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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年前大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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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年前大集

宋衍訕訕地好一頓笑:“沒有, 哪能。只是我倆拜把子,他這個做哥哥的,總得有點表示吧。”

李貴生便也趕緊順著桿子爬:“阿衍說得是。我這個做兄長的, 總得拿出點兄長該有的態度來。這樣,以後你們家裏,誰要是沒空做午食, 就都來我這兒吃。”

“那哪成。”蘭英嬸笑了下,“這陣子三天兩頭吃你的, 我們幾個,都已經很過意不去了。況且,我說句不好聽的。家裏沒進賬, 一日日大把的銀錢花下去, 坐吃山空, 也不是個辦法。”

被她這一說, 李貴生登時蔫了下來:“嬸子說得有道理。只是我這一家子, 逃命出來的,也不敢在外頭四處招搖。帶出來的銀錢已經花了個七八,我倒是想去山下找個地方做工,這不是條件不允許麽。”

“要不然這樣。”姜姀想到什麽,“你同我們搭股可好?”

“搭股?”李貴生挑了下眉頭,“你是說做竹編的事兒。可……可我倆什麽都不會啊。”

姜姀笑笑:“秀婉姐不是個做飯的好手麽。我和阿嬸手頭忙時,時常顧不上準備午食和晡食。沈叔和宋衍吧, 廚藝有限。每日做出來的不是黃丟丟的菜葉子,就是黑乎乎的鹹湯面,大人還能忍忍,至於孩子,還在長身體, 總不能被他倆這樣磋磨。所以我就想著,要不把分成再調調。給你們一家的那份,就當付的夥食費了。”

蘭英嬸舉雙手讚成:“我同意。”

沈獵戶也點頭:“我聽媳婦的。”

剩下一個宋衍自然沒意見:“別看我,我哪能餓著我表哥呀。”

李貴生笑起來:“那敢情好。要做竹編的話,還得砍竹子吧,我還能幫著出點力氣。還有砍柴、挑水,凡是需要力氣的活計我都能幫著幹。”

三家人便定下合股。只是這分成的問題,卻又叫人糾結起來。

“起初那分成,是阿姀定下的,兩家四六分,我總覺得自個兒拿多了。這下好,就從我的六成裏,抽出兩成給貴生和秀婉吧。這麽多張嘴等著吃飯,光是米面糧食,就得耗去不少。”蘭英嬸偏過頭,征求姜姀的意見,“阿姀,你覺得這樣怎樣?”

姜姀搭過她的手,頷首笑道:“您該問問貴生哥什麽意見。您從您的分成裏抽出來這些,不就只給您家出了這夥食費麽。那要這樣,我也得勻勻地抽出來兩成才好。”

李貴生急了:“那不成啊。吃飯而已,哪兒用得了這麽多銀錢。你看我們,什麽事都沒做,就白拿四成的進賬。倒是叫我妹子只拿去了兩成,這不是累死累活,反還打了白工麽。這事兒我不同意。”

“是啊阿姀。”蘭英嬸跟著勸,“你家裏又不是什麽大富大貴,哪能這樣當善人。要我說,反正我那多拿的一成,是你當初存在我這兒的。我給出去的這兩成,就當一成是我家的,一成是你家的。這樣給貴生他們拿去,心裏也不覺得負累。你說是吧,貴生?”

李貴生忙點頭應是,“嬸子說得有理。”

知道沒再掰扯的必要,姜姀便也點了頭。想了想,又笑道:“既然搭了股,就得幫咱賣竹編出出力。到時大集,秀婉姐可也得跟著去。”

“我在家做飯就好了。”李秀婉擺了擺手,話雖這麽說,面上卻露出些許遺憾來,“方才不是都說好了麽。”

知道她也想跟去湊熱鬧,姜姀又道:“可那幾日,咱們一個個都去了縣城,誰還有機會在家裏吃飯吶。要我說,到時候大集上吃的喝的肯定不少,咱完全可以把肚子吃得飽飽的回來,沒必要再給自己添一份累。”

其餘幾人很快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都跟著附和。

也不是說話不作數,要她多受累。而是怕她一個人待在山裏無聊,才執意要她跟著去呢。

李秀婉面上的神色也跟著輕松起來:“也好。只是大集上人多眼雜,到時我就將幕籬戴上,這樣就不會叫人看見模樣去。”

想來這東西於他而言也有必要,宋衍多嘴問了句:“家中可還有多餘的幕籬?”

