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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陳雙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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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陳雙下場

正月初五那日, 白澱村的不少村民還在這村那村地走親戚。

“陳”在村子裏算是大姓,有七成以上的村民,都是本地陳姓。只要在五服之內, 互相間沒結過什麽大梁子,大過年的註定少不了往來。

其餘那些姓的五花八門的,都是出於種種原因, 從外地喬遷過來的。但在村子裏紮根的日子久了,與周邊鄰人也難免沾親帶故。

故而天亮沒多久, 村道上就走滿走親訪友的人了。

陳裏正一早便起來招待客人。他媳婦用紅棗、桂圓還有雞蛋煮了甜口的點心,等客人來了,他再一撥撥地送出去招待。

陳裏正親戚不少, 自個兒家中人丁卻不旺, 與媳婦少年夫妻, 卻只生育了一雙兒女。

女兒嫁到了縣城徐員外家。婆家嚴厲, 只放她在初三那日匆匆地回來省親。連一口熱乎的午飯都沒吃上, 便被婆母叫來的人,以老太太頭風犯了,就等她回去侍候的由頭喊了回去。

兒子陳耀倒是總在家。

可惜這兒子也不成氣候。早年陳耀瞧著還算聰穎,便被陳裏正送到學塾裏讀書。讀了大半年,回來還是只會掰著手指頭數數,提筆寫畫出來的東西,比鬼畫符都醜。

連學塾的先生都說, 這孩子怕是腦殼沒長利索,比不得正常人那般。能簡單數個數,識幾個方塊字就已經很不錯了。

起先陳裏正還爭辯。後來陳耀越長越大,果真瞧著越來越呆怔,反應慢, 註意力也差。

旁的孩子都在那兒嘻嘻哈哈,說要孝順爹娘,討老婆生娃娃的時候,他只知道站在樹底下發楞。再不就是搬著一塊大石頭,從村頭走到村尾,再從村尾走到村頭。

實在沒法兒當作沒瞧見,陳裏正也就認了這事。不指望他光耀門楣,有什麽大的建樹,只求他一輩子平平安安就好。

好在陳耀話少,人踏實,力氣也不小,當個莊稼漢沒甚問題。陳裏正家裏原本傳下來幾塊良田,一年下來,種兩季水稻加一季豆子都不成問題。

可惜老爹去世,分家那會兒,他大哥陳守理一家子極不講理,非胡攪蠻纏將所有田地都占了去,叫他落了個兩手空空。要不是他心腸好,總幫著村民往縣城裏跑官司,他這裏正的頭銜,都險要被他扒去。

他也十分慶幸,自己還有個裏正的身份。借這身份的福,他找了白水村的地主,將自家兒子送過去當了那家的佃戶。至於做活兒的地頭,也找了關系,就安排在他自個兒家附近。

這些年過去,陳耀這佃戶都當得好好的。日日紮根在地裏,不用和其他人多交流,於他而言,倒是一件十分享受的事。

只是陳裏正的大哥陳守理,和他的侄兒,也就是陳守理的獨子陳雙,卻都不是善茬。小的屢次給他惹事,老的又慣會寵溺。再這樣下去,非給村子裏鬧翻天了不可。

今年正月才過幾日,陳雙醉酒已經鬧了三回事了。初三那日喝醉酒,竟還把陳耀看顧的那塊冬小麥地給刨了。

陳裏正暗暗發誓,今日這大侄兒要是再行禍端,他絕不肯再忍讓下去。

要不是他心裏頭還惦記著老爹走前說的那句,“兄弟要互相幫襯,你大哥沒了三個孩兒也不容易”,早就把那渾小子拉去抽藤條了。

想到這裏,堂屋裏又來人了。

陳裏正笑瞇瞇地端了點心出去,看來的親戚一個個吃得腮幫子鼓脹,都點頭說好吃極了,他心裏也跟著舒坦不少。

想想算了,還是莫要再想下去。

過了午後,該來的親戚都來走過一遍,他總算能歇口氣了。

喊了一聲陳耀的名字,卻沒聽見回應。陳裏正嘴裏嘟囔了一句“去哪兒了”,便跟媳婦說了聲,一個人到外頭找去。

院子外頭,被刨了大半畝的小麥地裏,站滿了看熱鬧的村民。一個個安靜如雞,只遠遠看著田地中央,都不敢大喘氣。

有人從村民紮堆的地方跑近來,慌忙地朝他招了招手,沒留神,還在田埂上摔了個狗啃泥。

陳裏正留意到,來人是才來他家吃過點心的陳二虎,與他同輩,算是他的堂弟。也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叫他慌張成這樣,便也邁開步子,朝人多的那頭走去。

