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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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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瓏川公府下發消息說不日要有大人物下來巡視,為將最好一面呈現上官,營造歆陽歌舞升平百姓富足之氣,粉飾冬血熱疫病給百姓帶來的打擊,歆陽公府最高官長府臺石端朝毫不猶豫將星月妓館命案壓給緝安司巡檢少司溫離樓。

出人意料的是,溫離樓不僅只用短短兩日時間速破了這樁驚人的命案,還順帶手一舉摧毀了盤踞歆陽邊界多年的一股黑惡勢力。

那是股占山為王並為惡周邊十幾年的黑惡勢力,西市年年械鬥,年年少不了他們從中作梗,從中獲利,更有甚時,這幫人還曾一度威脅歆陽公府,向歆陽公府勒索錢財。

那股人馬占盡地理優勢,在四不管地帶的大盤山為惡十幾載,其他三所緝安司對其束手無策,歆陽緝安司因經歷過一次滅頂之災而選擇對他不管不問,直到溫離樓出其不意帶人血洗大盤山。

歆陽大獄登時人滿為患,卻高興得歆陽獄典官長提著兩壺酒親自來緝安司找溫離樓慶祝,給公府遞過傷亡名目文書的溫離樓,剛打發走兩家兒子死於圍剿的官宦人家,與典官長這位昔日沙場同袍大醉巡檢堂。

由來一將功成萬骨枯。

歆陽緝安司以除惡務盡之勢雷霆出兵,□□山匪誠然也不吃素,刀槍既動定然有死有傷,剿滅山匪過程中,都捕房第一班付出慘痛代價。

三十人建制的班房,一趟圍剿公務出,得勝歸來時,第一班加上總都頭和文書統共只剩三個人。

第一班總都頭負傷在身,三日後未等賞罰直接離職,最終,第一班只剩下一位女都頭和一位女文書。

死者中多為來公府混日子的官宦子弟亦或富貴兒女,此事不出所料驚動瓏川公府,總緝安司特派下公使前來調查。

與此同時,剿滅大盤山山匪之事功揚帝都朝歌,溫離樓因功連越兩級擢緝安司司正,由朝歌內閣首輔親自簽下鈞令,朝廷上下無有不服者。

內閣首輔鈞令送到溫離樓手中,不僅歆陽冬血熱疫病控制失敗之事被揭篇,甚至連瓏川公使調查第一班傷亡慘重的事,也成了大家心知肚明的走過場。

溫離樓以鐵血之勢接管緝安司,原來負責歆陽緝安司的文首釗調回瓏川,原歆陽緝安司副司正汪公壽調任隔壁清風緝安司司正,歆陽公府府臺石端朝因溫離樓功而官升半階,至正四品。

溫離樓此人向來不太在乎上面官僚要鬧什麽動靜,這位新司正任那些官爺們下來在公府裏大搞特搞,慰問的慰問,擺酒的擺酒,自己一聲不吭掏錢買酒肉,把歆陽緝安司在冊的三百餘武侯公差挨個登門看望拜訪。

圍剿中同樣受傷的成平因故沒有回家,而是住在差舍裏休養,這日半午時候,大家當差的當差,吃席的吃席,本司部沒什麽人,溫離樓過來看望成平,沒買酒肉,只帶了幾大袋子姑娘日常用的東西和幾張銀票,還特意喊了裴夏來作陪。

今日天色陰沈,偶有冷風,成平的差舍門卻只關著一半,溫離樓端坐在離門四五步遠的小桌前,外面凡有路過者,皆能看見溫離樓挺拔的身影。

問過幾句成平傷勢,溫離樓不再拐彎抹角,大而粗糙的手掌拍著膝蓋,說著成平能聽懂的歆陽官話:“第一班要抓緊時間恢覆建制,目下一班無人,其轄下幾街坊也是無人治安,我想著把你調過去。”

“……但憑溫司差遣。”成平抱拳回覆。

一場突如其來的圍剿戰打罷,第一班受到毀建制的重創,第三班建制雖在,終究也是走的走散的散,成平心中迷惘,不知該何去何從。

溫離樓卻極快一笑,搓手問:“你倒是答應的痛快,那小裴呢?”

“經歷一場圍剿,裴夏也快速成長。”說著,成平看向裴夏,眉目帶笑:“裴醫工目下都能獨當一面了吧?!”

