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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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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像成平養成今日這般質樸且無趣的性格,想來跟家庭也有幾分關系。

成平父母都是窮人家出身,衣食住行方方面面可謂十分節儉。

尋常人交友往來,或邀請朋友來家中做客,做上一桌菜沽來幾斤酒,飯桌前圍坐,吃吃喝喝,敘敘舊,談談事;或共友人到外面酒樓下館子,點上一桌菜要來兩壇酒,推杯換盞,你來我往……都是與人交往常見之事,成平家卻截然不同。

成平父親為人雖勤快踏實,做工吃苦耐勞,確然摳門善妒,心胸狹窄,不準成母與友人有所往來,不論男女,成平父親更是沒什麽朋友,只是偶爾有工友來家裏坐坐,三四年難得一兩次。

沒有什麽親戚的成家也就沒怎麽招待過客人。

成家貧,在成平的二十多年人生中,成家一家人從來沒有一起下過館子,或者出門游玩過。

初入世道的成平第一次領俸祿,興致勃勃請家人下館子吃飯,被父母推辭,理由是他們忙於活計,沒空。第二次請,請在晚飯,被推辭,理由是從村裏到鎮上吃飯距離遠,家裏沒有往來車輛,步行太遠。第三次再請,再被推辭,理由是下館子吃的不一定幹凈,那些飯菜也都太貴,不如在家裏做來的劃算……

後來,成平再沒提過請家人出去吃飯,偶爾成父會開玩笑:“發俸祿了,不請爹吃個飯,喝兩杯酒?”

“不請,沒有錢。”後來,不管家裏誰問,成平都是做這般回答。

都說成平內斂,其實她很是羨慕那些外向的人,比如公差胖王,

胖王外向,雖然這人德行不算太好,但飯桌上酒桌上,無論是吃酒還是敬酒,面對同僚面對上官,他都游刃有餘。

反觀成平,她以前沒上過酒桌,不知道如何向人敬酒,不知道怎麽與人陪酒,更不知道酒桌上飯桌上都有哪些規矩。

司裏每次聚餐,她怕哪裏不留神說錯話得罪同僚,都是撿個安靜角落坐下埋頭吃飯,大家舉杯她就一起喝,有人來敬酒她就量力喝,輪到給上官敬酒,她也是木訥不會言辭,一張臉儼肅得如臨大敵,口中來來回回無非是感謝上官信任和栽培。

很多時候,成平也知道,自己入司兩年俸祿未漲一文,其實和這方面也有關系,她也曾去學那些世俗規矩,好讓自己圓滑些,更融入大家些,最終結果都以失敗告終。

她學那些,活像鴨子學打鳴,奇奇怪怪。

也是因為不善表達,成平做過而未被上官看見,甚至是被人頂替去功勞的事,兩年來可謂不勝枚舉,起初時候成平被他人領去功勞,也會心有不平,遂做罷事積極向上官反饋表達。

次數多了,她被上部司官暗裏定義為爭強好勝愛表現,久而久之,成平變得不在乎這些雞零狗碎的事,也很少再多餘去做那些非分內之事的事,尤其是經過這次冬血熱疫情。

這日上午,第三班昨日剛配合街道司清完街道積雪,眾人今日難得沒有外出任務,都在都捕廳裏待著。

被調回來做勤事的成平把屋裏地面用墩布拖兩遍拖幹凈,又領頂頭上官吩咐把一些卷宗送往卷棚封檔,回來路上遇見從瓏川府述職回來的總都頭樓正興,以及疫情時從別處緝安司調來第三班支援的陳司。

這位陳公是瓏川府下另一座城的緝安司副司正,因故調來歆陽支援,與成平是同鄉,見面會問聲好。

不知為何,見樓正興和陳司一起出現,成平心中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樓正興請陳司邁進第三班都捕廳,且見平素灰撲撲的廳裏此刻窗明幾亮,文吏各司其職,樓正興頗感欣慰,不禁沖正在那邊擦書架的簡方抱拳:“勤務之事有方姐在,果然令人安心,瞧連這地磚都拖得一塵不染!”

成平隨後進來,聞言抿了抿嘴角。

那邊的簡方突然受了誇獎,握著抹布大嗓門道:“嗨呀,都是分內之事,順帶手都能幹的活,看著地上臟咱也不能放著不管不是,咱也都不是那偷奸耍滑的人,勤務交給我,樓總您放心就是!”

