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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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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又過幾日,本就人手緊張的班裏有三個人休假離開,一隊和三隊崗上缺出三個口子,三人的活分壓下來,幾乎人人苦不堪言,不由開始抱怨活多人少,眾請樓正興像其他班一樣向司部要人手支援。

可樓正興咬緊牙關,楞是沒有開口向司部請求支援。

手下人看的是支援,樓正興作為一班總都頭,考慮的東西要比手下多,那些來支援的人多為文首釗舊部,水平實在參差不齊,倘要那些人過來,說不準是來支援還是來壞事。

疫病防控,最大一個忌諱就是任用毫不了解的陌生人。

那些支援者,都是暫代司正文首釗從別處調來,幹活水平如何實在有待商榷。

第一班疫區因支援者操作不當導致大面積傳染的例子就放在眼前,樓正興拒絕要支援,緊急重新部署,將簡方調一隊補缺,裴夏調三隊補缺,成平和鄭毅負責二區勤事,同時也要進疫區補缺。

裴夏是新人,沒有單獨處理發病者所居屋舍消殺的經驗,又實實在在是個勞動力,是以安排她進疫區單獨負責十號屋舍做一些基礎工作,十號屋舍仍舊主要由鄭毅負責。

至於成平,因有頗為豐富的獨立處理經驗,則接手完全沒有處理過的一號屋舍。

這下可好,原本有三個人負責的二區,不僅一下子變成了兩個人,兩個人還是輪班制在二區盯著。

人少了,要幹的活可是半點都沒少。

工作進行到第四天,疫區又爆新點,一夜之間死亡九人。這九具屍體要小心地從死亡的地方集中到某處,做集體焚燒處理。

按照緝安司現行要求,處理屍體的人由緝安司司部組織指派,由司本部武侯組成,負責來這裏處理。

要用的物資整車整車處理了送進疫區,草藥煎熬量也多到需要二區幫裏面分擔,二區成為扭轉中樞,裏裏外外的活計,一時之間竟然全部壓在了成平和正義兩人身上。

兩人很快商議好公務順序——

每日清早開始當差,由鄭毅在二區幹活,接出送入,熬藥消殺,成平則進一號屋舍進行第一遍全覆蓋消殺。

待成平做完第一遍全覆蓋消殺,時間差不多就在巳時四刻左右,成平出來洗澡換衣,接替鄭毅公務,鄭毅則進疫區十號屋舍,檢查裴夏的公務,並帶教裴夏。

因為鄭毅是都頭,身上還壓著不少其他活要幹,比如疫區產生的垃圾要集中焚燒之類的事,由是下午時候,鄭毅還在疫區幹活,成平就待在二區保證勤務。

連幹三日,疫區裏接連三天死人,裏裏外外的公務量已經多到無法用“令人忙碌”四字來做形容。

這一日下午,疫區又死人了,成平既要從安全區往二區接物資,又得不停氣地給疫區送物資,落日之後,來支援的武侯們帶著處理好的物資進了疫區,半刻鐘沒停下過的成平把最後一床裹屍席蒸好,拖過來摞放到庫棚,一頭倒在裹屍席上,累得動彈不了。

夜裏,班眾吃罷飯都會去歇息了,成平還要準備各隊報過來的次日要帶進疫區的物資,東西很多,裴夏拉著簡方過來幫忙,張勁勉見她三人都在忙,一聲不吭把三個飯桶刷洗了,又一聲不吭地去煮臟衣服。

隔著挑開半個的庫棚門簾看一會兒張勁勉幹活,簡方忍不住嘆道:“其實我覺得,成平和勁勉挺般配的。”

“啊?”趴在小方桌前登記冊子的成平猛然擡頭,心裏咯噔一下,第一反應害怕曾經和張勁勉說過處一處的事情被人知道!

站在貨架前裝東西的裴夏也扭頭來,無聲看向成平。

“……怎麽忽然這樣說?”成平臉上浮起疑惑笑容,盡量不露心中端倪。

簡方擡手朝庫棚外張勁勉所在方向指指,篤定道:“就是覺得你們倆很般配,都那樣踏實肯幹,要是能結成兩口子,再生個龍鳳胎,將來日子定能過的紅紅火火!”

“……”成平微楞,再次展顏露笑,又因太過疲憊,表情看起來些許懶散,嘴角輕輕揚起,竟顯幾分自嘲色:“方姐你可別拿我開涮了,就我這樣的,別說成人家過日子,我不把自己砸手裏就謝天謝地嘍!”