裴夏微笑不語,溫離樓撓一下眉毛,眼中閃爍著促狹:“這麽說著,你這個小徒弟算是出師咯。”說著嘖嘴看裴夏,眉心一皺頭一搖,仿佛無限委屈:“怎麽辦,你小師父不想要你了。”

裴夏歪起頭,有些無奈的樣子:“沒辦法,但憑溫司安排了。”

溫離樓:“……”熱鬧沒看成,還被這伶牙俐齒的丫頭回噎不輕。

溫離樓斂起愜意笑顏,恢覆尋常那不怒自威的模樣:“既如此,成平待好些,擇日到第一班點卯罷。”

送走溫離樓,裴夏關上屋門,拐回頭來直接脫掉鞋子盤腿坐到成平對面,抱起胳膊質問:“就那麽不想再同我一起公務?”

“沒有,不是,我並非那個意思,”成平一連三個否認,默默往後挪了挪身子,直到徹底靠住墻:“你跟班已有些時間,該學的該見的也都沒落下過,想來就快到調回醫工所的時候,以後就不用跟著我們這些下地的幹粗活了,多好。”

公府乃官場,很是有三六九等之分,上面那些大官老爺對下面態度區別不算太大,反而是那些坐班的公差,比如文吏賬房等,多喜歡用“下地的”來指代都捕房等那些出派公務的武侯公差,好似這樣能顯得他們更高人一等。

後來武侯公差自嘲反諷,偶爾也會用上“下地的”這種字眼。

裴夏睨成平一眼:“我就問你一句,你調去一班,帶不帶我過去?不帶的話我也就不想幹了,沒意思的很。”

“你千萬別這樣想,”成平下意識開口相勸,卻又被裴夏篤定的態度勾起些許不解,習慣性將疑問藏進話語中:“作何想同我去一班?拉新建制絕非容易事,幾年前我初來三班時,便正趕上三班起建制,那時日子苦得人不願回想,倘若可以,我絕不參與拉新建制。”

奈何如今都捕房這樣一盤散沙的情況,自己又祖墳上冒青煙得溫離樓青睞——這的確是個磕頭燒香都求不來的好機會,成平沒有退路,只能硬著頭皮上一班去,去搏一搏前程。

不日前第三班幾個人坐一起聊天,老岳的分析證實了成平的猜想:

溫離樓這一招血洗大盤山,為百姓辦實事為歆陽立功勞的同時,也很好地將良莠不齊的緝安司人馬淘篩了一遍,那些蛀蟲趕不走惹不得,叫人無可奈何,溫離樓卻是個狠人,這淘篩的法子,非生即死。

緝安司經過一場突如其來的圍剿悍匪,原本五百餘眾的人馬死的死辭的辭,減少近半數之量,而如今司中所剩人手,才真正是溫離樓想用願用的人。

大浪淘沙莫過於此。

經此一事,成平對裴夏的態度中,其實不失敬佩。

你看,此前人人提及無不誇讚的第四班跟班醫工列繁星,在經歷過血洗大盤山後,因承受不住噩夢纏身而離開,這並不是對列繁星有何看法,“血洗大盤山”簡簡單單五個字,其中又包含了多少血濺三尺斷胳膊斷腿或者開膛破肚的生生死死,那些體會,絕對非親身經歷者而不可知。

醫工所隨隊沖山,所見血腥不亞於與□□悍匪拼殺搏命的武侯公差。

裴夏堅守至今,這一點,讓成平很是敬佩。

“我也沒有說非要去第一班不可,”裴夏別過臉去,眼眸低垂,摳著手指頭,難得一見的女兒家扭捏姿態:“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公務罷了,你不願意同我一起公務麽?”

成平微楞,點頭道原來如此:“我自然是願意同你一起公務的,你幹活比我見過的女公差都要厲害,不拖沓,不推諉,有事就上,踏實幹活,很是能處的……”

“能處是吧,”裴夏忽然打斷成平,轉過臉來與成平四目相對,神色難掩激動:“那你願不願意同我處處看?”

一下給成平問懵了。

靜默片刻,成平竟不知該如何開口,此種情況卻然不適合繼續沈默,遂不確定問:“你說的這個‘處處看’,是我理解的處處看麽?”

這話說了,但又好像沒說,裴夏一顆激動的心呲地冷靜下來,無奈扶額:“那你倒是說說,你理解的處處看是哪個處處看。”

裝傻充楞到這個程度已經算是很卑鄙了,成平明知已無法再躲避,遂用沒受傷的左手指指自己,覆指指裴夏,臉上笑容有幾分尷尬,也有幾分不可思議:“莫非是處對象?”