這話說的特別順耳,聽得樓正興和旁邊陳司連連點頭。“簡方大姐手腳麻利,可能幹了。”樓正興這樣向陳司介紹。

陳司點頭讚許,臉上笑意融融。

“來來,給大家說一下。”接著,樓正興拍手引來廳內眾人註意。

一陣椅子腿拖擦地面與紙張嘩啦聲罷,在場所有人起身正立,目光投來,像平時一樣做出領總都頭命令的準備。

樓正興神情微頓,眼前這個再普通不過的場景,這個過去兩年裏幾乎每天都要在第三班上演幾次的場景,此刻讓這個高眉深目的男人看得鼻子一酸。

“啊……”樓正興開口,故意拖長一聲,好讓聲音聽起來與平時一樣沈穩:“給你們介紹一下,”擡手示意身邊陳司:“陳司,大家都不陌生,此後就和大家一起共事了,大家問禮吧。”

自原緝安司正曹季冶被調走,歆陽緝安司這半年來操蛋事比比皆是,疫情時前來支援的人,十個裏面九個半都他娘是只指揮不幹活的官爺,此刻宣布一位副司級官員來都捕房當差,眾公差也算見怪不怪了,遂齊齊抱拳問禮:“問陳司好!”

“好好好,大家也好。”陳司抱拳回禮,笑瞇乎乎,隨和又親切。

隨後,樓正興請陳司移步,並點了張敦、張勁勉、鄭毅以及寶應四人去總都頭室議事。

總都頭室門一關,廳裏即刻低低切切討論起來。

“啥情況啊,副司級來都捕房,疫情過去了還支援?”公差於換海斜起屁股坐到公務長桌邊上,抱起胳膊八卦十足。

這幫公差公務辛苦日子無趣,最大的消遣,無非是挖點什麽新鮮事拿來與大家探討。

“嘿,這個誰知道。”當過軍的公差老岳從那邊過來,並不是特別關心那些事:“小成啊,可還有護刀油?”

“有,給您拿。”成平點頭,邁步走到屋子那邊靠墻的一排兩層櫃前,幫老岳找護刀油。

老岳跟著過來,蹲下來和成平一起找。

那邊的八卦還在繼續,一名文吏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聽說因為第三班轄區疫情防控不力,因病死亡人數嚴重超標,瓏川府把小樓給擼下來了!”

“死那麽多人能怪我們?我們都是按照上部吩咐辦事,怎麽,有功勞了歸上頭,挨處罰就給下面人?日他娘的王八蛋!”

“莫氣莫氣,那些個沒下過地的官老爺不都是這德行麽,現在的緝安司,不是咱們那時候的緝安司嘍!”

另一個公差憤憤不平接口:“就是,去年冬發疫病時,曹司下到前線來和大家一起出生入死,除夕年夜飯都是和咱們一起在疫區吃的,現在呢?娘老子的,今年自從發了病,上頭那些頭頭腦腦的人裏,除去咱們溫少司和咱們一起拼命,其他誰下過前線?!”

說起這個,廳中幾乎人人不平。

“那幾個官老爺,整天派頭拿的十足,只會在屋裏坐著罵這個罵那個,覆盤議會不是覆盤議會,就跟那裏挑病找茬,也不知道那究竟是在覆盤疫病情況還是在找不同,呵,說到底不還是隔應我們姓曹不姓晉!”

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

前歆陽緝安司在經歷石城之亂而被毀後,新建制的緝安司由原司正曹季冶一手拉起來。

曹季冶被調離開後,瓏川府派瓏川總緝安司副司正晉鴻遠兼領歆陽緝安司,晉鴻遠統管整個瓏川地區事務,無暇分身具體管顧歆陽,遂調派心腹文首釗前來接手。

雖然既無有瓏川府任命書,亦無有歆陽府邀請書,文首釗到任後,名不正言不順,但他背靠晉副總司,第一件事就是在歆陽緝安司大搞人員換血。

疫病發生後,歆陽緝安司裏原本那套由曹季冶和大家一起摸索出來的,行之有效但成本很高的運作流程,自然而然也被全盤否認,大家被要求,疫病防控一切按照文首釗頒布的命令進行。

