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解脫 傾身將她擁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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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解脫 傾身將她擁入懷中
韓山做了個噩夢, 在夢裏，他又回到了游樂園。
他買了一個紫色的氫氣球，系在葉子手腕上, 這樣就算她走丟了，他也能一眼看到她。
但不知道為什麽, 他一扭頭，她突然不見了，他怎麽找也找不到, 游樂園的人也一瞬間全都不見了，偌大的游樂園只剩下他自己。
他找她找得快要發瘋，就在這時, 他聽到她的聲音：“韓山！韓山！”
他猛地回頭——
陡然驚醒，葉子正擔憂地看著他，“你沒事吧？做噩夢了？”
剛才她睡夢中突然醒來，發現韓山呼吸急促，身體一直在翕動, 連忙喚醒了他。
韓山出了一頭冷汗, 胸膛起伏, 臉色有些發白, 緩了片刻，點頭。
葉子倒了杯水遞給他, “喝點水吧。”
韓山接過水，抿了一口。
墻上的時鐘指著早上六點, 外面天蒙蒙亮，其他人都還沒醒。
他很慶幸此時此刻還能看到葉子，無言地看了她很久。
葉子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臨睡前她問他的那個問題，被他這樣看著, 有些局促。
他不會還記得吧，他最好忘了。
不然她還怎麽面對他！！！
韓山似乎察覺到她的局促，默默挪開了目光。
飯局一直鬧到淩晨三點才結束，到現在他才睡了三個小時。他喝得多，酒勁還沒退，眼前輕微的眩暈，頭痛欲裂。他隱忍地閉上眼，蹙眉揉了揉太陽穴。
葉子感覺他好像不記得，如果他記得，不該這麽淡定，她稍微放心了些，問道：“你家有蜂蜜嗎？我可以幫你調點蜂蜜水，能緩解頭痛。”
韓山搖了下頭，他家沒有那玩意。
“那……那我給你調點淡鹽水吧，也能解酒。”
葉子說著拿杯子起身，要去廚房，韓山睜開眼，拉住她的手腕。
葉子頓住，低頭看著他的手。
韓山適時地放開，“不用。我可以自己來。”
“你……你還能走路嗎？”葉子不太相信。
畢竟現在距他喝多了才過了三個小時。
韓山感覺自己被輕視了，不就是喝了點酒嗎，他怎麽能走不了路？！
葉子看到他細微的表情變化，似乎很不認可，連忙補了句：“你就是因為走不了路，才趴在這裏睡……”
韓山看了眼周圍，才察覺自己在客廳、在茶幾邊上，表情又變了變。
他發現他好像確實不太記得臨睡前發生了什麽，他怎麽就趴在這裏睡了？？？
他抿了下唇，咬牙道：“但我現在一定沒問題。”
似乎是為了證明給她看，他說完就站起來了，葉子看戲般看著他。
韓山感覺是有點輕飄飄的，克制著眩暈感，從容拿過杯子，去廚房調淡鹽水。
少年的身體代謝能力強，三小時前他確實走不了路，但現在走直線輕輕松松。
葉子全程看著他，好像確實沒什麽問題。
他調完淡鹽水出來，葉子推他進他的房間，“趁他們都睡著，我有東西給你，你等下。”
她拿來自己的帆布包，回到韓山房間，關上門，擰上鎖扣。
“什麽？”韓山問。
“生日禮物呀。”
韓山眉梢微微揚了下，“禮物？昨天一整天的安排，我已經很滿足了。”
“那也要有禮物呀！儀式感不能少。”
韓山心裏暖暖的，輕笑了聲。
葉子從包裏掏出DIY相冊，遞給他，“實不相瞞，為了準備這個禮物，我聯系了你姐姐，去了你家。你的過去，我都知道了，我也知道，你和你母親感情深厚，她的離開你始終無法釋懷。所以我做了這個送給你，希望十八歲成年的你，可以跟過去坦然地告別，一往無前。這就算是我對你的十八歲祝福吧。”
