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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七十四章(三合一章) 水墨竹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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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七十四章(三合一章) 水墨竹燈……

姜姀跟著進去。小果因為好奇, 也屁顛顛地跟在身後。

三個人擠在狹小的竈房,頗有些施展不開手腳。

把她倆從竈房門邊推出去,宋衍賣了個關子:“你倆在外頭等等, 等吃就是,看我給你們做點拿手的。”

“先前怎麽沒聽說,你還有什麽拿手菜?”

“那些正經的菜式肯定不行。”宋衍道, “這個屬於零嘴,從前我在家裏小廚房跑時, 見家裏的廚娘做過。讓我試試。”

聽他這兩句話一說,姜姀心裏就打起了鼓。

前半句還信誓旦旦,說是自己拿手的, 後半句就露了餡。

這哪裏叫人放心得下。

但見他神采飛揚, 似乎對自己的手藝大有信心。她又想想算了, 看在那碗姜糖水的份上, 姑且信他一回, 皺著眉頭出去。

屋外的竈臺還架著。姜姀放了水、米下去燜飯。

這幾日,米飯粥類還是在陶釜裏煮。這樣便有了兩個可以同時做飯的器皿。飯菜分開做,節約了不少時間。

鼻息間傳來了煙熏火燎的柴火味。

回過頭去,竈房那頭濃煙滾滾,大團大團的黑煙從煙道那兒往外飄。

姜姀心裏七上八下。屋裏這人也不曉得在做些什麽,該不會把竈房炸了吧。

幹脆扭過頭來不看,和小果兩人, 把碗裏剩下的金豆挨個吃掉。

不知過去多久,陶釜中,香噴噴的米飯出鍋。

她把竈裏的柴火撤了,見屋裏始終沒動靜,揣著一肚子狐疑, 過去輕叩了兩下門:“宋郎君,你那兒怎麽樣了?”

宋衍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焦灼:“再等等,很快就好了。”

實在心中難安,姜姀在屋前繞了幾圈。小院裏,溪水邊,時時處處都是她坐立不安的身影。

時而站著,時而坐著,時而蹲在地上,和小果一起往溪裏丟石頭。

只覺得等到了天荒地老,終於見到屋門開啟的那一刻。

宋衍兩手叉腰,站在門邊,沖她們招了招手:“可以了,過來吃吧。”

母女倆相視一眼後急急過去,都期待著見一見,花這麽長時間做出來的成品。

只見桌上的盤子裏,裹著糖衣的金豆被串成了串,叫本就金黃鮮亮的表皮,更添了一層水靈靈的光澤。

這不是糖葫蘆麽。

宋衍舉起來兩根,給她倆逐一遞去:“嘗嘗吧。”

歡歡喜喜地從他手上接過糖葫蘆,小果張大嘴巴,一口咬下去。

糖殼子在齒間碎開,她眼疾手快,接住將往地上掉的糖沫子,一點兒不浪費地塞回自己嘴裏:“好甜!”

姜姀也咬了一口。

裹了糖衣,金豆的那點酸味便不算什麽了。一口下去,甜滋滋的汁水在唇齒間化開,整個口腔頓時被飽滿的甜意侵占。

吃上一串後,身上所有的不適霎時間被一掃而空。

對著宋衍,豎起了大拇指:“還真是拿手。想不到宋郎君,還挺有做廚子的天賦。”

她不得不承認,宋衍身上的技能點五花八門。時不時地冒出來一個驚喜,倒真挺讓人意外。

嘴上滿足後,姜姀想起什麽,走進竈房一瞅,並沒有如她構想的亂象。

糖葫蘆費去的砂糖不少,糖罐子淺下去一半。鍋裏洗得幹幹凈凈。一旁的小碗裏,承了滿兩碗的水。

端起來一碗聞了聞,是甜的。

宋衍指著那兩碗糖水,頗為得意地向她炫耀:“你看我,一點都沒浪費吧。那兩碗糖水,就留著明日給你倆喝。”姜姀點了點頭:“今日吃了這麽多甜食,可得用刷牙子好好洗洗。”