“哥,出事了,出大事了。”陳二虎嚷嚷著,“陳雙……陳耀……還有一個小娃娃……你快去看看吧。”

聽到他兒子的名字,陳裏正不由得加快腳步,在村道上跑了起來。直跑到田地裏,先見著飛到了田埂上的兩顆血糊糊的牙齒,又看見了被人圍著,躺在地裏哎喲直叫喚的陳耀和陳雙。

一旁還有個小的,不過六七歲大,瞧著卻眼生,此刻也抱頭躺在田裏痛哭。

陳裏正顧不得那孩子,只大喊一聲“兒啊”,便撲到了陳耀身上。

陳耀滿嘴血沫子,抓著他的手,嗚嗚咽咽叫個沒停,翻過身,手指在地上打滾的陳雙道:“爹,他欺負小孩,還打人。”

又指著自己的嘴。地上那兩顆門牙,看樣子就是被陳雙打掉的。

陳雙也沒好到哪去。他兩腮通紅,看起來喝了不少酒,聞起來亦是渾身酒氣。臉上被撓得花了一片,手背上都是血窟窿,看起來是被人拿石頭砸的。

陳裏正不敢相信。他倆這是……互毆了?

他兒子那樣老實的一個人,怎麽會跟陳雙這種潑皮互毆上呢。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陳雙先動的手。

這個猜測,被早些時候目擊了全程的村民證實。

說是陳雙醉酒,又拿了鋤頭來,要幫自家堂弟鋤鋤地。一鋤頭一鋤頭下去,給本就被刨了一小塊的冬小麥地,攪和得愈發亂七八糟。

旁邊跑來這個毛頭小子,大約是從別村過來走親戚的娃兒,叉腰到了田下,說不能糟蹋糧食。

陳雙生氣了,罵他,推他,推得他腳崴了倒在地上哭。但周圍的人都怕陳雙,也沒人認識這個娃兒,便沒人上去幫他。

這時卻見陳耀沖了上前,將那娃兒抱住,還怒瞪了陳雙一眼。旋即被陳雙推搡倒地,挨了結結實實的兩拳頭,當場就沒了一對門牙。

那力氣大得要命的癡兒自然不肯輕饒他,先是給陳雙搡倒了,抓爛了他的臉,又拿石頭一下下地砸他鋤地的那只手。

之後冷靜下來,都覺得疼了,兩個人便都躺在地裏抽抽,就有了陳裏正現今看到的場面。

陳裏正捂著胸口,只覺得天都要塌了。

很快陳守理得知消息,帶著媳婦也從家裏頭趕來,見到地上血漬嘩啦的兩個,嗷地叫著“我兒你怎被打成這樣”,揪上了陳裏正的衣領。

陳裏正被他罵了個狗血淋頭,他自個兒也氣啊,先鬧起來的又不是他兒子陳耀,這種時候,真就不能再顧著兄弟情義了。

他一把甩開陳守理的手:“先動手的是雙兒,又不是耀兒。再說耀兒被雙兒打掉的可是門牙,雙兒的皮外傷沒幾日就能長回去,你說門牙能麽。耀兒還沒娶媳婦,沒了門牙怎麽辦,你這個做大伯的,怎能一點兒都不講理。”

“呸,傻子還想娶媳婦。陳守信啊陳守信,你這個裏正當傻了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別以為頂著個裏正的名頭,我就得什麽都聽你的。你就說說怎麽賠吧。”

一旁火急火燎地跑過來一對男女,抱起那小娃就齜牙咧嘴:“天殺的,誰給我兒欺負成這樣。要我說,這事兒得到縣衙去斷斷。”