韓山垂眸，視線落在相冊上，相冊封面有小窗，露出扉頁裴至柔的照片。
野炊的那張，她白裙，栗色波浪，戴一頂草帽，笑容明艷和煦，背後是生機勃勃的綠色。
他放下水杯，雙手幾乎是顫抖著，接過相冊。
七年了，他早已模糊了母親的容貌。
他刻意回避母親的一切，七年中，一次也不曾看過她的照片。
時隔七年，她的臉再一次闖入他的視線。
他覺得陌生，又覺得好似故人重逢，一種久違的親切。看著這張照片，雙手抖動得越來越劇烈。
他臉頰鼓動，似乎咬緊了後槽牙，別過頭，堅持著不讓情緒外露。
他很小的時候，韓松庭就告訴他，男兒有淚不輕彈，只要他掉眼淚，就一定挨揍，所以後來他再也沒哭過，哪怕是母親的葬禮，他也一滴眼淚都沒掉。
這已經變成深入骨髓下意識的習慣，所以哪怕和韓松庭鬧掰，哪怕恨透了他，他依然習慣性壓抑情緒，壓抑所有想哭的瞬間。
“翻開看看。”葉子輕聲道，伸手幫他打開相冊封面。
他卻像應激一般，一下子猛地又按下封面，手掌蓋住了封面的小窗。
“韓山……”葉子有些擔心。
韓山閉著眼睛，胸膛微微起伏。
葉子知道他可能一下子接受不了，會有個過程，溫柔地拉著他走到床邊，“先坐。”
他們坐在床邊。已經鎖上的房門，安靜的二人世界，他房間的百葉窗合著，太陽還沒完全升起，屋內光線朦朧，有一種私密的氛圍。
葉子從他手中拿過相冊，“韓山，我陪你一起看好不好？”
韓山按住她懷裏的相冊，不讓她打開，看著她搖頭。
他沒有哭，也沒有掉眼淚，只是眼尾有些泛紅，顯得很壓抑。
葉子註視著他的眼睛，柔聲說：“這是你母親，別抗拒，難過就哭出來。他們都睡了，這裏只有你和我，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韓山黑眸動了動。
這裏只有你和我，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她以一種不著痕跡的方式，小心呵護著少年的自尊心。
葉子笑道：“還是說，我跟其他人也沒什麽不同？”
韓山抿了下唇，怎麽會沒有不同……她還是那麽狡猾，知道如何讓他無法拒絕。
“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偽裝，不用逃避，你可以盡情展現脆弱，可以只是你自己。今天是你成年的第一天，你可以有一個新的開始，可以與過去的你和解。”葉子給他一個肯定的眼神。
韓山眼中波瀾不斷，最終緩緩拿開了手，垂下頭。
“那我打開了。”
葉子嘗試著翻開相冊的封面，這一刻韓山還是本能地偏過頭，閉上了眼睛。
“你看，我畫了好多可愛的圖案，還寫了好多想對你說的話。”葉子把相冊給他看。
韓山深深吐納兩次，睜開眼看過去。
扉頁正中心是裴至柔的照片，周圍都是少女親手畫的簡筆畫，用的啫喱筆，亮晶晶的，還有可愛的貼紙，亮片和閃粉粘出圖案。
照片上方大大的數字18，和生日快樂。
周圍的空白處，寫滿她對他的祝福，希望他學習進步，天天開心，越來越帥……
第一次有人給他做這種東西，他的黑眸泛起漣漪，無聲彎了下唇。
“怎麽樣，我做的還不錯吧。”葉子向他邀功。
或許是那些裝飾分散了他的註意，韓山忽然覺得，那張照片也不是那麽難以面對。
甚至他更多的是感動，是高興，他最珍視的眼前人，做了一個這樣用心的東西給他啊。
他擡眸看著她，眼中情緒炙熱。
葉子看他反應不那麽大了，彎彎眼睛，翻開第二頁，“這是你一歲時候的照片，你母親抱著你，你看你小時候多可愛呀！”
小時候的韓山很圓，圓圓的小臉，圓圓的身體。眼睛內雙，眼珠又黑又亮。
小時候的他也有嬰兒肥，胖嘟嘟的，讓人情不自禁想要捏一下臉蛋。誰能想到以後會長成這樣的少年。
那時的裴至柔也不過二十出頭，黑長直的發，一副女大學生的感覺，他們不像母子，更像姐弟。
韓山看著照片，咬唇，眼眶紅了些。拍這張照片的時候他還小，根本沒有記憶。媽媽的懷抱是什麽感覺，他好想回到那時候。