笑笑低頭,看了一眼小果。

“娘,我不喜歡刷牙。”小果扁起嘴,攥住她的衣袖,晃了下身子:“那個牙膏放嘴裏又苦又疼,一點都不好受。”

“那不行。”姜姀道,“牙齒這東西多寶貝啊。雖然說你是小孩子,過不了多久就會換牙,但也要養成從小刷牙的好習慣。要不然牙齒壞了,可有你好受的。”

“你娘親說得對。”宋衍補上一句,“不過話說回來,小果兒你什麽時候開始換牙?別的孩子在你這麽大的時候,都已經缺門牙了,你的門牙怎麽還在?”

“我哪知道。”小果撒嬌道,“娘,我不想缺牙齒,缺牙齒不好看。”

姜姀笑得意外:“你這才多大,就知道好看不好看了。要我說,你就算到時缺了牙齒也好看。這小小的臉蛋,大大的眼睛,想要不好看都難嘞。”

在旁聽著的宋衍瞇起了雙眼:“我還是想說,你倆長得真不大像。一個丹鳳眼,一個大圓眼。一個翹鼻子,一個直鼻梁。這五官吧,倒是都好看,就是……”

沒等他把話說完,姜姀提溜起小果的胳膊,將她從屋裏架了出去。

宋衍看得直撓頭:“嗳,別走啊。怎麽每回我一說你倆長得不像就這反應。”

姜姀仍然自顧自地走。宋衍的聲音從身後老遠的地方飄過來:“阿姀你別生氣,我再也不說了,我閉嘴。”

兩人走後,屋裏的糖葫蘆孤零零地剩下來。

他一共做了五串。每一串上面都掛著三顆金豆。姜姀和小果各吃了一串,他自個兒不愛吃甜食,便還剩下三串。

登時又找到了同姜姀搭話的理由:“阿姀,剩下來的糖葫蘆,咱們給沈叔他們送去吧。”

姜姀回過頭來。宋衍考慮事情比從前周到得多,都知道自己家做的吃食要和別人分享了。

也是,才拿了他們家一包紅糖來,又麻煩蘭英嬸送下來兩條月事帶,總得送點東西回去才好。

她又折回到屋裏,看了桌上放著的糖葫蘆一眼:“那快走吧。再不去,天都要黑了。”

沈獵戶家門外炊煙裊裊,這會兒正是做晡食的時候。今日這味道聞著新鮮,姜姀斷不出屋裏做的是什麽吃食,探頭探腦地進去瞄了眼。

蘭英嬸正篤篤地切菜,一下沒留意到竈房門邊來了人,斜眼瞥過時,身上跳了跳:“哎唷,嚇死我了。阿姀你走路怎麽不帶聲呢,身子爽利些了嗎?”

“好多了。吃了您給的紅糖,身上暖和起來就好了。”

蘭英嬸擡頭看了一眼宋衍道:“那哪是我給的,是宋郎君管我討的。你看我,歲數大了腦子不中用。那會兒光記得幫你帶那東西,都忘了給你捎點紅糖下去,還是宋郎君心細。”

姜姀偏過頭去,語帶疑惑:“那會兒不是小果來找您的嗎,怎麽是……”

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蘭英嬸連忙打岔道:“你瞧我,糊塗了,真是糊塗了。咱不說這個了,你倆帶了啥好東西過來,還偷偷摸摸藏在身後不肯拿出來。”

宋衍把盤子端到前頭,管蘭英嬸討了幾滴熱水,將上面凍住的糖殼子化開:“是糖葫蘆,阿嬸。”

蘭英嬸一輩子在村子裏土生土長,哪裏見過這樣新鮮的吃食,激動地在圍裙上直搓手:“裏頭放的是金豆?”