他實在不想在那種人多雜亂的地方,再圍著那方麻袋改制的包巾了,非給他悶暈過去不可。

李貴生同他玩笑:“怎的?原先面上長癰瘡時候戴的那塊包巾,不頂事了?”

宋衍沒好氣:“凈會拿這些事情揶揄我。貴生哥,我怎麽記得,當初你在阿爺身側時,曾被介紹過一個,永業巷豆腐西施家的小娘子。你……”

話沒出口,就被李貴生捂了嘴:“蟹釀橙還堵不住你的嘴是吧。媳婦,別聽他的,都是胡掰扯的。”

桌旁的吃蟹群眾都跟著笑。說了這麽長時間的話,一個個早就饞到不行了。

一開飯,都爭先恐後地動起手來,吃得那叫一個大快朵頤。

“這蟹鮮嘞,好吃極了。”

“甜,好吃!”

“娘,我還想再來一個。”

……

大集倒計時一日。

為隔日一早三家人好碰頭,沈獵戶早起分了幾趟,將他家屋前放著的所有竹編,都挑到了姜姀家的院子裏放著。

姜姀這頭圈出來的院子本就不大,被幾對挑筐和多出來甚至塞不進筐裏的竹編一放,登時連晾衣架都沒處安置了。

宋衍將晾衣架挪到院外放著,又怕這些做好的竹編,在露天下放著會被露水打濕,便和姜姀一道,做了幾張葦簾子搭在上面。

看著院子裏滿滿當當都是自己的成果,姜姀欣慰得不行。算了算,要賣得順利,這些竹編能賣出去大約五貫餘錢。自家拿四成,那就是兩貫出頭。

這樣一算,合上先前存下來的那些銀錢,買棉花、布匹,還有囤糧食、買醬缸,應該綽綽有餘。

沈獵戶在溪邊洗完手,從院墻外走進來:“明日進城,得比往日起得更早。到時路上怕是人擠人,走得指定沒有先前快。況且咱們是去做營生的。要搶上一個好攤位,三更天起身最是保險。今晚上都早點睡,朝食也不用準備了。等我回去,喊你阿嬸烙幾個餅子,咱們帶在路上吃。”

姜姀一眼掃過滿地的挑筐:“那阿叔您回去也多歇歇。我瞧您分的幾個擔子,似乎都不一樣重。怕是最重的那對,是給您自個兒留的吧。”

“就屬你眼尖。”沈獵戶笑,“那我就先走了。宋郎君……”

宋衍從墻外探進頭來:“阿叔您喚我。”

“方才的話都聽見了吧。我特意給你留了個次重的擔子,你這回可得好好挑,不能再像上回那樣拖後腿了。”

宋衍面露尷尬,幹幹笑了笑:“不能,指定不能。”

沈獵戶走後,姜姀如慣常那般揭開醬油缸蓋,給醬油放到太陽底下曬曬。

宋衍便在院子的挑筐縫縫間一圈圈地走。這個摸摸,那個挪挪,非要從一群挑筐裏,尋著最輕的那一對給她留著。

“嗳。”他小聲嘆了口氣,“怎麽覺著都這麽沈呢。阿姀,你明日能挑得嗎?”