至於結果,死亡人數嚴重超標,第一班疫區甚至整條巷子的百姓染病死了個幹凈,萬幸這波疫病在大家努力控制下已暫時告一段落,但死亡人數實實在在放在那裏,緝安司這次防控以失敗告終。

現在的歆陽緝安司眾人,或惶惶不安,或獨善其身,實實在在一盤散沙,聽說就連高功揚名瓏川公府的巡檢少司溫離樓,這回帶傷去瓏川述職,也同樣被晉鴻遠罵了個狗血淋頭。

整個歆陽緝安司,上上下下幾百號人,為防控疫病而做的努力付出與犧牲,就這樣被上部司晉鴻遠毫不猶豫的全盤否認了。

這個委屈,武侯公差們該去給誰說?

“……小成,你說是不是?”義憤填膺的簡方把說了一半的話扔過來,滿是期待等著成平開口。

給老岳找出護刀油後,成平就拉來凳子坐在一邊向老岳學習護刀,冷不防被人點名,擡起頭,滿臉茫然:“啊?你說什麽?”

成平眼睛不大,猛然擡起頭時,一雙眼睛瞪得大大,圓溜溜的眼睛裏滿滿疑惑,這模樣逗笑了大家,也逗笑了簡方。

簡方改變話題,促狹道:“沒什麽,在誇你那小徒弟勤勞能幹呢!話說你小徒弟人呢,一上午怎麽沒見她?”

“跟醫工房出任務去了,醫工房近來也挺忙的。”成平幫裴夏打了個掩護,今日第四班接了個大型打架鬥毆的差事,裴夏跟著第四班駐班醫工到現場長見識去了。

“咦,嘖嘖嘖嘖……”簡方不知從哪裏得到裴夏的消息,嘴裏嘖得大聲響:“偷學本事還能得你這個師父這樣護著,我看那裴丫頭沒白跟著你!”

成平沒什麽表情的臉頓時微微沈下來,說話語調還算平淡:“方姐你別這樣說,今日我們班不出任務,我才打發她出去見識見識,總不能日後哪天咱們班接了控制械鬥的任務,駐班醫工到場後見不得那些斷胳膊斷腿的血///腥場面吧。”

“那誰也沒有說不讓去呀,我又沒攔著你們,用得著跟我甩臉子,連句玩笑都講不得了……”簡方嘰嘰歪歪著,成平起身去刀架前拿自己的佩刀。

簡方下意識去拉自己男人喜冬,“哎?!”一聲警惕的驚呼才發出一半音,就見成平拿了刀返回遠處,坐下和老岳一起護刀。

廳裏眾人暗中瘋狂眼神交流,簡方的男人喜冬慢慢松開握上刀柄的手,什麽都沒說。

“我日,難得見成平拔刀啊!”公差胖王摟著放在肚子上的糕點盤子,把糕點吃得碎渣子掉滿衣襟:“早就聽說成平刀劍功夫不錯,如何,抽空跟哥比試比試?”

“不比,”成平埋頭擦刀,在眾人嬉鬧笑聲中搖頭認慫:“打不過你。”

公差老朱放聲大笑,“嘁”胖王道:“瞧你那點熊德行,欺負到我們小成頭上來,有本事,你提刀單挑勁勉去?!”

公差張勁勉曾入軍役兩載,身上那些個拳腳兵器本事,據說頗有幾分溫離樓當年英姿。

以前玩鬧時,胖王曾不止一次被張勁勉打趴在地,此刻認慫認得比成平更快:“不打,打不過,”轉過頭來看成平,笑得五官擠在一處:“我還是挑成平吧,小成不敢應戰,是怕王哥必勝將你壓倒?別擔心,哥哥可是很會憐香惜玉的,保準壓不疼——!!”

胖王本想說“保準壓不疼你”,最後的“你”字音尚未來得及出口,兩腳之間“鐺!”一聲釘來一把公制匕首。

匕首尖堪堪釘進地板中,所有人原地一楞。

氣氛微妙起來。

“哎呀,”公差老岳率先笑起來,打破這份微妙,似嗔非嗔:“這差點就給人家招呼襠上,小成,你怎麽這般不小心?!”