簡方認真瞧成平那張臉,寬慰鼓勵人的話張口就來:“我看你分明挺順眼的,鼻子眼睛都長在正地方,沒差啊,不要看輕自己。”

“多謝方姐誇獎!”成平咧嘴笑開:“那就待我成家日,定頭一個請方姐吃喜糖!”

裴夏轉過頭去繼續幹活,嘴角浮起淡淡笑意,心想,成平這個家夥,混不吝的勁頭犯起來時,竟是連自己都不放過的。

又過兩日,下午第三班疫區一連幾日發病死傷,整日忙於參與議事的文首釗終於親自“下地”,呼呼喝喝來到第三班疫區巡查。

文首釗是下午時候來的,上午時眾人聽聞他要來,無一不抓緊時間把自己轄區內公務處理好,至少明面上過得去,時成平負責二區勤務,重心自然放在二區。

早上已向樓正興反應過,一號屋舍本應全部用木板釘死的八扇窗戶並一扇天窗,因內外忙碌無有時間故只才釘一扇半,因這這不是件什麽不得了的事,每天忙得暈頭轉向的樓正興也沒放在心上。

下午,三隊眾人各自忙碌,文首釗還沒來時,鄭毅便從裴夏那裏回來,洗過澡後領上一個姓原的公差,抓緊時間去一號屋舍釘窗戶。

按照醫工房現行疫病處理方案,醫工們建議將發病屋子的窗戶全部做釘死處理,可防止蟲鳥貓狗進來,將病帶出去傳播,盡管在一線防控者看來,這種規定對於疫病防控來說屬於六個指頭撓癢——多一道。

成平忙碌,八個窗戶一個天窗此前只釘了一個半。

按照樓正興的打算,文首釗進來後,他將會按照風險從低到高,即從十號到一號這樣的順序引導文首釗進疫區巡查,為一號屋舍釘窗戶爭取來時間。

按照鄭毅估計,待文首釗巡倒著查完十到二號,一號屋舍窗戶能釘完。

文首釗一行還帶著一位醫工,他們進二區後,先在議事帳篷和樓正興說了幾句話,然後就由樓正興安排人手,引導那二人進疫區巡查去了。

可是鄭毅沒有想到,那原公差竟是個如此會拖後腿的——鄭毅扛了木板先進去,讓原公差帶錘子和鐵釘,誰知道那姓原的就只隨便拿了十幾顆釘子,導致二人進去後釘沒幾個板子就沒了鐵釘,鄭毅讓姓原的來前面找成平要釘子,他則在附近尋尋有否釘子,誰知道姓原的會半路跑去抽煙區,坐下抽煙歇息去!

外頭,成平跑裏跑外忙碌,並沒有將最高官長文首釗下來巡查的事太放在心上,待一股腦兒忙到酉時二刻左右,成平繞遠路給二隊送物資回來,才一現身,就被兩位武侯喚住,帶進議事帳篷。

“成平,一號屋舍是你在負責?”甫進議事帳篷,醫工房檢行指揮翟道石站在長桌前,一手背在身後,一手食指點在桌面,神色陰沈到極致。

成平頓知不好,擰眉,口中有些發幹:“是。”

“啪!”一聲響,一本公差們隨身攜帶的口袋冊扔拍在成平面前的長桌上,翟道石的怒吼接踵而至:“看看這上面記錄的一號屋舍是什麽情況?!你領著公府發的薪水,整天在這裏頭幹什麽?接手屋舍這麽多天,連個窗戶都沒有給我釘死,你整天在裏面吃屎嗎?……”

成平垂手而立,頭微低,沈默著任眼前這位官階和文首釗一樣高,而且還不受緝安司管理的醫工房最高官長檢行指揮翟道石破口大罵。

也不知被罵了多少不帶重覆的話,始終沈默的成平終於等來她的救兵樓正興。

畢竟樓正興和翟道石打交道多,知道如何平息這位醫官爺的怒火,三言兩語將怒火引上自己身,將責任全部攬下的樓正興暗暗瘋狂擺手,叫成平退出了議事帳篷。

活沒幹好,即便已經竭盡全力了,那些當大官的沒人在乎,他們只看結果。成平心裏固然難受,甚至擔心因此被公府除名,畢竟自疫病發生以來,文首釗借此除退好幾位公差,並安排了自己人進來。

如今這個時候,成平還不想丟這個飯碗。

樓正興一力處理這件事去了,落黑,入夜,翟道石罵成平時順帶把整個第三隊從上罵到下的事情,不知被誰傳到鄭毅耳朵裏。

疫病發生,基層所有人拼著性命撲上來參與防控,結果因為窗戶沒釘,被上頭人否定得啥也不是。

犯了錯,我們承認,我們改正,可你這樣不分青紅皂白把所有人做的所有事都否認,那麽,大家那些沒日沒夜的辛苦,算什麽?