“對。”姜姀解釋道,“就是用金豆裹了化掉的砂糖。其實正經的糖葫蘆應該用山楂果來做,但是山楂只產在北方,咱們這兒沒有,宋郎君便用金豆做了個替代。”

蘭英嬸笑得嘴都合不攏:“你倆在這兒等等,我去把你沈叔和嬌嬌喊回來。”

跑到門邊,沖著林子裏大喊了一聲:“老頭子,阿姀他們來咯。阿姀帶了好吃的,快把嬌嬌帶回來。”

林子裏正玩的兩個人冒了個頭。沈獵戶牽起嬌嬌,應了聲:“這就來。”

兩人眨眼回了草屋來。

蘭英嬸把手裏的糖葫蘆往嬌嬌嘴邊遞去,又生怕拿不穩要掉,用一只手在下面接著:“來,嘗嘗,可好吃了。”

嬌嬌張開嘴,一口咬在糖葫蘆上,頓時吃得滿臉都是糖渣,連帶著發絲上都是。

這一口咬得脆生,她自己都被嚇一大跳。訥訥地擡起頭來,見到個熟悉的俊美容顏,不好意思地咧開嘴,口水啪嗒一下落到蘭英嬸的手上。

其餘幾人見此情形,都笑出聲來。

知道嬌嬌是在垂涎他的美色,宋衍識趣地走開。嬌嬌見他要走,糖葫蘆都不吃了,只一個勁地追。

宋衍腿腳沒好利索跑不快,被嬌嬌趕著,在獵戶家門前的小院裏來回地兜圈。

姜姀捂住嘴盡量不讓自己笑得太大聲。要不然一會兒被這位小肚雞腸的看去,又要甩臉子鬧不愉快了。

宋衍跑得氣喘籲籲,偏嬌嬌跟吃了火油一樣怎樣都不會累。最終他實在是耗不動,站在原地和嬌嬌乖乖求了個饒:“嬌嬌娘子,你放過我,那些個糖葫蘆都給你吃。”

可顯然糖葫蘆的魅力不及他大。嬌嬌撲上來,一張嘴正要啃在他手臂上,被沈獵戶眼疾手快地拉走:“嬌嬌,不能這樣。”

嬌嬌嘴巴一癟,眼見著要哭出來。蘭英嬸趕緊把手裏拿著的糖葫蘆往她嘴裏送。

剛要掉眼淚的嬌嬌,一嘗到甜滋味就換了副神色。這回咬得透徹,裏頭酸味甜味合著泛出來。

她吃得津津有味,一時間甚至忘了身邊還有個人要追。

沈獵戶比了個手勢讓他倆先走。

宋衍躡手躡腳地先行一步,姜姀在身後跟上。

剛走出幾步,又被沈獵戶喊住:“阿姀,等等。”

回頭看去,沈獵戶端著他倆剛拿上來的盤子,三步並作兩步地追上來:“這個帶回去讓小果嘗嘗,小孩子肯定愛吃。”

盤子裏多了塊皮凍,上面洗凈切好的豬皮一縷縷地掛著。

“你蘭英嬸做豬皮凍手藝那叫一絕。這可是她娘親祖傳的絕學,吃一口保準你三天三夜忘不掉。”

被他這一說,姜姀實在好奇這皮凍的味道。嘴裏饞得厲害,謝過沈獵戶,兩個人匆匆忙忙地下山。

遠遠看見小果在家門前蹲著鬥雞玩,姜姀大喊一聲道:“小果,你看看娘親給你帶了什麽好東西——”

歡歡喜喜地迎上前,小果一眼就瞧見她娘親手裏拿的,只是她叫不出個所以然來。

不過這東西一看就好吃,上面一絲絲的應該是肉皮吧。其餘的地方看起來黃澄澄的,應該是放了醬油的緣故。

她娘親端盤子的手一晃,上面的東西也跟著晃。

“娘,這是什麽呀?”