三撥人廝打在一起。

一旁圍觀的村民見他們打起來,趕緊上去攔。但這一個個的,為了自家孩兒爭口氣,下手狠的,都用了吃奶的勁兒。

裏正媳婦恰也過來,和她妯娌互揪頭發,打成了一團。

三家人幾乎可以說是,一路打到了縣城裏去。

宋衍把前半截故事說完,笑著頓了頓。

果然聽見姜姀問了:“後來呢?那娃娃沒事吧?還有光報官這事兒,不能叫陳裏正這大老爺們當街痛哭吧。不過那陳雙也是,先前我和沈叔去白水村賣竹編時碰見過,長得油頭大耳,說起話來也是一句賽一句的晦氣。他要是栽了,那是遲早的事兒。”

姜姀始終覺得陳雙是個超雄兒,尤其聽說陳守理此前沒了三個孩子後,更加認定了這件事。像他這樣本身性子暴躁,家裏又縱著,想安安分分活到壽終正寢也難。

這回來的,怕就是他的大劫難。

“你說得沒錯,他就是栽了。今日便是縣官下判決的日子。陳裏正哭,也正是因著這個。”

陳裏正當然不可能因為陳雙的事情哭。他在哭陳耀那兩顆接不回去的門牙,還有自己被那娃兒的爹媽告倒的裏正名頭。

他當了這麽多年裏正,沒想到會栽在這道坎上。不僅陳耀的門牙回不來,他受人敬仰的好日子,也到頭了。

他想起了這些年對陳雙的縱容。其實他有很多機會對他施以管教,當然,是在那會子陳雙還小的時候。也有很多機會對大哥果斷說不,卻始終狠不下心來與親兄弟撕破臉,總想著算了,算了。

也想起當初自己的優柔寡斷,害過不少被鄉鄰欺負的村民。包括陳秀花一家子在山裏禍害姜姀那會兒,他本也可以果斷些,多喊幾個人來,在山下就將那群親眷攔住。

他這個裏正當得太窩囊了。只想著保住自己的地位和名聲,卻沒有真正設身處地地替那些受苦受難的人想想。只覺得當老好人就夠了,稍微意思意思不偏幫,一件件事情過去了也就算了。

沒想到天道好輪回,這回的禍事,竟輪到他了。想到這裏,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淚灑當場。

不過他的心裏想法不可能被宋衍聽去。宋衍同姜姀說的,也只是陳雙一家子拒不支付償金之後受到的處罰。

那日正巧有上官到縣城裏督查,縣官原本想讓他瞧瞧在他治理下的縣城,有多麽河清海晏,結果下一瞬,就碰上了打到府衙門口的三家人。

陳雙這個犯事者,最先挑起爭端,問題最大。且受他禍害的人有一雙。一個崴了腳,腫得像包子似的,一個滿嘴血還沒了一對牙。依著大瑨律法,陳雙先被官府收監談話。上官親下基層,自恃秉公執法。待了幾日,陳雙就被審了幾日。到正月十五那日,陳雙大約是被審得忍無可忍,掙開鎖頭揮拳到了上官臉上,當場被罰棍刑八十下。

那施刑的衙吏自家也有個不大了事的癡大兒,還有個差不多年歲的幺兒。這些日子一直在場,聽了他一家子添油加醋的陳述,且句句都是對“傻子”的指摘,氣得牙根癢癢。

後來施刑的時候下手就重了些。等陳雙被打完,已經走不了路了,只得被人擡回了家。奄奄一息之際,請郎中來看,說是三條腿中不好的有兩條,怕是日後傳宗接代無望了。

宋衍補了句:“於是那陳守理的天也塌了。”

陳裏正、陳雙和陳耀的故事圓滿結束,姜姀那頭卻沒有回應。小果噓了聲:“宋叔叔,娘睡著了。”

睡著正好,宋衍心想。本就是睡前故事,能把她聽睡著了那是最好。明日早起,還有得她辛苦的。他便也拉高被子鉆到被窩裏,又摸了摸軟乎乎充斥著谷香的被子。

真好,那就祝她一夜無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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