成平也是一件詫異與茫然,俄而反應過來,手足無措看胖王:“哎呀,真是很抱歉,正擦匕首呢,手滑了。”

老岳歪歪身子,從後腰處拿出自己的匕首來,重新教成平如何護刀:“就給你說刀不能這樣用蠻力擦吧,你得這樣拿著擦刀布,從這裏下手,你看,這一下不就……”

胖王擡手在鼻子下揉幾揉,訕訕起身遠離,都捕廳裏,眾人不再聚起閑聊,各忙各的去了。

吃午食時候,裴夏收工回來,進門就聽說了“成平一怒甩匕首,胖王捂襠瑟瑟走”的英雄事跡,端著兩個裝得滿滿當當的粗瓷碗,坐到第三班聚堆的地方,成平對面。

“聽說你難得發次脾氣,我竟無緣見到,”裴夏撥些菜到米飯碗裏,小心著和米飯拌兩下,搖頭一嘆:“真是可惜了。”往嘴裏扒兩口,又忍不住擡頭:“成平,你發火是什麽樣?”

裴夏旁邊依次坐著簡方喜冬,簡方饒有趣味接下裴夏話口,玩笑中笑話道:“小丫頭腦子裏成天裝的什麽,哪裏有好奇旁人生氣什麽樣的?”

裴夏“唔!”出聲,又往嘴裏扒拉兩口米,竟還能做到不耽誤說話:“好奇一下自個兒師父生氣什麽樣,我也好提前有點準備,萬一哪日招惹師父不快,我也能知道,師父什麽表情是代表生氣呀。”

聽聽,言之鑿鑿,說的多有理。

“那你可算是問對人了,”簡方與成平接觸時間不短,雖不記得上次見成平當真生氣動怒具體是何時候,她卻很清楚記得那時成平的樣子:“一張小瘦臉黑得判官樣,擰著眉抿著嘴,一言不發,然後氣鼓鼓轉頭就走。”

“走?”裴夏停下扒飯,忍不住想象成平氣鼓鼓的樣子,憋笑問:“為何要走?”

聽罷此問,簡方咯咯直樂,笑得險些拿不穩筷子:“你小成師父嘴笨,與人爭執不出三句就絕對輸,又不願和人動手,便幹脆轉身離開,自己尋個地方冷靜冷靜去哈哈哈哈……”

裴夏好像聽見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看向成平的眼睛裏趣味盎然。

“哪有的事……”成平低聲嘀咕。忽然被人這樣近距離關註,她有些不大自在,只好埋下頭認真扒飯。

“咦,小成害羞了!”簡方瞅著成平那反應,打趣打地更起勁:“今天實在是不得了,我們小成竟然還有害羞的一面呢!”

“沒有,沒有沒有。”成平把頭搖成撥浪鼓,把簡方的飯碗往她跟前推近些:“方姐快吃飯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成平哪裏是害羞,分明是有些不高興。自己不會吵架的事怎麽能給裴夏知道呢,萬一日後這丫頭同自己拌嘴吵架,那可不就一下子抓住了自己的軟肋所在?那還有甚可吵?只有輸的份兒了……

身旁眾人跟著笑笑,隨口再聊起其他話題,埋頭吃飯心思亂飛的成平卻再沒說過一句話,好像曾經那個臉皮厚得對男公差們講葷話無動於衷的人,並不是她。

飯罷有半個時辰休息時間,回差舍路上,裴夏用肩膀撞撞成平,忍笑問:“吃飯時候,你真被方姐說害羞了?”

“沒有。”成平左手搭在刀柄上,微笑否認。

真的沒有害羞,真的只是,不習慣。

國人崇拜英雄,崇敬天才,崇尚忠義,樂此不疲地歌頌著一代又一代不平凡的偉人,可我們也要接受這樣一個事實——

有的人,一生平平,平平到被別人稍微一關註都會有些不自在,不習慣。

這種人有著平平無奇的出身,平平無奇的家庭,平平無奇的相貌,平平無奇的人生經歷。

念書時老實巴交,不知道將來要做什麽,不知道自己該怎麽活,成績不出頭,做人不冒尖,沒有翻墻逃過課,沒被先生罰過站,沒有結夥打過架,更沒有在先生後背上畫過小王八。

情竇初開時老實巴交,沒有相中或調戲過誰家姑娘或兒郎,便也沒有在父母反對下來場轟轟烈烈的為愛私奔或逃亡,清楚地知道自己將來會聽從父母安排,與個條件相近的人成家,平平無奇地把日子過下去。