“是皮凍,用豬皮熬出來的豬皮凍。你等等,娘切開給你嘗嘗。”

姜姀端著盤子進屋,用菜刀給這上面整一塊的皮凍劃開。

小果剛從溪邊洗完手,見她娘親把皮凍放上了桌,迫不及待地撲過來。也沒用筷子,直接上了手。

皮凍吃起來口感冰涼,初進口時嚇得她身上一顫。再用舌頭將它攪化,香噴噴的肉味一下子在唇齒間蕩開。

裏頭果然嘗出了醬油的味道,跟先前吃過的醬油雞有一絲相似的味道,不過這個吃起來更清爽,完全不用配飯吃,僅是空口就可以一塊接一塊地下肚。

不過姜姀帶回來的皮凍不多,她淺嘗過後,便把盤子往桌子中央推出去:“娘也吃。”

姜姀執起筷子,一筷子夾上去,皮凍竟然被她夾斷了。看來小果的策略是對的,還是得用手拿著吃才好。

她方才也已經洗過手,便直接上手抓了一塊送進嘴裏。

怪不得沈獵戶要說這是蘭英嬸的絕學,還真是絕得恰到好處哩。

皮凍裏只放了少許鹽,吃起來卻不會覺得淡,反而更加凸顯出豬肉的醇香。

裏頭那丁點醬油簡直是它的畫龍點睛之筆。既給皮凍增添了點兒誘人的色澤,又豐富了它的口味。

看來要拿皮凍做下飯菜是沒法了。

三個人三兩下就把整一盤瓜分了個幹凈。這東西一旦往唇邊沾上那叫一個停不下來。

明明外頭陶釜裏的米飯已經燜好,就是沒人舍得離開它一步去添口飯來。

吃完後抹抹嘴,姜姀頗有些意猶未盡。

身旁的小果也甜甜地笑了下:“娘親,我還想吃。”

看向宋衍,也是同樣。他沈默地咂咂嘴,給手指頭上留下的皮凍渣子舔了又舔。

看來趕明兒得去找蘭英嬸學學,這樣好吃的豬皮凍她自個兒也想覆刻一下。要能做得出,一天吃三頓她都不嫌多。

但晚飯還是要吃的。吃過皮凍後,嘴裏的饞蟲也被勾出來。

她把陶釜裏的米飯盛出來在一旁放涼。起鍋熱油打了三個雞蛋下去。

最近這兩只雞簡直是大顯神通,每日再不濟,也能下兩個蛋,基本上一天能下三個,甚至四個都有。

看來她時不時地碎碎念,還是有用的。

他們一早吃掉了昨日陳下來的兩個蛋,今日還有三個新鮮的等吃。幹脆都放鍋裏攪攪,這樣明日還能吃上最最新鮮熱乎的雞蛋。

雞蛋在油鍋裏攪成了蛋花。

她舍得放油,被熱油一激,蛋花的香氣噴薄出來,熱氣騰騰地撲了她一臉。

小果趴在竈房的門邊。方才那些皮凍吃下去只溜了個牙縫,現在她娘親做的這個才是正菜嘞。

宋衍得了囑咐,把采來的野莧菜拿到溪裏淘洗。姜姀麻溜地接過去,三兩下就給它們剁成了菜沫子。

放涼的米飯往鍋裏一倒,用鏟子壓扁過後再翻炒兩下,很快裏頭的雪白和燦黃就融為了一體。

小果口腔裏口水直冒,聞著這蛋炒飯香噴噴的味道,空口就咽了好幾下。實在饞得厲害,在竈房門邊望著她娘親的背影,來來回回地踱步。

宋衍就在她身側站著,拽住她的胳膊道:“饞鬼。”

沒好氣地輕踩他一腳,小果反駁道:“宋叔叔你別亂說,我不是。”

那樣驕傲的神色和她娘親如出一轍。宋衍笑笑:“不愧是親生的,如假包換。”

被他這話一說,姜姀猛地轉過頭去。什麽情況,方才她正炒得起勁,這兩人怎麽又說起親生不親生的事兒了。

她咳了一聲後,同宋衍說道:“你可不要挑撥我們母女倆的感情。”

“哪會。”宋衍笑道,“你還是專心點鍋裏罷。我瞧裏頭都冒黑煙了。”