一次出手就成功逼得成平直視這個事情,小勝一籌的裴夏大方點頭,扶額的手改為托腮,手肘撐在膝蓋上,一派好整以暇:“誠然。”

“啊,這個……”成平下意識相勸,腦子裏亂哄哄,根本不知道自己脫口而出的都是什麽:

“你我皆女子,這樣似乎有些不大合適,而且你,你年紀還小,對有些事情的看法,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發生改變,所以謹慎決定為善,再者說,女子互好,縱使得朝廷官府承認,可也終究不是條好走的路,當差這麽久,或許你也看得出來,所謂貧賤夫妻百事哀,生活中難免會遇到許多許多事情,到底還有個男人在身邊的好……”

“我知道,你成家的觀點,是合適就好,”面對如此油鹽不進的成平,裴夏不免有幾分沮喪,但是也不著急,選了一招以退為進:“罷,反正已捅破這層窗戶紙,你知道我的心思就行,我去忙了。”

說罷,下炕穿鞋,瀟灑利落離開差舍,任成平在屋裏不知所措。

感情的事,成平總是反應遲鈍,或者說,她平時對感情的態度大大咧咧,實際上她的情感藏的深,輕易不會表露。

裴夏今次訴衷情,其實實在意料之外,話趕話說到處一處,她沒想過逼成平立馬表明態度,和成平相處,最是得慢慢來。

成平,是個慢熱的人,也是個長情的人。

離家討生活並非容易事,臘月歆陽發冬血熱疫病,正月裏發臘月俸祿時,成平拿到手裏竟然只有五千餘錢,其它福利一概沒有。

這樣的薪水,對不起武侯公差們為公府為百姓日夜賣命,但也抵不過上官們一句:“控疫失敗之罪未究,爾等深當知恩圖報,何敢以俸祿威脅上官?!”

言外之意,能幹就幹,不想幹滾蛋,我堂堂公府,很不缺你們這幾個小嘍啰。

多少人離家百裏,所圖謀不過錢財,賣命如此不能得相應回報,向上反映反而被一通臭罵,誰不想指著鼻子罵回去,再大手一揮,痛快道句:“爺不侍候了!”?

怎奈頂梁之柱上有老下有小,為家中溫飽安穩,不少人忍氣吞聲,選擇繼續留下當差,成平也是其中之一,不過好一點的是,成平上有老下無小,壓力不是那麽大。

架不住成平是個思慮深遠的。

正月裏碰上溫離樓血洗大盤山,受傷不務到二月中旬,被砸傷腳骨的成平甫能下地,便抓緊時間到第一班報道。

公府制度如此,下面這些武侯公差不幹活就沒有錢,幹活不出成績照樣沒有錢,尤其是不在朝廷編冊內的公差,基本俸祿只有兩千錢,拿高薪水全靠各種補貼。

公府不敢違背人道,故而很樂意準傷者休假休養,但歆陽城裏雜七雜八的事情卻並不會因為公差受傷就少幾件,司裏正是缺人手幹活的時候,成平也怕正月末二月裏因休養的事導致拿不到滿意的俸祿,傷勢稍微恢覆便趕緊穿上公袍回去當差。

天氣漸漸回暖,成平走路還沒丟腋柺,出不得外差,只能暫時留在都捕房做些文書事宜。

成平的到來,讓原本領著幾位別處調來的女文吏暫理文書之務的某位都頭如蒙大赦如見救星,都頭將文書公務一股腦全部扔給成平,自己一溜煙跑走去巡街,說是再待下去處理文書公務恐會發愁到禿頭。

成平接手一班文書,整日下來差點沒被逼瘋。

傍晚下職到飯棚吃飯,成平才拄著單根拐出現在飯棚,原本第三班的幾位公差遠遠看見,便熱熱鬧鬧將成平接過去坐。

“順子,給你小成姐去打份飯,粥打一勺,菜各半份,一個饅頭,去吧。”老朱把碗碟遞給小公差順子,扶成平在身邊坐下,關切道:“怎麽這麽快就去第一班當值,傷筋動骨一百天,腳上的傷是好了?”

樓正興以前對第三班訓練要求嚴苛,兵強馬壯的第三班在圍剿中有傷無亡,其中傷的最重莫過於成親和張敦。

他二人合力追拿下□□二把手,過程中成平被機關砸傷腳,張敦被暗箭傷了胳膊,至於和那位二把手交手導致的皮外傷,都算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成平被第一班那些舊爛賬煩得見誰都想罵,看見老夥計們頓時覺得陰霾散盡,開心輕松,同老朱插科打諢著:“還行,比前陣子好很多,拄拐走路基本沒問題,再說了,大家都已經投身公務,我不能總窩在屋子裏養傷躲懶,咱們三班可跟我丟不起這人。”

圍坐一起吃飯的三班眾聽了哈哈笑笑,順子很快將飯菜打來,成平道聲謝,拿起筷就往嘴裏扒拉,吃的那叫一個得勁兒。

老朱早就聽說了老一班留下的爛攤子對新建制下的第一班產生了怎樣令人瘋狂的影響,湊熱鬧問成平:“今天剛去一班幹活,感覺如何?”