這種人平平無奇地長大,平平無奇地活著,從不曾被眾人過多註意過,更不曾被人誇獎過,甚至也不曾成為過其他人口中了不得的人物。

這世上,大多數人都是這樣平平無奇,至少成平便是這樣平平無奇,所以面對簡方的促狹與玩笑,她會有些不適應,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小成公差。”左手肘處的袖子忽然被人拽了一下,微有些怔忡的成平回神應聲:“嗯?怎麽。”

裴夏走近一些,拽成平袖子的手改為挽進成平臂彎,一搖一晃,保持兩人步伐一致:“今年咱們一起過年呀?”

“好。”成平扶一把搖搖晃晃的裴夏,下意識想把胳膊抽回來:“好好走路,摔了怎麽辦?”

此前積雪未消盡,地面上結起層冰,又經中午的日頭照射,有的地方融化,有的地方仍舊滑溜的甚。

“你拉著我,不怕摔。”裴夏抓成平手臂抓得更緊幾分。

成平張張嘴,沒出聲,心想算了,愛抱就給她抱去,總比摔個屁墩或者狗啃泥要好。

午歇本可讓人緩解一上午公務帶來的疲勞,冬季午休有多令人歡喜,起臥就有多令人難過。

這一睡醒來,渾身疲軟,不想動彈,裴夏躺在暖烘烘的被子裏,手擡不起來,眼睛睜不開,楞是被成平喊了兩次才不情不願從炕上爬起。

想起還有一下午時間的差要當,心裏就有些淡淡的哀傷。成平喊裴夏按時起身,自己卻在第不知多少次暗中思量辭職不幹這件事。

差役這份差事,太過累人。

短暫的午休罷,按班房規矩,班眾未時二刻在第三班都捕廳集中議,聽總都頭樓正興吩咐下午任務。

第三班是樓正興一手拉起來的,他在管理上很不是位寬松好說話的上官,有集議遲到一次罰錢十的規定,然班眾始歷病疫,一個個疲疲沓沓,又經歷老三班成員陸陸續續辭職、新成員來了又走的不斷更疊,往日那些第三班班眾嚴格恪守的規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懶散隨意喜滋滋代替掉。

原本那個團結一致的第三班,不知何時變成了一個人心渙散、各自為營的地方。

成平疲憊地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裏,頭微往後仰靠在墻上,半耷眼皮盯著廳門,看同僚們以不同面孔帶著統一的疲憊神色零零散散進門。

午後的人,似乎都很疲憊,未時二刻整,一位比成平小一歲的劉姓男公差拖著鞋子邁進門檻,眾算到齊,一屋子十□□號人散漫地各自找地方坐了,或哈欠連天,或面無表情,悉數沈默著等待樓正興出現。

“胖,借個火兒。”睡得滿眼血絲的劉公差拿腳尖踢踢胖王的鞋子,後者直起腰艱難地從懷裏尋摸打火石,二人坐在那裏吞雲吐霧起來。

都說抽煙可以提神,成平沒試過,不知這說法是真是假,確然班中同僚都喜歡抽煙,劉公差開了個頭,不多時便有七八個人圍坐過去抽煙。

成平本就疲憊,此刻被煙味一嗆,開始頭疼。她聞不習慣抽煙的味道,即便家中父親也是幾十年的老煙民。

又等些時候,煙槍們制造的煙霧已經成功彌漫整個都捕廳,樓正興卻還是沒有出現。

“小樓呢?還議事不?”公差於換海叼著煙,沖這邊坐在一起的幾位直屬上官擡下巴。

張敦坐在離成平兩步遠的木頭墩上,抱著膝蓋,睡眼惺忪,聞言正準備開口,被旁邊鄭毅粗聲搶先一步:“不知道!”

於換海神色現出幾分捉摸不定,似乎有些不滿意鄭毅的語氣,還是盡量保持著臉上微笑,道:“不議事就散了啊,下午還有一堆事等著幹。”

“就是,”胖王掀起眼睛附和道:“我們這在此多耽誤一刻,下職就晚一刻,本來活兒就多,到時候幹不完又要晚下職又要挨叼,日他嘚兒這都是什麽破事!”