還真是。竈坑裏柴火燒得旺,姜姀只一下分神,鍋裏就有點要糊的意思。

她加緊翻炒了幾下,把一旁切好的莧菜沫子扒進去,又翻幾下後,連忙把炒飯盛出了鍋。此後一瓢涼水下去,任它竈膛裏的火再旺,也耐鐵鍋沒法兒了。

三個人坐在飯桌旁,捧著碗往嘴裏扒油香蛋厚的炒飯。一個個埋頭不語,吃得那叫一個津津有味。

今日真是過飽了嘴癮,怕是夜裏睡覺咂摸咂摸回個味,都要夢見白日裏吃的這些個好吃的。

飽餐後,宋衍捧著鍋碗去洗。

姜姀得了閑,便坐在門檻上琢磨接下來要做的竹編樣式。

那日從縣城回來後,一直忙於各種雜事,都沒空對學得的那些流行元素進行覆盤。

今日吃飽喝足,腦子裏的靈感倒是雨後春筍似的一直往外冒。

腦子裏生出的想法就是水墨燈籠。

就是在做竹燈籠的基礎上,把裏頭的紅砂紙以水墨畫來替。這樣正搭上縣城裏對於水墨畫的流行風潮。

不過這樣做出來的竹燈籠又覺得少了點特色。要放城裏賣,可能人家見多識廣不稀罕,只覺得是把水墨畫和竹燈籠生硬地拼湊在一起。

如何才能把水墨畫和竹燈籠完美地結合在一起呢。

這事兒想著想著便斷了頭緒。不僅如此,姜姀忽然覺得有些頭疼。

耳邊又出現了尖銳的嗡鳴聲,她楞楞地看向不遠處埋頭洗碗的宋衍。

他左右開弓的動作在她眼前漸漸扭曲。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後倒去,後腦重重地砸到地板上。她甚至聽不出砸下去的這個動作發沒發出聲響。

按說這樣倒下去是會覺得疼的,可她也沒察覺到。只覺得自己像是躺在一艘小船上,船被海浪打得四下裏飄搖,她整個人也跟著搖晃。

晃過了許久,忽地聽見身前哐當一聲響。聽覺恢覆了,是宋衍著急忙慌地把手裏的鐵鍋擱到地上。

宋衍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阿姀,你怎麽了?”

姜姀用手肘支住後仰的身體。便在這時,痛覺也覆蘇了。

“嘶,好疼。”

方才那一下摔得厲害。她的後腦勺,她的背脊,連帶著尾椎骨那處都疼得發麻。不遠處正玩的小果見狀不對也飛奔過來。

一大一小蹲在她身側,眼瞅著急得要哭出來。

被宋衍搭了把手,姜姀從地上爬起來,緩了緩神後才道:“我沒事。”

“怎會沒事。”宋衍語氣急厲,“都摔倒了。前幾日剛剛身體不舒服,這是還沒好嗎。不行,我去給你找郎中去。”

攥住他的衣袖,姜姀搖頭道:“我就是今日……月事的問題。”

宋衍頓住了。方才見姜姀生龍活虎的樣子,以為她已經好了,真是大意。

“那你上床睡覺。”他扭頭看了眼小果,眉眼一挑。

懂事的孩子自然搭腔:“娘,你快去休息罷。你這樣子,我害怕。”

姜姀知道自己沒什麽大事,只是這具身體許久不來月事有些發虛。在宋衍的攙扶下,她慢悠悠地往床上踱,又緩緩躺下,縮在了那裏。

差不多天黑,小果便也跟著上來。方才真是把她嚇壞,好好一個娘親怎麽就暈倒在地上了。

她不敢再想,抱住她娘親的胳膊,把腦袋埋在她的臂彎裏:“娘,你要平安啊。”

小小的人兒詞匯貧乏,但她覺得說“平安”總沒錯。她不需要一個能賺大錢的娘親,只想要一個健康平安,能時時刻刻陪在她身邊的娘親。

姜姀摸了把她的腦袋:“我沒事,小果不用擔心。”