“你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成平鼓著腮幫子,吐槽罷老朱又長長嘆口氣:“也幸虧他們原總都頭主動辭官,給自己留了個體面,若是他還坐到現在,就那一大攤子的爛賬,逃不過被溫司一腳踹出門,幹幹凈凈騰出這個地兒。”

老朱快速往嘴裏扒拉幾口菜,掌根一抹嘴,興致勃勃道:“老溫掌司,那些個屍位素餐,吃人飯不辦人事的家夥,嘿,好日子從此到頭嘞!平吶,好好幹,只要有溫司在,咱們吃酒吃肉,絕對沒有虧吃!”

溫離樓新掌緝安司,司中人心大齊,風氣大正,司裏實心幹活的人無不為之振奮。

“我朱哥說的,很是對著嘞!”成平嚼叭嚼叭口中飯菜,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頭疼整日,只有和同僚坐一起吃罷暮食,回去繼續加班的成平才沒有那麽煩躁。

裴夏終究是沒能和成平一起去一班當差,她被翟道石調回醫工房,幹回了醫工本行。

緝安司急缺人手,雖書吏房已頒布文書廣招兵馬,但效果並不怎麽理想,還是非常缺人,按照規矩,平時裏歆陽有打架鬥毆事件,醫工房得跑去給人家鑒定傷情,需要的話還得給傷者包紮治療。

而今苦於醫工房實在缺少人手,外頭需要傷情鑒定的人只能被帶回緝安司來,排著隊挨個兒檢查。

忙起來時,裴夏沒空登東沒空吃喝,不過三四日下來,人就顯出幾分憔悴。

這日中午,飯棚做了些紅燒肉,和以前一樣數量不多,向來不熱衷搶紅燒肉吃的成平,罕見地提著食盒來找裴夏。

“這是刮的什麽風,竟然能把咱們小成都頭刮來醫工所,”琚少賢的徒弟房春喜迎面遇上成平,啞著嗓子寒暄打趣:“唔呀,君帶著一班三隊,咋還兼跑腿送飯了?”

“房醫工好,吃飯去?”成平非常不善交際,揚起笑臉老老實實同房春喜打招呼。

“好好,小成都頭好,下職了,我上飯棚打點飯去。”房春喜點點頭,對新任一班三隊副都頭成平表現出來的恭敬態度頗為滿意:“找小裴麽?”擡下巴示意那邊醫工們休息的屋子:“去那屋裏等會兒吧,小裴手裏還有兩個傷者,處理好就能歇著。”

“多謝房醫工。”成平微欠身,不再和人客套,去房春喜說的屋子等裴夏。

約莫等了一盞茶時間,忙完手邊事務的裴夏仔仔細細洗幹凈手,搓著香膏來休息室吃飯,推門卻看見成平。

“你怎麽來啦!”欣喜於成平的忽然出現,裴夏快快搓開手上防止幹裂的香膏,來到成平旁邊坐下,湊近聞聞三層裝的食盒,笑了:“送飯?”

“送飯,”成平起身打開食盒,將裏面飯菜逐一拿出來,筷子遞到裴夏手中:“紅燒肉。”你愛吃的。

“啊啊啊啊啊紅燒肉!”裴夏拿著筷子,激動得兩腳來回倒碎步,又饞又有些舍不得吃:“你從哪裏弄來的這搶手貨?我們琚副指揮親自跑去飯棚都沒搶到呢!”

“唔……”成平摸摸鼻子,含糊交代紅燒肉的來處:“托別人給捎的。”

新接手一班三隊,壓到身上的公務各式各樣,成平今日本沒打算能吃到飯棚大師傅最拿手的紅燒肉,沒成想有人用食盒給她帶回來了一份。

是一班從書吏房調過來的文書公差,小丫頭喚個安然,由成平暫時帶著學習班房的文書公務,受過成平幾次幫助,心中感念,便想法子幫成平搶了份紅燒肉送到第一班房。

裴夏喝口水,開始往嘴裏扒飯,含糊道:“最近可安排了旬休?”

“沒有。”成平搖頭,不急不忙吃著飯:“有事?”她病休占了旬休,怎麽也要到五六月才能有假可安排。

“有呀,”裴夏夾塊紅燒肉給成平,笑意融融道:“我沒家可歸了,得找個家呢。”

從這個距離和這個方向看裴夏的笑臉,成平忽問道:“我是不是,很早以前就見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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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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