葉子接著往後翻了一頁，“這是你兩歲，你母親牽著你走路。你小時候長得好快呀！已經到你母親大腿了。”
那是個秋天，裴至柔穿著卡其色風衣，韓山穿著黑色羽絨服，系一個白色圍巾，一大一小的背影，走在落葉紛飛的梧桐大道，路前方是明媚的陽光，仿佛在走一條通往光明的路。
韓山微微張開嘴做了個深呼吸，眼中蓄出水汽，和媽媽手拉手是什麽感覺，她的掌心，她的溫度，是什麽感覺？
葉子繼續往後翻，“這是你三歲，你母親親吻你的臉頰。哎呀，你怎麽這麽小就學會擺臭臉了！”
照片中，小韓山似乎不想讓媽媽親，一臉冷漠。
韓山有點想笑，但眼淚卻不受控制滾下一顆，他隱隱約約記得那時，媽媽哄了他好久，他才答應讓媽媽親一下，媽媽的吻是什麽感覺，被媽媽哄著是什麽感覺，如果再來一次，他一定要讓她多親幾下。
這樣以後回憶起來，有關母親的記憶，也不會如此貧瘠。
葉子用指節輕輕帶去他那顆淚，他才意識到原來自己落淚了。
他偏頭躲開她的手。
葉子微微揚起唇角，又翻開下一頁，“這是你四歲，站在你母親身前，你看，你個子已經到她胸口了！”
他母親雙手扶著他的肩膀，他抱臂酷酷地笑。
男孩長大，總是羞於和母親親近，那時，他不願拍這張照片，但媽媽一定要和他拍，快門按下的前一秒，他還在任性鬧脾氣，快門一按下，他連忙擺出酷酷的姿勢，不想留下醜照。
所以這張照片裏，母親的笑容無奈又寵溺。
韓山突然有點崩潰，自母親離開，再沒有一個人，能無條件包容他的任性、壞脾氣。
再沒有一個人，用無奈寵溺的目光看著他，眼底卻是幸福和蜜意。
可那時的他，不明白這種道理，擁有母親的時候，他從來沒有珍惜過。
葉子接著往後翻，這一頁，不是他和母親的合照，而是一副畫的照片。
葉子頓了頓，聲音無比柔軟，“這是你五歲，吵著要去游樂園玩，你母親為了轉移你的註意，為你畫下這幅畫。你趴在窗外，後面是五彩斑斕的花叢。你看你笑得多開心呀。”
韓山再也堅持不住，手肘撐在腿上，雙手十指交扣抵在額頭，眼淚一顆一顆無聲地墜落，在砂巖地磚浸開一小塊一小塊水漬。
他記得那天，他根本沒有笑，他雖然不再吵鬧，乖乖讓母親畫了畫，但是他一點也不開心，他分明是撅著小嘴，鼓著腮幫，氣鼓鼓趴在窗臺。
母親將他的表情畫成了笑臉。笑得無比燦爛明媚。
那不是現實，但他知道，那是她希望的，是她想看到的。
他分開雙手，頭埋進雙手，後背無聲地起伏顫抖。
葉子連忙放下相冊，“韓山。”
他沒有回音，呼吸聲很不平穩。
葉子半蹲在床邊，扶著他的膝蓋，盡可能地靠近他，“韓山，我去你家的那天，還拿回了你母親的相機。你知道我在相機裏發現了什麽嗎？”
韓山呼吸聲沈重，沒什麽反應。
葉子連忙從帆布包裏拿出提前向猴子要來的相機，打開，在相冊中找出七年前，裴至柔留下的視頻。
“你看。”
她播放視頻，裴至柔的聲音傳來。
“小彌。”
韓山身體一顫，倏爾擡起頭來，他眼睛泛紅，含著淚，唇瓣微腫，顯得尤為脆弱。
畫面中，母親的笑容還是那麽溫柔和煦，如瀑的長發像是深海的海藻，聲音也柔軟得如同泡沫。
“對不起小彌，媽媽沒法見證你的成長，陪你過十八歲生日了。媽媽是個自私的人，等不到那一天了。但我相信，那時的你，一定會有很多朋友。你可以和你的朋友們一起過生日，不再是孤單單一個人。”
韓山忍住情緒，眼中淚光閃爍。
“你還記得，媽媽做的那個時間軸的照片墻嗎？媽媽原本打算每年給你拍一張照片，等你十八歲，把這些照片做成相冊送給你，一定很有紀念意義吧。雖然每次拍照你都不情不願，但媽媽知道，其實你很期待那一天呢。快快長大，變成男子漢保護媽媽，是你一直以來的夢想呢。
“媽媽走後，你一定不要為媽媽難過，媽媽一直以來，都想做自由的風，做奔放的浪，這對媽媽來說是種解脫，是值得高興的事，請不要為我悲傷哭泣，那樣我會放心不下。