“怎麽不行。”姜姀舀起一瓢醬油,拉得老高,又嘩嘩倒下,“你還記得嗎,當初你腿腳不行,家裏的重活累活,可都是我一個人在幹。那會兒什麽都能做,總不能日子久了,反倒嬌弱起來了罷。”

“我不是這個意思。”宋衍忙擺手,一扭頭,終於揀著一對看起來比較輕的,蹲下身試了試,“我只是不想你太累。哎喲,好沈。”

他將挑筐放回地上,俯身從扁擔下頭鉆了出來:“我挑著都覺著有些吃力。”

“你就安心吧。”姜姀將缸蓋放回去,起身道,“今日就別白浪費力氣了。明日到了那種火燒屁股的時候,你信不信,就算挑不動,咬咬牙,也能跑得飛快。”

宋衍好似得了什麽啟發。看了一眼天,又看向自己落下來的那處懸崖,再看向修補好的屋頂,自家的院墻和雞圈,還有院子裏這些日子,一點點添起來的種種。

心中油然生出一絲異樣,但他沒說,只扯了些別的:“阿姀,我想吃你做的魚。”

姜姀笑:“怎麽好端端的,突然想吃魚了?昨日那螃蟹沒吃夠啊,吃過了山珍海味,還能吃得進家常菜麽。”

宋衍笑笑沒說話。

“那行吧。”姜姀轉身揣上魚簍,“等我把魚簍下下去,再去跟秀婉姐說說。咱們今日就不去她那兒吃了,讓她不用準備太多菜。”

“我去吧。”宋衍三兩步走出門外,別過臉,生怕讓姜姀看去自己面上的惆悵,“可能沒那麽快回來,還想和貴生哥一起,帶小果、與哥兒還有霜霜玩會兒。”

“好。”

姜姀覺得他今日有些古怪,又說不出古怪在那兒。

不管了,還是下魚簍要緊。

看看溪裏,許是這陣子雨水實在少,溪水跟著都淺下去一截。

再仔細一瞅,又覺得不對。並非溪水的緣故,而是她家門前,靠土坡這邊的溪床,不知何時被人墊高了一截。

姜姀笑笑,都是有心人吶。

原先那樣的距離,大人一腳越過,穿行倒是無礙,就是孩子不方便。現在這般,孩子們也可以在溪兩側自由往來了。也沒必要像先前那樣,擔心踩空滑倒的問題。

這一看,就是李貴生的手筆。

她找了段水深處,將魚簍放進水裏。又見宋衍帶著李貴生還有幾個孩子,一齊往青磚石的屋子後頭走去。

兩人勾肩搭背,不知在嘀咕什麽。再看孩子們,倒是自得其樂,三個人連跑帶跳,玩得起勁。

只這一瞬,姜姀終於覺察到了哪兒不對勁。這哪裏是帶孩子玩,分明是在偷摸商量事情。

看來不僅大集將至。離別的日子,也終於要來了。

*

三更天,沈獵戶準時叫早。

姜姀伸了個懶腰起床,又將睡得迷迷瞪瞪的小果從床上拖起來,穿衣、穿鞋、洗臉一氣呵成。

昨夜裏為著上大集這事,這孩子興奮得不肯睡覺。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了許久,終於在夜半時分安靜下來。

可惜美夢還沒做完半場,就又得起身了。

小果困得不行,軟綿綿地趴在她娘親的腿邊,埋下了頭:“娘,我不想去了。我要睡覺。”

“錯過了大集,等會兒有的你哭的。”姜姀拍了兩下她的後背,“你回頭瞧瞧,與哥兒、霜霜都來了,就等你收拾完了一道出去呢。”