當夜,鄭毅攔住準備離開的翟道石,二人發生了幾句口角,旁邊又有幾個公差說了幾句翟道石不是,要翟道石道歉,眾人和翟道石發生口角爭執,甚至險些動手。

下了職的第三班眾,有人參與和翟道石爭執,有人抱著事不關己的態度看熱鬧,抱著胳膊隔岸觀火。

翟道石最終還是順利離開。

從頭到尾一聲不吭的成平,在翟道石走後長長松口氣,非但沒有被痛罵的沮喪,反而和大家玩鬧起來。

議事帳篷裏,大家對此事議論紛紛,個個義憤填膺,氣氛壓抑,成平跳出來調侃自己。

她學著文首釗罵人的樣子,一手叉腰,一手在虛空中用力一揮,說話時嘴往一邊歪,語速快得像扔飛鏢:“什麽狗逼東西,這個叫成平的家夥,啊,豬幹活都比她幹的漂亮,這種人緝安司留著做什麽?當年畫娃娃討吉祥嗎?辭退辭退辭退,我歆陽緝安司不缺人!不想幹的趁早給我滾蛋!”

這模仿可謂惟妙惟肖,極其精準地抓住了文首釗說話時的神態和氣質,終於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同樣被罵的狗血淋頭的樓正興送走瘟神,此刻也黑著臉坐在旁邊,看罷成平模仿,他跟著勉強笑了笑。

畢竟是一手把成平帶出來的人,他一眼看出了成平那深藏在嘻嘻哈哈之下的忐忑心情,於是沖成平擺擺手,風輕雲淡道:“不礙事,沒事的,如何都不會除名,是我給你這樣安排的這些公務,有事也是樓哥在前面給你頂著,沒事啊,沒事……”

成平知道不會有事,有樓正興在,那些追究責怪落不到她頭上,她就是擔心自己因此給樓正興帶來麻煩。

畢竟疫病之下,每個人的壓力都那樣的大。

而且成平之所以這樣看起來沒心沒肺,有樓正興兜底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在亥初時候,這件事情傳到了緝安司副司,所有人的老官長汪公壽耳朵裏。

公府很重視這件事,書吏房的人甚至連夜過來對成平進行詢問,直到這個時候,成平才確定,此事即便驚動了司本部,驚動汪司,驚動書吏房,其結果也無非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我的公務之錯已然不再是重點,”大家都睡覺去了,成平坐在庫棚的小馬紮上,低低對裴夏說。

“那重點是什麽?”裴夏拉住成平手腕:“你會不會被除名?”

成平搖了下頭,神色態度和平時一樣穩,理智得好像是局外之人:“鄭毅是通過科舉考試入仕,是司裏的重點培養人才,他因被罵而向書吏房提出辭官時,我的事就已經不再重要。”

說到這裏,成平忍不住又一次覺得心寒:“與翟道石的爭執裏,有人站在弱者的角度上仗義執言,以道德逼迫翟道石道歉,翟道石固然有不對,可別忘了,他乃當朝在冊五品大員,五品!”

“咱們不如打個賭,”成平動動被裴夏拉著的手腕:“翟道石不會道歉,司裏會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但公府不會,公府會趁機除名一個人,或者兩人,借此殺雞儆猴。”

疫情發展到這個集中爆發的關鍵時期,人人疲憊不堪,人人牢騷滿腹,第一班疫區幾乎沒保住,第三班短短幾日便有趕超第一班的勢頭,大家夥疲疲沓沓,上頭是時候出手敲打敲打這幫不知好歹的家夥了。

“除名……”裴夏秀而黑的雙眉微微擰起,思量幾息,忽而擡眼,與成平四目相對:“你是說,他們會除名原公差?”