“其實媽媽也曾有過一段時間憎惡你的出生，但你真的是個小天使。你的陪伴和保護讓媽媽覺得，媽媽在韓家不再是無依無靠的一個人。媽媽也有了親人。媽媽有你真的很幸福，後來那些年，你一直都是媽媽活下去的理由，在韓家的生活暗無天日，只有你，是黑暗中那一點光亮。離開是媽媽自己的選擇，一定不要自責。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媽媽希望你能好好學習，堅持訓練，將來保護社會，保護更多人，就算當運動員也好，也能為國家爭光。到時候，這個世上肯定到處都是愛你的人。”
視頻進度條到頭，聲音戛然而止，畫面定格母親的微笑，韓山的臉上掛滿晶瑩的淚痕。
七年，因為他的抵觸與逃避，他錯過這個視頻七年。
如果他在七年前看見，人生的很多個岔路口，他是不是就會有不同的選擇？
所幸現在看見也不晚，一切都來得及。
葉子關上相機，看著他的眼睛，真心地說：“韓山，裴阿姨一定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往前走，比任何人都希望看到，你閃閃發光。”
韓山紅著眼睛，情緒潰不成軍，傾身將她擁入懷中。
葉子一怔，感覺到有溫熱濕潤的東西一滴一滴落在她肩頭。
她欣慰地笑了，擡手輕輕回抱住他顫抖的身體，安撫地拍了拍。
七年，不曾為母親掉過一滴淚，你一定忍得很辛苦吧。
窗外的太陽一點點升起，驅散最後一絲黑暗混沌。
清晨，鳥兒也出來了，嘰嘰喳喳歡快地叫個不停。
多年來，他困於過去的漩渦之中，掙紮、沈陷、求生不得。
漩渦本沒有盡頭，也不會有盡頭。
他以為他永遠都不可能逃脫。
卻突然有一天，一束光照進來，化作一雙無形的手，想將他拉出去。
那一刻，黑暗褪去，萬物覆蘇。
有沒有盡頭還重要嗎？
他已經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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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山做了個噩夢, 在夢裏，他又回到了游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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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她找得快要發瘋，就在這時, 他聽到她的聲音：“韓山！韓山！”
他猛地回頭——
陡然驚醒，葉子正擔憂地看著他，“你沒事吧？做噩夢了？”
剛才她睡夢中突然醒來，發現韓山呼吸急促，身體一直在翕動, 連忙喚醒了他。
韓山出了一頭冷汗, 胸膛起伏, 臉色有些發白, 緩了片刻，點頭。
葉子倒了杯水遞給他, “喝點水吧。”
韓山接過水，抿了一口。
墻上的時鐘指著早上六點, 外面天蒙蒙亮，其他人都還沒醒。
他很慶幸此時此刻還能看到葉子，無言地看了她很久。
葉子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臨睡前她問他的那個問題，被他這樣看著, 有些局促。
他不會還記得吧，他最好忘了。
不然她還怎麽面對他！！！
韓山似乎察覺到她的局促，默默挪開了目光。
飯局一直鬧到淩晨三點才結束，到現在他才睡了三個小時。他喝得多，酒勁還沒退，眼前輕微的眩暈，頭痛欲裂。他隱忍地閉上眼，蹙眉揉了揉太陽穴。
葉子感覺他好像不記得，如果他記得，不該這麽淡定，她稍微放心了些，問道：“你家有蜂蜜嗎？我可以幫你調點蜂蜜水，能緩解頭痛。”