小果回頭,果然看見站在門邊沖她揮手的兄妹倆,一下子來了精神,樂顛顛地跑了出去。

跟著出去,姜姀闔上屋門。

三個大老爺們各挑了一個擔子,都已經站在坡上等。

蘭英嬸腰不好,便負責走在前頭提燈,順帶照看三個孩子。

姜姀給他們各自背上了一個元寶籃,裏頭裝有今日要吃的幹糧和水,還有從家中糖罐子裏摸出來的飴糖和葡萄幹。

這樣路上就算走得乏了,也能立馬吃點零嘴補補力氣。

烏雲蔽月,將僅有的光亮也遮了去。山道上漆黑一片,好在有竹燈籠打頭,幾個孩子們叫著鬧著開路,倒叫這三更天的山林,變得如白日的村莊一般熱鬧。

吵吵鬧鬧來到山腳下,路上已有不少行人,同樣背著沈重的行囊,在趕往縣城的路上奔忙。

路上都是燈籠火把,將整個村子,照得亮堂堂的。

走至半途,與他們齊肩並行的,還有一名不知從哪個拐角合進隊列的駝背老嫗。

老嫗的背脊被沈重的擔子壓彎,挑著一對藤編的挑筐。筐裏盛的都是個大葉綠的芥菜,一棵足有成年人的半截胳膊長。一眼瞧去,莖稈粗壯水頭又足,光瞅著就知道有多爽脆。

姜姀來了興致。

這陣子大多時候吃的都是野菜,圖方便,也圖省錢,鮮少吃上田地裏自家種出來的蔬菜。

這會兒看著水靈靈的一筐芥菜,倒是有些饞了。“阿婆,芥菜怎麽賣啊?”

老嫗腳步沒停:“三文錢一斤,都是夜裏剛割下來的,嫩著嘞。”

因她騰不出手,蘭英嬸便幫著拿了兩株,在手裏翻看:“確實不錯。”

姜姀只想買兩株嘗嘗鮮,便同老嫗商量:“阿婆,我們現在要去縣城趕集,買來的芥菜不好隨身帶著。您幫我們留兩株,等今晚上休市後我再去找您拿,您看成麽?”

老嫗猶豫了一番:“那得看有沒有剩下,有剩就好說。”

“成,您也不用刻意留,我就是突然饞了這口,想吃點嫩乎的。不過您這菜啊,一看就生得極好,光看這帶水珠的菜葉子,就知道您養得有多好。要吃不到,還真有點可惜了。”姜姀一邊說,一雙眼睛一邊往她面上瞟。

老嫗咧開缺牙的嘴,呵呵笑道:“小娘子這樣說,我要不肯留,倒顯得我心眼小了。這樣,我家裏還有幾株沒割的,本想留著自家吃。你要想要,也甭買我這到時曬了一整天日頭的。等回來直接去我家,我給你割兩株現成的。”

她轉頭回看向不遠處:“我家就住那頭。你只要找著剩下的半畝菜地,拐個彎就能看到。”

得了這番話,姜姀也跟著笑:“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與其同走了一段路後,路邊有人招手買菜。老嫗便在那處卸下擔子,與那人攀談起來。

姜姀這邊的幾人,依舊隨著人流,繼續往縣城方向走。

一路上瞧來的景致,倒是與先前大不同了。

許是因著將要過年的緣故,走至城郊,就見著樹上、路牌上彩綢飄飄。飄蕩的紅色像一尾游龍,隨風舞動,指向他們要走的去路。

這分喜慶的色彩,一直蔓延至縣城的城門頭。灰綠的磚石墻隙間,除了紅色綢布,還插著不少彩旗。四邊裁出整齊的鋸齒紋樣,高低錯落地垂掛在城墻邊。

太陽升起,小風一來,明亮的色澤隨風搖曳,襯出節日期間的好一派熱鬧。

再看城門腳下,明顯能見著守城的官兵比往日要多。

進城的百姓已經排起了長隊。

這個點來趕早的,大多是挑了擔子,推了板車,或是背著麻袋包袱來街邊搶攤位的。

之所以堵塞在城門前,是因為今日收取稅錢的方式有變。

大約是怕大集人多不好管理,守城的官兵便分成了三撥。一撥老老實實站崗護衛,一撥負責在隊列中盤點貨品。

姜姀踮著腳,在隊伍末端巴望著。眼見前頭先行的攤販,在貨品確認完畢後,收到一個帶繩的綠頭牌。

那綠頭牌要規需掛在自個兒的脖子上,等走到下一個關卡,交完稅錢,便會有最後一撥官兵,在上頭蓋一個紅戳。

依前頭站著的攤販所言,等下集時候,還得將蓋了紅戳的綠頭牌還回去。

這樣看來,一個綠牌紅戳,只管一日的進城核驗和稅錢。要他們為趕集連賣五日,就得花去五十文的稅錢。該說不說,這個稅錢比例,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也是筆不小的數目嘞。