成平沒說話,點頭的時候用力閉了閉眼睛。

讓裴夏佩服的是,這件事的結果,真的是像成平所料,幾日後原公差離開了緝安司,但公府並未除名他,而是讓他“主動”辭離的。

在疫病不斷帶走人性命的恐懼威脅下,這件事像風過虛空,很快就被人遺忘。

疫情接連爆發,人人忙得自顧不暇。

十日後,第十一日傍晚時分,教化坊疫區裏外終於未再爆發新病患,第三班封鎖區沒公務內容日趨輕松,公務量日趨減少,縱使有一兩個人得過且過,大家整體上卻未敢有絲毫懈怠,唯怕功虧一簣。

下午,被上官點名喊回緝安司議事的溫離樓姍姍來遲,眼睛下的兩團青色比昨日見時更黑更大,走起路時腳步都有些飄虛,說話更是鼻音濃重:“小成,今日裏面活不多,我且先去睡一會兒去,有事便喊我。”

“得嘞。”正在往疫區關口搬物資的成平應聲作答,兀自忙碌不休。

疫情到這個時間,根據醫工房負責人琚少賢的新要求,公差們也開始喝大鍋藥,裴夏和簡方在熬藥。

經過幾日朝夕相處,裴夏和成平簡方慢慢熟絡起來,熬好大鍋藥並分裝好,裴夏來物資棚找成平。

彼時,物資棚裏,登記冊亦按在地上,成平亦蹲在地上,正認真補錄方才出庫送進疫區的物資,忽然後背一沈。

“成平,我好累啊……”裴夏拖長聲音,趴在了成平背上。

毫無防備的人差點沒穩住身子被掀翻,成平拉住環在自己脖子下方的小臂,無聲笑起來:“這會兒也沒啥要幹的活了,回帳篷歇著吧,那裏有炭盆,暖和。”

女公差睡覺的帳篷裏放有個炭盆,是簡方掏竈臺時特意弄來取暖的。

“我不去,”裴夏下巴擱在成平肩頭,有些硌得慌,故意晃著成平,調子懶散:“你怎這般瘦?”

成平被背上人晃來晃去,寫字的手跟著不穩,笑出聲來:“還行,也不是很瘦,先別晃,就差幾行字了。”

“不瘦麽?”裴夏不相信,食指指腹戳戳成平緊致的臉頰:“除了骨頭就剩皮,小成公差,你吃進去的肉都長去哪裏啦?哎呀!”裴夏忽然輕呼一聲。

是成平被晃得寫不成字,幹脆背著這丫頭站起身來。

那邊有個高腳方凳,成平將人背過去放到凳上,似嗔非嗔戳了下裴夏腦門:“我到底也不是瘦的甚,肉都長在了該長的地方,你且先在這裏坐著歇會兒,待我把登記冊補上,就……”

“成平!成平!”外頭疫區關口方向隱約傳來呼喊聲,是張勁勉。

“來了!”成平應聲就沖了出去,大跑小跑來關口:“要什麽?”

張勁勉戴著口鼻巾,修長有力的大手一擺,重新叉回腰上:“不是要物資,是找溫司,琚少賢找溫司,解除隔離的幾個病患要轉移到黃色區域,說是需要溫司過去現場!”

事關疫情,成平不敢大意:“行,我去問問溫司,你將等我下。”

男公差帳篷外,甫靠進,就聞見男人紮堆時產生的那種特有的無法形容的味道,像是腳臭味屁味汗臭味的混合,又像是豬圈清洗過後的味道,成平猶豫片刻,隔著帳篷門布喊溫離樓:“溫司?溫司?”

喚罷,側耳,裏面沒有絲毫動靜。成平不得不掀開門布,頓住呼吸往裏瞧去,一眼就看見枕得頗高且正裹著被子睡覺的溫離樓。

床板按照正常人身高定制,溫離樓個頭有些超標,無法平躺,睡覺要麽曲起腿要麽枕靠高一些,特意給他本人拉的床板上,現在躺著昨夜巡了大夜現下在補覺的公差,少司公只能將就在不合適的床上。

大個頭躺在短床上,讓人怎麽看怎麽覺得憋屈,甚至還有那麽幾分可愛。

成平又喚:“溫司!”