韓山搖了下頭，他家沒有那玩意。
“那……那我給你調點淡鹽水吧，也能解酒。”
葉子說著拿杯子起身，要去廚房，韓山睜開眼，拉住她的手腕。
葉子頓住，低頭看著他的手。
韓山適時地放開，“不用。我可以自己來。”
“你……你還能走路嗎？”葉子不太相信。
畢竟現在距他喝多了才過了三個小時。
韓山感覺自己被輕視了，不就是喝了點酒嗎，他怎麽能走不了路？！
葉子看到他細微的表情變化，似乎很不認可，連忙補了句：“你就是因為走不了路，才趴在這裏睡……”
韓山看了眼周圍，才察覺自己在客廳、在茶幾邊上，表情又變了變。
他發現他好像確實不太記得臨睡前發生了什麽，他怎麽就趴在這裏睡了？？？
他抿了下唇，咬牙道：“但我現在一定沒問題。”
似乎是為了證明給她看，他說完就站起來了，葉子看戲般看著他。
韓山感覺是有點輕飄飄的，克制著眩暈感，從容拿過杯子，去廚房調淡鹽水。
少年的身體代謝能力強，三小時前他確實走不了路，但現在走直線輕輕松松。
葉子全程看著他，好像確實沒什麽問題。
他調完淡鹽水出來，葉子推他進他的房間，“趁他們都睡著，我有東西給你，你等下。”
她拿來自己的帆布包，回到韓山房間，關上門，擰上鎖扣。
“什麽？”韓山問。
“生日禮物呀。”
韓山眉梢微微揚了下，“禮物？昨天一整天的安排，我已經很滿足了。”
“那也要有禮物呀！儀式感不能少。”
韓山心裏暖暖的，輕笑了聲。
葉子從包裏掏出DIY相冊，遞給他，“實不相瞞，為了準備這個禮物，我聯系了你姐姐，去了你家。你的過去，我都知道了，我也知道，你和你母親感情深厚，她的離開你始終無法釋懷。所以我做了這個送給你，希望十八歲成年的你，可以跟過去坦然地告別，一往無前。這就算是我對你的十八歲祝福吧。”
韓山垂眸，視線落在相冊上，相冊封面有小窗，露出扉頁裴至柔的照片。
野炊的那張，她白裙，栗色波浪，戴一頂草帽，笑容明艷和煦，背後是生機勃勃的綠色。
他放下水杯，雙手幾乎是顫抖著，接過相冊。
七年了，他早已模糊了母親的容貌。
他刻意回避母親的一切，七年中，一次也不曾看過她的照片。
時隔七年，她的臉再一次闖入他的視線。
他覺得陌生，又覺得好似故人重逢，一種久違的親切。看著這張照片，雙手抖動得越來越劇烈。
他臉頰鼓動，似乎咬緊了後槽牙，別過頭，堅持著不讓情緒外露。
他很小的時候，韓松庭就告訴他，男兒有淚不輕彈，只要他掉眼淚，就一定挨揍，所以後來他再也沒哭過，哪怕是母親的葬禮，他也一滴眼淚都沒掉。
這已經變成深入骨髓下意識的習慣，所以哪怕和韓松庭鬧掰，哪怕恨透了他，他依然習慣性壓抑情緒，壓抑所有想哭的瞬間。
“翻開看看。”葉子輕聲道，伸手幫他打開相冊封面。
他卻像應激一般，一下子猛地又按下封面，手掌蓋住了封面的小窗。
“韓山……”葉子有些擔心。
韓山閉著眼睛，胸膛微微起伏。
葉子知道他可能一下子接受不了，會有個過程，溫柔地拉著他走到床邊，“先坐。”
他們坐在床邊。已經鎖上的房門，安靜的二人世界，他房間的百葉窗合著，太陽還沒完全升起，屋內光線朦朧，有一種私密的氛圍。
葉子從他手中拿過相冊，“韓山，我陪你一起看好不好？”
韓山按住她懷裏的相冊，不讓她打開，看著她搖頭。
他沒有哭，也沒有掉眼淚，只是眼尾有些泛紅，顯得很壓抑。
葉子註視著他的眼睛，柔聲說：“這是你母親，別抗拒，難過就哭出來。他們都睡了，這裏只有你和我，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韓山黑眸動了動。
這裏只有你和我，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她以一種不著痕跡的方式，小心呵護著少年的自尊心。
葉子笑道：“還是說，我跟其他人也沒什麽不同？”
韓山抿了下唇，怎麽會沒有不同……她還是那麽狡猾，知道如何讓他無法拒絕。