在她身側挨了會兒,小果陷入酣睡。姜姀沒睡著,她在回憶方才腦懵的那一瞬間發生的事情。

那時的腦子裏閃過了一個畫面。

畫面裏的孩子被一雙手提溜到了半空。那雙手蔥細纖長,像拎小貓似的拽著她的雙馬尾將她高高舉起。

又見其中一只幼蔥似的手臂,在她身側揚起,而後重重揮下,在那孩子的後腦及背部狠抽了幾下。

孩子的雙腿在空中搖蕩。她大張著嘴,整個身體不住地掙紮,光從表情上來看,就知道這孩子哭得歇斯底裏。

在姜姀眼裏,這是一段黑白的默劇。沒有聲音,也沒有色彩,同時沒法兒帶來任何情感的傳遞。

直到那個被打到暴風哭泣的小女孩,在她的註視下,慢騰騰地轉過頭來。兩人目光相聚,一個痛苦,一個迷茫,隔著時間和空間的距離交疊在一起。

那一刻,痛苦的情緒直擊了她的心臟。在她恢覆聽覺的前一瞬,她瞧見那孩子比畫了個口型。這口型她再熟悉不過。抿唇,張開,再抿唇,再張開——

“媽媽。”

這一瞬,她意識到畫面裏的人正是童年的自己。她自穿來以後怎麽都想不起的童年,在這一刻鋪開了小小一角。

她其實不是很想去計較從前的事。死過一回,又活過來一趟。過去的事情早該塵歸塵土歸土。

偏偏那幼年版自己的眼神太過犀利,只一眼她就難以忘卻。合上眼,滿腦子都是當時她哭泣的場景。

真是見鬼。

到了夜裏,身上乏得很,腦海中卻在不住地跑馬,讓她怎麽也無法睡去。

葦簾子那頭的宋衍聽見她窸窸窣窣的響動,撐起身子坐起來:“阿姀,身體還有哪兒不舒服嗎?”

姜姀小聲應道:“沒有,就是單純地睡不著。”

宋衍那邊沈默了半晌,不知在猶豫什麽。過了會兒緩緩道:“那我陪你聊聊天罷。”

低頭看了眼熟睡的小果,姜姀小聲說“好”。

只是這夜聊的主意起得突然,她一下子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倒是宋衍先挑起了話頭:“你今日突然暈倒,可是把我給嚇壞了。真的不需要找郎中來看看嗎?或者什麽時候我陪你一道下山,咱們直接去郎中的鋪子瞅瞅,也省得給郎中付那貴得要命的路費。”

姜姀笑了下:“倒不是錢的問題。是我真的沒事。你操這個心,不如有空幫著去田裏除除草。”

“除草是肯定要的。”宋衍在被子裏挪了下身子,捂住嘴打了個哈欠,“郎中也是要看的。我瞧你這陣子時不時會犯眩暈,我很擔心你。是不是太累了,要累著那就歇兩天。家裏還有我,總讓你一個女人裏外操勞算個什麽事。”

姜姀聽著,捂住嘴一顫一顫地不讓自己笑出聲。又瞥了眼正在酣睡的小果,看來他倆說話還真是不妨事,小孩子的睡眠質量那叫一個頂頂的。

“你有這心我知道,但有些事兒你不是做不來麽。”

“做不來我可以學。”宋衍的語氣明顯比先前著急,“你一點點教,我一點點學就是。”

姜姀輕撓兩下後腦,那處白日裏磕的傷還有些悶痛,用手指略微松松,才得到緩解:“那工夫可長著。”

“你看我現在,腿腳差不多痊愈,手也比從前靈活,這腦瓜子倒是一直好使。有這仨的配合,我什麽做不成啊。”

王婆賣瓜,這人倒是把自個兒誇去了天上。姜姀抿起嘴唇。大半夜的,怎麽這些話聽著比白日裏的順耳許多呢。

“倒也不是不行。”