“嗯,咋了?”和衣而睡的人醒過來,掀開被子下床,撈起皂靴往腳上蹬,迷迷糊糊半晌才蹬進去。

“沒有大事,就是琚醫官找。”成平把張勁勉轉述的事情再轉述給溫離樓,罷,溫離樓已經起身來到門口,長長伸了個懶腰。

才睡醒的官爺睡眼惺忪,眼裏布著血絲,鼻音頗重。瞇起眼睛看成平,少司話語卻是含笑:“日他嘚兒,轉移病人找我做什麽,我又不是他上司官,他要轉就轉唄。”

“是……那邊的意思是讓您進去。”成平仰起頭看溫離樓,充滿敬畏。

溫離樓揉眼,困得直打哈欠:“車馬人手皆給他們備齊全了,我進去有何用?都已經平穩走到這一步了,他們醫工可真會分擔責任,回覆,我在前面忙著,抽不開身,疫區病患之事就請琚先生一力定奪。”

“管。”成平領吩咐,噠噠噠跑過去回話。

再回來時,溫離樓已重新折回帳篷睡覺,成平也回物資棚繼續寫方才沒寫完的登記冊,時間未需多久,疫區內眾人下職,嘻嘻哈哈說說笑笑出來。

裴夏拉著簡方去關口接引眾人並做路面消殺,眾人洗了澡,見才送過來的飯菜還在竈臺上蒸著,洗完澡出來的人零零星星回了睡覺的帳篷,或者鉆進議事帳篷取暖。

待飯蒸好,裴夏喚簡方一起擡飯桶去議事帳篷,裏面坐著不少人,除了正在忙公務人,其餘見狀無動於衷,只有張勁勉放下手中毛筆,跟著裴夏出來,幫忙把剩下的幾個飯桶搬進去。

開飯了,成平還在物資棚裏準備疫區明日要帶進去的物資,有樓正興在,成平不擔心自己晚過去的話會沒飯吃。

以前常有這種情況,到了吃飯時候,下職的人呼啦一下擁過去打飯,碗裏飯菜滿滿當當,只顧自己吃飽,吃不完倒掉,全然不管後面是否有人還沒有吃飯。

樓正興在時,眾人吃飯會有所顧忌,除了體重兩百多斤的公差胖王。

待成平準備好物資,過來議事帳篷吃飯,部分公差已經吃完飯回去休息,還有一些人坐在角落裏抽煙休息。

樓正興坐在長桌那頭整理記事簿安排明日公務,出來晚的張敦邊吃飯邊指導張勁勉寫什麽文書報告,成平準備去碗筷櫃子拿碗筷,坐在長桌前張敦對面的裴夏沖她招手,低聲喚:“這邊,飯菜在這裏!”

裴夏已經幫成平把飯菜提前盛好了。

“可能會有點冷了,你看夠吃不?”裴夏自己也沒吃完飯,眼睛落在成平身上,隨著成平入座而移動。

“夠吃,足夠吃的,謝謝你。”成平拿起筷子和白面饅頭,頗為感謝。

成平深知裴夏並沒有責任幫自己盛飯,人家既然做了,一份好心成平就要穩穩當當接著,不能覺著受之理所當然。

這世上的事,人與人之間的事,從沒有誰必須幫誰幹什麽,別人贈予的善良,成平雙手捧接。

忙碌整個下午,公差饑腸轆轆,兩口吃下大半個饅頭,直到第二個饅頭咬下一口,成平才覺腹中饑餓有所緩解,吃飯速度放慢下來,難得點評:“今日這道麻辣雞胗不錯,你覺得呢?”

旁邊,裴夏雙手捧飯碗慢慢喝粥,輕“唔”一聲道:“挺好吃,就是有點硬,嚼得腮幫子疼。”

“許是沒煮透,司裏飯棚做的比這個味更好些,待解封,你可回去嘗嘗司裏做的。”成平道。

“還有人吃飯嗎?”負責刷洗飯桶的簡方從外面進來,拿起飯勺攪了攪飯桶裏剩下的黑米粥。

帳篷裏沒人出聲,大家各忙各的,渾似沒聽見簡方說話。

不都是這樣麽,集體相處中,事情只要沒有牽扯到自身利益,多數人秉承的態度都是冷漠的,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簡方大嗓門挨個問過來:“成平?”

“不吃了。”成平應聲看過來,笑著擺了擺手。

“敦都頭?”

