能請到村裏專門做喪事的人，因為昨天的事兒，村裏已經徹底和姜陳兩家畫了分界線，之前關系較好的人家也不願意出手，就怕惹禍上身。

瑩瑩陷入了沈睡，沒能醒過來。而姜華也是滴水未進，一直守在瑩瑩的身邊。

屍體在靈堂放了三天，姜父勸陳父放下，逝者為大，應該要讓他們及時入土為安才是。陳父縱然不舍也只得點頭應允，最後跟陳母告別，“阿玲，你最最愛惜你的頭發了，希望你來生可以長一頭烏黑濃密的頭發。”

“還有媽，兒子不孝，您在的時候沒有好好孝敬你，如今還沒有等到我孝敬你，你卻先離開了，兒子實在是不孝。”

下午四時，陳奶奶和陳母入土為安，而瑩瑩也在那一刻睜開了眼睛，只是眼神漆黑空洞，沒有邊際。

等到姜華和父親以及陳父回來的時候，他們看到瑩瑩一個人坐在屋頂上，看到三人回來，興奮地站起來手舞足蹈，“姜華，快看，我可以飛起來了。”

站在屋檐下的三個人看得心驚肉跳，陳父安慰瑩瑩，“瑩瑩別動，聽爸爸的話，乖乖坐好。”

姜華扶起了被瑩瑩推翻的扶梯，姜父按住扶梯，不忘囑托，“阿華，小心點。”

瑩瑩在屋頂打轉，逐漸有碎瓦片落下來，每落一下，下面的人更加膽戰心驚。好在姜華動作迅速，他爬上屋頂，及時拉住了還要打轉的瑩瑩，“瑩瑩，跟我回去吧！”

“不，姜華，這裏好好玩呀！你也一起來嘛。”

經過一場大病，瑩瑩雖然醒了，可卻關閉了心房，封住了所有不好的記憶，現在的瑩瑩只停留在了八歲的年紀。

那個時候兩個小破孩拿著扶梯四處爬屋頂，被很多鄰居過來投訴，瑩瑩說她最喜歡站在高處，一覽眾山小，在那一刻她感覺自己是世界的王。

瑩瑩抓住姜華的手臂，使勁搖啊搖，“姜華，你就答應我嘛，媽媽今天去外婆家了，等她回來就不會讓我爬梯了。”

內心觸動，姜華摟過瑩瑩，“好，我陪著你。”

兩人一起坐到日落西山，一起坐到圓月高掛，姜華輕聲說，“瑩瑩，我們回去吧！”

“恩。”瑩瑩點頭，“我剛好肚子餓了。”

到家之後，陳父給瑩瑩煮了白粥，就著媽媽親自做的鹹菜，吃得特香，陳父挽留姜華，姜華道了聲謝謝，也端了碗粥坐在瑩瑩對面，一口一口慢慢吃，瑩瑩吃完手中的粥，忍不住看姜華的那碗，姜華笑著把粥讓給了瑩瑩。

瑩瑩咯咯咯笑著，不知不覺吃下了兩大碗粥，吃完後滿足地擦擦嘴，“我飽了。”

時間流轉，不知不覺過去一年，姜華把瑩瑩守護得很好，瑩瑩活在天真地記憶力是對大家最好的解脫。

這日夜，姜華剛好哄瑩瑩睡下，才回到家，就聽到父親沈重的嘆氣聲。

“爸，怎麽了？”

“他們讓你到邊疆下鄉去，明早立刻出發。”

姜華握緊拳頭，不言語，關於下鄉他也是知道的，最近不斷有人被指派下鄉，沒想到最終還是輪到了他。回到房間，姜華打開窗戶，一直看著瑩瑩房間的窗，他坐在椅子上，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拳頭握了松，松了又再握緊，從深夜到黎明，整夜未眠。

早上天才蒙蒙亮，就有人過來敲門，讓姜華趕緊到廣場集合，姜華隨意打包了行李，跟著姜父道別，路過瑩瑩的窗下，心中沈重又悲痛，但又無可奈何。今日一別，也不知何年才能見面。

廣場已經集合了不少人，負責人過來是大家可以上車了，很多人都在和家人告別，而姜華也望著家的方向，內心在隱隱期待著什麽，明知不可能，還在期待的自己，是不是也有點傻，姜華苦笑一聲爬上了卡車。

“好，人都到齊了，那我們就出發了。”車子緩緩駛動，姜華一直望著那個他堅信的那個方向，直到再也看不到的時候，他閉上了眼睛。

“啊！”瑩瑩尖叫著從噩夢中驚醒，陳父第一時間沖到了瑩瑩的房間，“瑩瑩，是不是做惡夢了。”

瑩瑩點頭，“爸爸，我夢見姜華不理我了，他還和大胖子一起欺負我。”

陳父一早就聽到聲響，他知道姜華已經離開，可是這事兒該怎麽跟瑩瑩開口，瑩瑩每天都會問媽媽去哪兒，很多時候她都是相信媽媽去了外婆家，可是時間一長，她也會哭鬧為什麽媽媽到現在還不回來，好在姜華在，他總是有辦法讓瑩瑩開心，可這姜華一走，瑩瑩問起姜華去哪裏了，他該如何回答。陳父抱住瑩瑩的頭，“瑩瑩不怕，爸爸在呢，沒有人會欺負你。”