隊伍緩慢地向前移動著,終於輪到姜姀這行人受盤點。

為首的官兵令他們將扁擔都卸下來,也不翻看,就只憑目力在上面橫掃了一通,便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可以走了。

姜姀扭頭一看,身後的隊伍一眼望不到頭。怪不得等輪到他們時,針對貨物的勘驗都比先前松了。

她提前備好稅錢,挑起擔子快步離開。到另一頭的城門口時,直接將稅錢遞了出去,又指了指身後站著的幾人,表示都是一夥來的。

一齊將綠頭牌遞上去,收回來時,上面的紅戳已經蓋好了。

用手輕輕一抹,紅戳竟還掉色。姜姀趕緊把牌子掛好,沒敢繼續手賤,領著幾人,終是越過了城門。

記憶中,上回來時,各家攤位還只擺在主街上,距離城門還有不小的距離。

今日大集果然不一般。早到的攤子,都已經搭到了城門邊上。前腳剛踏上城裏的青石板路,就聽見了耳畔此起彼伏的吆喝聲。

往左探去:“賣饅頭嗳,賣老面肉饅頭嗳,六文錢一個,不好吃不好錢——”

又往右探:“炸果子,煎腸子,脆香熱乎,好吃快來買嘞——”

兩個賣吃食的攤子,一聲叫得比一聲起勁。到最後,竟還隔著條馬路,擡起竹杠來。

“我的肉饅頭好吃。取的都是頂新鮮的豬前腿肉,三分肥,七分瘦,一口下去,鮮香不膩,滿嘴流油。”

“我的炸果子,當初在京城擺攤那會兒,可是給官家宣喚過的。一個小小的肉饅頭,比得過麽你。”

果然搬出官家的這套說辭好使。不一會兒,已經有不少人圍聚到炸果子攤前,你一份,我三份,買得不亦樂乎。

姜姀笑著從他們中間穿過,又往街道的更深處走了些。

為慶新年,沿街的鋪子上也都掛上了彩幡。平日裏到巳正才開張的酒樓食肆,也都早早打開了鋪子,還各自叫了一名小廝,隨外頭的吆喝聲,時不時地吼上幾句。

為的是叫那些趕著上集,沒來得及吃朝食的客人能上店裏坐坐。

可惜來人沒安頓下來的都在急尋攤位,坐下的那些更是舍不得離開,生怕自己好不容易尋到的好位置被人占去。

這樣一來,有店面的鋪子,反倒沒能在趕早的營生中搶占先機。

姜姀一路走來,走到了主街中段。平日裏這兒圍聚的攤子最多,偏今日都想趕在前頭,往城門邊上靠靠,反倒叫這處風水寶地空置下來。

“就這兒吧,咱們把東西放下來。”

眾人陸陸續續地卸下擔子。

姜姀給挑筐裏的成品各翻出來一個,放在小桌板上展示。空間不夠的,便疊一疊擠一擠,壘成了寶塔形。

今日大集實在擁擠,走街串巷叫賣那套就不好用了。一群人聚在狹窄的攤子旁,沖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好一陣巴望。

像他們這種臨時攤子,都只配好一對桌凳。幾人只能輪著坐坐。其餘的人站著、蹲著,實在熬得太累,就在桌面上輕扶一把。

歇下了一口勁,李秀婉揉了揉自個兒酸脹的肩膀。她一個廚娘,從前哪幹過這種粗實的重活。能咬牙堅持,走了這麽長的山路泥路,還真是不容易。

搭在肩上的雙手抖得像篩子似的。一舉起來,失了支力,更是抖得嚇人。

霜霜跑上來,摟在她娘親的腰上:“娘,是不是很累?霜霜幫你揉揉。”