“加時加點幹活還不給補助,爺又不是賣給它緝安司了。”胖王的話引起劉公差共鳴,甚至引起所有人共鳴,廳裏登時低低切切議論開。

這邊,張敦單手揉著右邊膝蓋,淡淡道:“再等等吧。”

張敦聲音不大,語調平緩,語速平穩,淡淡響起,卻神奇地止住了這滿廳的嘈雜牢騷。

成平扭過頭來看張敦。

張敦雖年輕,前幾日病疫結束後,公府那邊委任下來,已擢拔副都頭張敦為正都頭,此刻樓正興不在,後加入第三班不滿一年的正都頭鄭毅和寶應顯然都不如張敦在第三班說話有份量。

張敦,是樓正興作為接班人培養的徒弟。從近半年來樓正興對張敦的重視程度,以及平日裏一些言語和態度間,成平已隱約察覺出來,樓正興要走,要離開第三班,離開歆陽緝安司甚至是歆陽公府,不是年前就是年後。

想來定是上午時候通了氣,約莫過去一盞茶的功夫,樓正興和陳司齊現身。

班眾列兩隊,除卻第三班老班底的幾人身正立手握拳而背後,其他人無一不各站各相,隨意散漫。

這一刻,樓正興被心底湧起的無力感深深包圍,默了默,他開始大體吩咐下午要幹的事,覆聽取張敦、張勁勉、鄭毅及寶應四人對各自隊伍的公務安排。

罷,散議前,他道:“目前公務暫時這樣安排,我家中有點事,需要回去幾日,我不在時班內諸務由陳司做主,大家再問個禮吧。”

禮多人不怪,樓正興不知道自己為何還是放心不下第三班這一攤子,明明已經決定不再操心這個被某幾個人帶得開始走下坡路,並且一發不可收拾的第三班,可真到這一刻,他果然還是擔心。

他擔心張敦能否能順利地挑起第三班大梁,他走之後,要是張敦這個有事總往心裏憋的孩子再遇上過不去的困難事,該怎麽辦?

他擔心成平是否能適應陳司這位新來的上官,他走之後,要是成平這個喜歡埋頭做實事而訥於言辭表達的孩子受委屈了,該去向誰討一個公道?

樓正興心裏酸脹酸脹,實在有些難過,臉上仍舊掛著微微笑意,叫人看不出絲毫端倪:“我們請陳司來講兩句。”

“啊,大家都已經認識了,別的客套話我也就不多講……”陳司向前一步,以新主人的姿態再次亮相,慈眉善目,態度和之前時一樣隨和。

罷,班眾散去幹活,陳司送樓正興出門,成平抱著街道司剛送來的厚厚幾摞冊子,坐到文書卷宗一摞挨著一摞高高堆起的大書桌後,將自己埋進紙張中,再沒擡過頭……

走了,還是都走了。成平早就猜到樓正興要離開,心中早已做了很久預期,當這一刻真正到來,她還是會難過,很難過很難過的那種。

上午臨吃午食時候,她隱約從鄭毅口中聽出樓正興離開的原因:瓏川府追責歆陽公府疫病控治失敗,公府問緝安司責,緝安司司部追究第三班疫區控制不力,故問罪樓正興,免去他第三班總都頭之職,降為司部副總都頭,調離第三班,暫回緝安司司部聽任。

小螞蟻背大鍋無外乎如此,還好,許念著第三班往日功勞,司部沒有直接把樓正興貶為普通公差,或者變相逼樓正興辭官離開,可降職調離這種事,又和直接貶為公差有何不同呢?

歆陽公府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但凡是因故被貶職調離的人,就幾乎不會再被重新啟用,除非立下什麽震驚都城朝歌的大功勞。

整個下午,未出外派任務的第三班眾人和平時一樣領了任務,一隊在公府東邊清理雜草,二隊在緝安司校場維護設備,三隊在本部廳裏忙文書工作。

所有人各司其職,各有所忙,與平時無有不同,可認真去看,第三班都捕廳裏,卻像籠罩著一層陰雲,或者說有幾個人心頭籠罩了一層陰雲。

這層陰雲,名曰“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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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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