之後的三天，瑩瑩因為噩夢的關系，這幾天倒是沒有提起姜華來，但是總會偷偷跑到姜家去偷偷張望，偶爾遇到姜父，總會裝作不經意一提，“姜爸爸，你家姜華是不是不在啊！”

姜父剛開始有點懵，過後就醒悟過來，“姜華去外婆家了，要過很長時間才會回來。”

“哦。”瑩瑩裝作了然地點點頭，就跑回家了。

三天後，是陳母和陳奶奶的忌日，陳父準備了很多菜，讓瑩瑩祭拜一下，瑩瑩照做，問陳父，“爸爸，今天是什麽日子啊？”

陳父不知該如何回答，只是摸了摸瑩瑩的頭，“等瑩瑩長大就知道了。”

後三天，瑩瑩還是跑到姜家，逮到正要出門的姜父，“姜爸爸，姜華還沒從外婆家回來啊！”

姜父笑著點頭說是。

瑩瑩不開心地搖搖頭，“為什麽媽媽和姜華都去了外婆家，他們難道都不打算回家了嗎？”

房間裏有些暗，瑩瑩推開木窗，從老抽屜裏拿出了一個鐵盒，鐵盒面上已經銹跡斑斑，看不出原來的圖案，瑩瑩小心翼翼地打開鐵盒，裏面裝著幾塊外形獨特的石頭，是姜華在挖水庫的時候發現的，他像發現法寶一樣小心收起來，回到家就送給了瑩瑩，瑩瑩拿著石頭仔細看，說了聲，“真漂亮！謝謝姜華。”

瑩瑩拿著石頭跑出家門，她也打算去水庫找好看的石頭，等姜華從外婆家回來的時候，就當做禮物送個他。

水庫的工程被擱淺，一大片石頭地露出來，瑩瑩跑到那塊空地，蹲在地上開始找石頭。

大胖子和他父親正巧走過修了一半的渠道，看到蹲在地上的身影，大胖子就想起陳瑩瑩當日給他的一腳，他只是實話實說而已，這不一直聽說陳瑩瑩瘋了，但是姜華實在是保護得太好，如今已經離開，大胖子跟父親說了聲，“爸，你先走，我等下跟上來。”

胖子爸不以為意，只叮囑了一句，“早點回來。”

瑩瑩翻了很多石頭，始終沒有找到滿意的，有點生氣，但是想想姜華，她又繼續翻啊翻，找啊找。突然一雙大腳出現在自己的面前，瑩瑩擡頭看清來人之後皺眉，“大胖子，你給我走開。”

大胖子從小胖到大，遺傳的肥胖，雖然肥胖是不爭的事實，但是他最恨別人戳他這個短處，他一把推倒了瑩瑩，瑩瑩手中的石頭滾落到了石頭堆裏，她緊張地翻找，但是卻找不出來，急得哭了出來，“大胖子，你把我石頭弄丟了。等姜華回來，我一定讓他找你算賬。”

“得了吧，陳瑩瑩，姜華去了邊疆，不會再回來了。”

瑩瑩瞪他，“大胖子，你胡說，姜華只是去了外婆家，很快就回來了的。”

大胖子看著孩子氣的陳瑩瑩，突然明白過來，冷笑一聲，“陳瑩瑩，你果然瘋了。你要找石頭是吧！”他也蹲下抓起了一大把石頭，裏面肯定有陳瑩瑩要找的那一顆，一顆接著一顆扔進了水庫裏，撲通撲通地一聲接著一聲，瑩瑩在一旁急著大哭。

胖子扔完石頭，對瑩瑩做了鬼臉，“找石頭是吧，自己下水找去吧，瘋女人。”胖子就想看陳瑩瑩認輸，轉身離開。

可是卻聽到身後傳來巨大的撲通一聲，陳瑩瑩居然跳進了水庫。這下胖子一下子著急起來，可是他又不會游泳，他朝著水裏喊了幾聲，“陳瑩瑩！陳瑩瑩！”他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陳瑩瑩水性是極好的，應該不會有事，可是萬一呢，胖子趕緊跑到前面去叫胖子爸來救。

瑩瑩追尋著石塊沈入了水底，可是渾濁的水底視野極差，除了長滿濃密的水草之外，實在是看不到任何石塊。

瑩瑩在水底待了一會兒就感覺呼吸困難，但又找石心切，努力地盤旋在水草間，實在受不了，才要游上去，此刻卻被水草絆住了右腳，怎麽甩都甩不掉。

一個人可以在水裏待多久，瑩瑩已經到了身體所能承受的極限，放棄了掙紮，眼睛慢慢合上，人在死前可以看到一生的經過，就是所說的走馬燈，簡潔又看到了暴風雨也看到爺爺被帶走，之後媽媽被欺負，撞柱子，所有的一切都被染上了猩紅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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