“當然累。”李秀婉笑笑,將手遞給她,“不過能掙錢,累也值得。”

等各人都緩過一口勁來,街中段的攤位已經被占得座無虛席。主街上行走的,除了晚到些還在搶攤占位的賣家,還出現了不少空手、空背簍,或是帶著空麻袋上街采貨的買主。

眼見客人多起來,姜姀便決心說一說今日擺攤最重要的事項:“咱們在這種熱鬧的地方擺攤做營生,除了拼貨品的質量,還得拼一拼嗓門和中氣。阿叔,您先前吆喝過,總知道套路吧。”

沈獵戶點頭道:“曉得。”

“其餘人怕是沒體驗過,可能會害臊,或是覺得開不了口。不過沒關系,一回生二回熟,沈叔有經驗,只要開了這個口,後續再要吆喝,就都不是什麽難事了。我給大家打個樣,大家要想不出詞,就照我這套來就是。”

在身邊幾人的註目中,她清了清嗓,雙手往腰上一掐:“竹編攤子清倉大甩賣,只賣一天,只賣一天。有竹子做的特色美物,魚簍包、元寶籃、竹燈籠,還有結實好用的竹簸箕、竹篩子、竹筐、竹背簍。只有您想不到,沒有您買不到。都來看一看,瞧一瞧嘞——”

已經相處了許久的沈獵戶一家,對姜姀的吆喝倒是見怪不怪。

反觀李貴生和李秀婉夫婦,都被她的吆喝,呵得怔楞住。此刻的李貴生顯得格外老實巴交:“阿姀娘子,咱們不是要買好幾日麽,怎的吆喝出來,只說賣一日了。”

姜姀笑笑:“不懂了吧,這叫饑餓營銷。就好比人餓了一整天的肚子在荒原裏行走,好不容易找到一家開門的食肆,卻被告知這家食肆只開一宿。那在四面八方都沒有食肆的情況下,人會怎麽樣,當然是一口氣多買一些吃食,免得過了今日還得挨餓。”

這番解釋通俗易懂,李貴生登時也明白了,卻又一皺眉:“可你怎麽知道,整個大集上賣竹編的只咱一家呢?”

“先前蘭英嬸了解過,十裏八鄉沒有別的竹編匠人。”姜姀揚起下巴,笑看著他,“而且就算不止咱們這一家,我也對自己的手藝有信心。”

李貴生聽完也笑起來:“那我曉得了。”

只是張嘴吆喝這事,起先聽著不算太難,真到了要實踐的這會兒,還真覺得頗有難度。光開口這步,就把性子內斂的人難住了。

李貴生暗暗發愁。明明覺得話也不燙嘴,怎麽到了嘴邊,就是開不了這個口呢。

小心地戳了戳宋衍:“郎君,要不你來試試?”

宋衍撇嘴一笑:“怎的,到了求人的時候,就不喚阿衍,改喚郎君了?”

李貴生尷尬地笑笑:“好歹曾經你我主仆一場。主子打個頭,我這個仆從才能續上啊。”

“那你可聽好。”

幾人的視線,又都聚攏到宋衍身上。

“竹編攤子清倉大甩賣,只賣一天,只賣一天……”隔著幕籬,宋衍吆喝得起勁。反正沒人能看見他面上的窘迫,只要這張嘴,關鍵時候別掉鏈子就成。

待他一口氣喊完,李貴生咽了口唾沫:“郎君藝高人膽大,我等佩服。”

話沒說完,已經有兩個女子被宋衍的吆喝聲吸引,逆著人流,擠到攤子跟前來。

姜姀笑著將幾件擺出來的樣品都推上去:“小娘子喜歡哪個。咱們這兒什麽都有,您都看看,都可以試試。”

身著白衣的清瘦女子咬了下唇,雙眼沒落在竹編上頭,反倒挨在小桌旁,斜著眼,朝幕籬後藏著的那張臉一個勁地巴望:“這樣高大精壯的兒郎,要只能見著一日,倒甚是可惜。”