宋衍得了便宜趕緊順桿兒爬:“那從明日開始,我便時時都跟著你。你做什麽,我就學什麽。這樣等我出師,以後家裏的活計就不用你累了。”

“那碗……”

“我洗。”

“平日裏的衣裳……”

“那還用說麽。平日裏我做的那些還是照做,你就把那些我不會的教教我就成。”

姜姀狡黠地笑笑,這勞工招得值當,大事小事還能包圓咯。

“那就這麽說定了。”

……

這一夜睡得不踏實。一早姜姀醒來,身上疲累得緊。

好在晃晃身子,腦袋不暈,身上也輕快。看來還是受月事的影響。

她這月事怎麽看怎麽不規律。才一夜過去,就只剩下寥寥幾滴。

看來這具身體的底子還是沒養好。不過能來已經很不錯了。再接再厲,多吃一些,爭取下次來個正常的。

她來到竈房,瞅了眼竹簸箕上放著的黃豆。有幾顆表面已經開始出黴灰了。

手掌挨上去隔空測了個溫,溫度是正好,看來不出兩天,就能湊齊整盤的黴豆子。

走出屋去,小果正在給母雞餵食。

姜姀湊到雞圈旁一看,先前鋪下去的茅草都有些臟,是時候換上一剁了。

好在茅草這東西山上到處都有。除卻那一片總被她薅羊毛的白茅地,其餘的高個兒茅草還有不少,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倒是便利。

宋衍見她要進雞圈,巴巴地圍過來也跟著進去。兩個人先把雞趕進了雞窩,之後便把裏頭原先鋪下去的茅草都收拾了。

這些沾了雞屎的爛茅草可有大用。

姜姀爬到坡上,在油菜地一旁用石鋤刨了個坑,把它們全部埋進坑裏。

等茅草拌著雞屎爛透,那可是現成可用的肥料。人肥她是澆不下手,澆點兒雞糞還是能接受的。

等茅草都埋好後,她在坑洞上薄薄蓋了層土。

再看地裏,這才過去多久,油菜竟已經出苗了,不枉費她每日都來澆水潤土。大約是土地肥沃的緣故,油菜地裏的雜草也長得飛快。

她蹲在地上教宋衍辨認,免得到時誤把菜苗當野草薅了。

兩個人緊鑼密鼓地又開始給菜地除草。這回除下來的野草裏混著一把馬齒莧。想著不能浪費,姜姀便甩幹凈上面的土將它帶回去。

朝食他們簡單地吃了個米粥配蛋花,中午看來得吃頓豐盛的。

她看向小果:“想吃年糕嗎?”

小小的人兒又聽見了什麽稀罕物,眼睛唰地一下放大:“娘,年糕是什麽?”

嗯?這個朝代竟然沒有年糕嗎?

“宋郎君你吃過嗎?”

“沒有。這是什麽?”

稀奇啊,京城裏出來的都沒吃過。正好上次去縣城還帶了一袋子糯米回來,正好給她一個大顯身手的機會。

她面上嘻嘻笑了下:“那各自來領活計罷。糯米和白米需要磨成粉,咱家只有石臼用,這個可耗工夫,誰來?”

小果看了眼宋衍,趕緊戳他的腿肉。

“我來,我來。”宋衍笑著接過她遞來的糯米和白米,挨個裝了一平碗,捧著到屋外去洗。

“至於你呢,還是老樣子,去摘菜罷。不過別走遠咯,摘的還是這種。”姜姀把方才田裏挖來的那一截馬齒莧遞給她:“按照這個來就好,再要一把野蔥。”