“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偽裝，不用逃避，你可以盡情展現脆弱，可以只是你自己。今天是你成年的第一天，你可以有一個新的開始，可以與過去的你和解。”葉子給他一個肯定的眼神。
韓山眼中波瀾不斷，最終緩緩拿開了手，垂下頭。
“那我打開了。”
葉子嘗試著翻開相冊的封面，這一刻韓山還是本能地偏過頭，閉上了眼睛。
“你看，我畫了好多可愛的圖案，還寫了好多想對你說的話。”葉子把相冊給他看。
韓山深深吐納兩次，睜開眼看過去。
扉頁正中心是裴至柔的照片，周圍都是少女親手畫的簡筆畫，用的啫喱筆，亮晶晶的，還有可愛的貼紙，亮片和閃粉粘出圖案。
照片上方大大的數字18，和生日快樂。
周圍的空白處，寫滿她對他的祝福，希望他學習進步，天天開心，越來越帥……
第一次有人給他做這種東西，他的黑眸泛起漣漪，無聲彎了下唇。
“怎麽樣，我做的還不錯吧。”葉子向他邀功。
或許是那些裝飾分散了他的註意，韓山忽然覺得，那張照片也不是那麽難以面對。
甚至他更多的是感動，是高興，他最珍視的眼前人，做了一個這樣用心的東西給他啊。
他擡眸看著她，眼中情緒炙熱。
葉子看他反應不那麽大了，彎彎眼睛，翻開第二頁，“這是你一歲時候的照片，你母親抱著你，你看你小時候多可愛呀！”
小時候的韓山很圓，圓圓的小臉，圓圓的身體。眼睛內雙，眼珠又黑又亮。
小時候的他也有嬰兒肥，胖嘟嘟的，讓人情不自禁想要捏一下臉蛋。誰能想到以後會長成這樣的少年。
那時的裴至柔也不過二十出頭，黑長直的發，一副女大學生的感覺，他們不像母子，更像姐弟。
韓山看著照片，咬唇，眼眶紅了些。拍這張照片的時候他還小，根本沒有記憶。媽媽的懷抱是什麽感覺，他好想回到那時候。
葉子接著往後翻了一頁，“這是你兩歲，你母親牽著你走路。你小時候長得好快呀！已經到你母親大腿了。”
那是個秋天，裴至柔穿著卡其色風衣，韓山穿著黑色羽絨服，系一個白色圍巾，一大一小的背影，走在落葉紛飛的梧桐大道，路前方是明媚的陽光，仿佛在走一條通往光明的路。
韓山微微張開嘴做了個深呼吸，眼中蓄出水汽，和媽媽手拉手是什麽感覺，她的掌心，她的溫度，是什麽感覺？
葉子繼續往後翻，“這是你三歲，你母親親吻你的臉頰。哎呀，你怎麽這麽小就學會擺臭臉了！”
照片中，小韓山似乎不想讓媽媽親，一臉冷漠。
韓山有點想笑，但眼淚卻不受控制滾下一顆，他隱隱約約記得那時，媽媽哄了他好久，他才答應讓媽媽親一下，媽媽的吻是什麽感覺，被媽媽哄著是什麽感覺，如果再來一次，他一定要讓她多親幾下。
這樣以後回憶起來，有關母親的記憶，也不會如此貧瘠。
葉子用指節輕輕帶去他那顆淚，他才意識到原來自己落淚了。
他偏頭躲開她的手。
葉子微微揚起唇角，又翻開下一頁，“這是你四歲，站在你母親身前，你看，你個子已經到她胸口了！”
他母親雙手扶著他的肩膀，他抱臂酷酷地笑。
男孩長大，總是羞於和母親親近，那時，他不願拍這張照片，但媽媽一定要和他拍，快門按下的前一秒，他還在任性鬧脾氣，快門一按下，他連忙擺出酷酷的姿勢，不想留下醜照。
所以這張照片裏，母親的笑容無奈又寵溺。
韓山突然有點崩潰，自母親離開，再沒有一個人，能無條件包容他的任性、壞脾氣。
再沒有一個人，用無奈寵溺的目光看著他，眼底卻是幸福和蜜意。
可那時的他，不明白這種道理，擁有母親的時候，他從來沒有珍惜過。
葉子接著往後翻，這一頁，不是他和母親的合照，而是一副畫的照片。
葉子頓了頓，聲音無比柔軟，“這是你五歲，吵著要去游樂園玩，你母親為了轉移你的註意，為你畫下這幅畫。你趴在窗外，後面是五彩斑斕的花叢。你看你笑得多開心呀。”
韓山再也堅持不住，手肘撐在腿上，雙手十指交扣抵在額頭，眼淚一顆一顆無聲地墜落，在砂巖地磚浸開一小塊一小塊水漬。