圍觀的幾人頓時曉得了她的來意,都別過臉捂嘴笑。

小果更是有了危機感,拽了一把她娘親的袖子:“娘,這個姨姨不是來買竹編的。”

姜姀自然曉得。醉翁之意不在酒,只在宋衍臉上也。看來這種人多眼雜的地方,給他套個幕籬是對的。只是幕籬能擋去他的面容,卻擋不去他寬闊的身形。

單單一個身形都能將女子吸引來,宋衍這人,似乎能在今日派上大用。

姜姀沖小桌前站著的兩名女子笑了笑,又拉過宋衍的耳朵,在他身側小聲說了兩句。

桌前的女子聽見小毛孩子拽著店家叫娘親,又見他倆挨得這樣親密,以為是夫妻倆帶孩子出來做營生,心中涼了半截,悻悻地要走。

餘光卻見那女店家往攤子旁撤了一步,走進有老有少的那堆人裏。又聽被幕籬擋臉的男人開了口:“兩位娘子可是要買我家竹編?”

他說話聲好聽,在這嘈雜的市集背景下,像一股流淌的山泉,響得清澈。

剛轉身的白衣娘子又一腳邁了回來:“若我買了,郎君可願意一展容顏?”

果然如姜姀所言,就是沖他的臉來的。宋衍偏過頭去,隔著幕籬,白了一眼正訕笑的姜姀。對於她出的餿主意,他心中雖有不願,卻也不想放著到手的銀錢不掙。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一個魚簍包:“不如您先看看這個。”

放在身前、身側,宋衍拿自己當模特一通展示,又將小包遞給她,讓她拿在手裏試試。

起先本還沒留意到魚簍包的白衣女子,登時被這個精致的收口小包吸引去,笑瞇起眼睛:“好看,好看。”

她語焉不詳。姜姀不曉得她是在“好看”魚簍包,還是在“好看”那位被幕籬遮著的男子。

心中雖有些許不悅,但她曉得,這種時候,能靠男色在形形色色的攤子間殺出一條血路,也算一種本事。

宋衍侃侃而談,同白衣娘子介紹魚簍包的價錢:“您現在看的這個魚簍包,十八文錢一個。手邊那個元寶形狀的,我覺得也很襯您身邊這位娘子,十五文錢一個。”

白衣娘子像被迷走了魂,點頭又點頭,卻始終不開口。

便在這會兒,腳邊打配合的兩個孩子,得了姜姀的囑咐,從他身邊擦過。

帶起的幕籬敞開了一個小口,露出他高昂挺拔的鼻梁,還有一張微微彎起,帶著柔和笑意的嘴唇。

回過神來的女子雙眼唰一下放大,當即拍板:“都要,都要。”

宋衍沒將幕籬拉下來,偏過頭,有意無意地露出輪廓銳利的下頜角:“我看娘子貌若出水芙蓉,想必家中娘親和姨母,同樣樣貌絕佳。若是再帶一對包籃回去,家裏的長輩定也會高興,說不定還會誇娘子有孝心,知體恤。”

“是,是。”白衣娘子看得目不轉睛,“再來,再來。”

沈獵戶他們都看笑了。連不少過路人,也跟著圍過來湊熱鬧。

宋衍還不死心,想繼續推介自家的貨品,於是膽子大了些,以煩熱為由,又將垂在臉上的幕籬掃開了些。及至此刻,大半張臉都暴露在外。

白衣娘子看得目不轉睛,被他又塞了不少包籃過去:“這些給家中的親姊妹,這些給堂姊妹,這些給舅母伯母,還有祖母外祖母。”

眼見桌上的魚簍包和元寶籃越壘越高,姜姀適時咳嗽了一聲:“夠了。再多拿不走了。”

宋衍當即打住,五指一按,便又將這張臉捂得嚴嚴實實:“這些貨品,一共二百六十四文錢。給您抹個零,拿二百六十文就好。”