小果歡歡喜喜地領了活計跑路。

由米制粉的這道工序,只宋衍一人怕是不夠。姜姀來到屋外,看他用石棍子費力地研磨竹筒裏的米,便找來一根差不多大小的圓柱形石頭和他一道。

等過了會兒小果回來,見他們這頭還在跟石頭較勁,便也加入了磨粉的陣列。

別看一共就兩碗米,在沒有石磨的前提下,要想給它們都研得細細的頗有難度。

由宋衍把米粒兒先鑿碎,磨得不夠火候的,再交由姜姀回爐一遍,而後再過一次篩,剩下來的大顆粒再來一回。

這樣子幾輪下來,姜姀摸起一把米粉瞅瞅,總算出來能做年糕的那種樣子了。

白米粉和糯米粉合在一起,都裝在盛湯用的海碗裏。姜姀往裏頭一點點兌水,等裏頭的面粉用手一捏能結成塊,便把它們拿到竈房裏。

統共沒多少粉,就直接放在碗中,擱到了蒸架上。

鍋裏的水煮沸後,熱氣從鬥笠鍋蓋的縫裏向外傾瀉。姜姀略揭開一個小口,雪白的蒸汽撲了滿臉,帶出來聞著舒心的米香氣。

小果站在竈臺旁,踮腳往鍋邊上巴望:“娘,好香啊。怎麽聞著和平時煮的米飯味道還不一樣嘞。”

糯米聞起來的確比白米更香。

從前還在山裏開民宿的時候,總能碰上周邊的住戶蒸糯米釀酒。那香味繞得整條街都是,能從一早上香到天黑,要多饞人有多饞人。

笑著看她一眼,姜姀道:“等會兒出鍋,娘給你吃熱熱乎乎的第一口。”

要知道,剛出鍋的年糕是最香的。那會兒還沒定下形來,整個軟趴趴的一團,用手揪出來一顆就能吃,就算什麽都不蘸,也是香軟好吃。

但她記得,小果愛吃甜,要她嫌味道寡淡,便給點兒白糖蘸蘸。那滋味,想想都美。

小果饞得兩眼發直,站在竈房門邊舍不得走。

約莫一刻鐘過後,姜姀掀開鍋蓋瞅了瞅。碗裏的年糕團已經變色,用筷子攪攪,底下都已經蒸透,沒有白點子,看起來就是軟軟糯糯的整一塊。

她把竈坑裏的火滅了,用麻布墊著將裏頭的海碗取出來。

碗底沒刷油,煮熟的年糕扒在碗壁上有點兒扯不下。她便等它微微放涼後,用筷子挑起一塊,在手裏搓成個圓球,遞給饞得要命的小果。

小果捧著這顆年糕球,足像捧了個深海夜明珠似的寶貝得緊。張嘴咬下去一口,年糕軟乎乎的有些粘牙,再張嘴一笑,嘴裏黑洞洞的一塊。

姜姀楞了一瞬,轉眼又笑起來:“小果別動。”

正陶醉地吃年糕球的小果有些木然。她不曉得她娘親怎麽是這個反應。咕嘟一下把嘴裏的年糕咽下,下一口便沒繼續咬下去。

姜姀蹲下身,掰開她的嘴,朝裏頭看了又看。牙呢,不會被這個小馬虎吞進去了罷。

小果這時也察覺到不對。下牙好像有點兒涼颼颼的,一張嘴竟往裏頭灌風。她一下子有些害怕:“娘……”

趴在地上,姜姀又找了一圈。下門牙真沒了,大約是混著年糕一道被她吃進去了。

原本還想著把她脫落的第一顆牙齒往屋頂拋的,看來是沒戲。

“我們小果長大了。”姜姀沖著她直笑,“開始換牙咯。”

宋衍看得也喜笑顏開:“我才說她不換牙,沒想到說什麽來什麽,這就掉了一顆。”

小果卻面露憂色:“娘,我把牙齒吃進去了對嗎,牙會在我肚子裏發芽嗎?”

“瞎講。”宋衍道,“聽誰說的。”

“大妞跟我說的。”

宋衍不知道大妞是誰,但聽起來也是個小孩的名字。

他蹲下身,看著小果缺一顆的牙齒突然笑出了聲。

小果被他這樣嗤笑更委屈了。眼看著她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姜姀道:“娘教你一個法子,保證那顆牙在肚子裏安安穩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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