他記得那天，他根本沒有笑，他雖然不再吵鬧，乖乖讓母親畫了畫，但是他一點也不開心，他分明是撅著小嘴，鼓著腮幫，氣鼓鼓趴在窗臺。
母親將他的表情畫成了笑臉。笑得無比燦爛明媚。
那不是現實，但他知道，那是她希望的，是她想看到的。
他分開雙手，頭埋進雙手，後背無聲地起伏顫抖。
葉子連忙放下相冊，“韓山。”
他沒有回音，呼吸聲很不平穩。
葉子半蹲在床邊，扶著他的膝蓋，盡可能地靠近他，“韓山，我去你家的那天，還拿回了你母親的相機。你知道我在相機裏發現了什麽嗎？”
韓山呼吸聲沈重，沒什麽反應。
葉子連忙從帆布包裏拿出提前向猴子要來的相機，打開，在相冊中找出七年前，裴至柔留下的視頻。
“你看。”
她播放視頻，裴至柔的聲音傳來。
“小彌。”
韓山身體一顫，倏爾擡起頭來，他眼睛泛紅，含著淚，唇瓣微腫，顯得尤為脆弱。
畫面中，母親的笑容還是那麽溫柔和煦，如瀑的長發像是深海的海藻，聲音也柔軟得如同泡沫。
“對不起小彌，媽媽沒法見證你的成長，陪你過十八歲生日了。媽媽是個自私的人，等不到那一天了。但我相信，那時的你，一定會有很多朋友。你可以和你的朋友們一起過生日，不再是孤單單一個人。”
韓山忍住情緒，眼中淚光閃爍。
“你還記得，媽媽做的那個時間軸的照片墻嗎？媽媽原本打算每年給你拍一張照片，等你十八歲，把這些照片做成相冊送給你，一定很有紀念意義吧。雖然每次拍照你都不情不願，但媽媽知道，其實你很期待那一天呢。快快長大，變成男子漢保護媽媽，是你一直以來的夢想呢。
“媽媽走後，你一定不要為媽媽難過，媽媽一直以來，都想做自由的風，做奔放的浪，這對媽媽來說是種解脫，是值得高興的事，請不要為我悲傷哭泣，那樣我會放心不下。
“其實媽媽也曾有過一段時間憎惡你的出生，但你真的是個小天使。你的陪伴和保護讓媽媽覺得，媽媽在韓家不再是無依無靠的一個人。媽媽也有了親人。媽媽有你真的很幸福，後來那些年，你一直都是媽媽活下去的理由，在韓家的生活暗無天日，只有你，是黑暗中那一點光亮。離開是媽媽自己的選擇，一定不要自責。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媽媽希望你能好好學習，堅持訓練，將來保護社會，保護更多人，就算當運動員也好，也能為國家爭光。到時候，這個世上肯定到處都是愛你的人。”
視頻進度條到頭，聲音戛然而止，畫面定格母親的微笑，韓山的臉上掛滿晶瑩的淚痕。
七年，因為他的抵觸與逃避，他錯過這個視頻七年。
如果他在七年前看見，人生的很多個岔路口，他是不是就會有不同的選擇？
所幸現在看見也不晚，一切都來得及。
葉子關上相機，看著他的眼睛，真心地說：“韓山，裴阿姨一定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往前走，比任何人都希望看到，你閃閃發光。”
韓山紅著眼睛，情緒潰不成軍，傾身將她擁入懷中。
葉子一怔，感覺到有溫熱濕潤的東西一滴一滴落在她肩頭。
她欣慰地笑了，擡手輕輕回抱住他顫抖的身體，安撫地拍了拍。
七年，不曾為母親掉過一滴淚，你一定忍得很辛苦吧。
窗外的太陽一點點升起，驅散最後一絲黑暗混沌。
清晨，鳥兒也出來了，嘰嘰喳喳歡快地叫個不停。
多年來，他困於過去的漩渦之中，掙紮、沈陷、求生不得。
漩渦本沒有盡頭，也不會有盡頭。
他以為他永遠都不可能逃脫。
卻突然有一天，一束光照進來，化作一雙無形的手，想將他拉出去。
那一刻，黑暗褪去，萬物覆蘇。
有沒有盡頭還重要嗎？
他已經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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