說完,攤開手掌,就等她把錢掏出來了。

白衣娘子已經醒來,看著面前堆成小山的竹編,幹幹咽了口唾沫。這看也看了,聊也聊了,她要不給錢,倒顯得自己小氣了。

心中雖不甚情願,卻還是叫身旁的婢子拿了錢袋,自個兒數了二百六十個銅子交過去。卻在指尖將要觸及宋衍掌心的剎那,被他眼疾手快地躲開。

一大把銅板,嘩啦啦地落到了底下接著的沈獵戶的手上。

她咬了下牙,面上滿是不悅。

宋衍道:“這些竹包和竹籃子,您二位怕是不好拿罷。要不然您指個地兒,我幫您拎了送過去,也不耽擱二位繼續逛集。”

白衣娘子倒是好哄。聽了這話,又笑起來:“我家就在不遠處的微雨巷,郎君要是不介意,我帶你去去就是。”

兩人說說笑笑,從攤子旁離開。

眺望著宋衍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茫茫人海裏,李秀婉口中喃喃:“也不曉得這娘子會不會為難郎君。我瞧她面上饑渴,如狼似虎,恨不得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給郎君生吞活剝。郎君這種軟性子,不會半推半就,就答應了吧。”

姜姀沒說話,旋即將視線收回來,又扯開了嗓:“清倉大甩賣,清倉大甩賣嘞——”

她嗓音嘹亮,又吸引了不少客人來。忙著介紹貨品,講清價錢,再數錢,找錢,很快就把宋衍那事兒拋到了腦後。

不知何時,宋衍回到了攤子上。和沈獵戶他們站在一處,一手扶腰,氣喘籲籲。

沈獵戶輕聲道:“至於麽,拎這幾個竹包竹籃,能給你累成這樣?”

姜姀扭過頭來。

“不是。”宋衍喘了口氣,取出水壺飲下一大口,“這人就是個故意找茬的。我從人群裏出去,怕她心懷不軌,便做出一副依舊瘸腿的樣子給她看,好叫她死了這份心。也不知道哪裏把她惹毛了,要我瘸著腿,幫她家裏挪水缸。挪了三處地兒,各個兒隔了有半個宅子遠,才讓她消氣,肯放我走。掙點錢不容易啊阿叔,還得受這種磋磨。”

姜姀又將頭扭回去,此後再沒提借男丨色賣貨的事兒。

反正被她吆喝來的客人也不少,而且都是正經來買東西的,也省得費嘴皮子扯這扯那。

怕姜姀一個人吆喝累著,原先張不開口的一個個,過了會兒,也都硬著頭皮,加入吆喝得隊伍裏。

人多的好處便體現在這兒。大家夥異口同聲,說的都是同一套詞,直接把周圍的喊聲蓋下去老大一截。

左右攤主,一個賣手工枕席的,一個賣彩石珠串的,被他們喊得叫苦不疊。

上攤的賣家都曉得市集上的規矩,嗓門大的就是跳脫就是贏,誰都拿他們沒辦法。誰叫他們人多力量大呢,自己吃了人少的虧,也怪不得別人。

好在姜姀這邊生意不錯,人來得多時,便沒有繼續吆喝下去。

賣珠串的攤主見縫插針,連忙給自己攤上的手串、頸鏈,還有沒串上等著娘子家挑揀的散石,也吆喝幾句。

只是說的詞有些老套,想把隔壁的清倉大甩賣搬來吧,又怕做得太過挨對方那麽多人的揍。於是到了日中,也沒賣出去幾串。

倒是姜姀這邊,迎來送往,和客人們打得火熱。

也有幾位愛美的娘子,買了拎包和竹籃子,覺得上面的竹色太單一,瞧著不夠亮眼。

她便做了一回好人,將她們引到旁邊的珠串攤子去。

珠串攤主也跟著樂呵起來。知道是姜姀的好意,抽空來到兩個攤位的夾縫間,同她連聲說謝。

回笑過去,姜姀忽地又生了個主意,沖那攤主招招手,叫她再湊過來些:“這位娘子,若我說,我這兒有門營生想同你做,你應是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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