“……”張敦一手中還剩餘半塊饅頭,一手拿筆在冊子上標註,罷,搖了下頭:“不吃了。”

“沒人吃就倒了。”簡方似乎被大家冷漠的態度傷到,拉下原本熱情洋溢的臉,叮叮咚咚去洗刷飯桶飯勺。

樓正興、張敦張勁勉鄭毅等人有重要文書工作處理,成平也還有些文書公務要做,吃罷飯再度回來議事帳篷加班。

醫工房下派的駐班醫工雖在班房公務,卻然聽從醫工房上官安排,醫工房檢行指揮少使琚少賢是裴夏直屬上司,同樣給裴夏派下些文書公務。

由是可以看到這樣一幕,眾公差在忙碌整日後,一些人回睡覺帳篷裏玩耍睡覺,一些人坐在議事帳篷裏加班加點。

公差胖王上罷茅廁,從外面一頭紮進來,裹挾滿身旱煙味和茅臭味,直奔暖壺而來:“日他娘累死老子了!”

三隊都頭寶應猥瑣笑問:“嘿,你是日他娘快累死,還是日他娘的被這不是人幹的活累的要死?”

三隊都頭鄭毅正在整理物資單,大喝一聲開腔道:“當然是第二個原因,你何時見過咱們胖王在炕上輸風頭?”

寶應拿筆頭戳鄭毅胳膊,眼睛徹底瞇成一條縫,越看越猥瑣:“你怎麽知道,你見過還是試過?”

那廂胖王已喝罷水,呼一聲撲過來,撲到寶應背上,將寶應按在了桌邊:“我日你,老子這就讓你見識見識……”

胖王足足兩百多斤重,後背偷襲直撲得寶應無力還手,笑哈哈罵咧咧被胖王趴在背上用力頂撞。

一時間,有起哄寶應起來揍胖王的,有吹口哨湊熱鬧的,帳篷裏頓時鬧哄做一團。

胖王趴在寶應背上所做,當真是男女交////媾動作,來拎第二個飯桶的簡方聽見裏面鬧哄哄,濕著手沖進來湊熱鬧,結果進來就看見這一幕。

“狗逼玩意們都真出息。”婦人低聲罵出聲,提起飯桶轉身出去。

長桌這邊,側靠在椅子裏看書的裴夏瞬間面紅耳赤,好像呼吸都不知道該怎麽呼吸了。不知所措中,裴夏擡眼去看成平,只見這廝老神在在埋頭寫公書,眾人的玩鬧好像對她沒有絲毫影響。

夜裏,簡方一人躺在擱擋布那邊,很快呼吸平穩,裴夏嫌冷,向成平這邊擠了又擠。就要睡著的成平被擠清醒過來,扯起自己上層的被子往裴夏身上蓋些。

“我想和你睡一起。”裴夏往被子裏縮了縮,氣聲道:“我暖不熱被窩,冷得睡不著。”

成平閉著嘴長嘆一聲氣,怕吵醒簡方,壓低聲音笑回:“跟我睡一個被窩,你就不怕我放臭屁?”

“不怕不怕,”裴夏掀掀被子,泥鰍一樣滑進成平被裏,舒展手腳,不由感嘆:“真暖和……”

成平這家夥火力旺盛,就算在天寒地凍的外面把手凍得通紅,不一會兒就能再暖熱,成平的手,總是暖暖的。“暖暖手。”裴夏在被子裏摸索成平的手,想要給自己暖暖手。

結果被成平主動找過來,抓住那兩只亂摸的手捂進手裏暖著:“腳冷不冷?你泡腳了麽?”睡前泡泡腳,睡時腳不冷。

“成平。”裴夏湊近過來,耳語般喚出聲。

“嗯?”

頓了頓,裴夏問:“方才在議事廳裏,他們那樣玩鬧,連方姐都看不下去,你卻好像是見怪不怪。”

“他們就那樣,一幫糙老爺們兒,你別在意。”成平的確經常聽大家講葷段子。男人們湊到一塊好像就離不了講黃段子,可以體諒。

公差基本都吃住在緝安司裏,按排序輪番休假,十幾二十天休息一個晝夜,本地人還能回家摟摟媳婦,外地人很是沒有這個福氣,外地人連家都回不去。

“我覺得你反應這樣穩如泰山,不是見怪不怪,”裴夏狐疑,聲音壓得更低,成平得貼近了才能聽到:“你是不是,同他們一起去過花窯子?”

“啊,”成平把口鼻往被子裏遮,蠻不好意思的樣子:“平日巡邏偶會去花樓,至於土窯子,你若好奇,下回掃土窯子帶你去見識見識。”

裴夏又往成平這邊擠了擠,離熱源更近些,甚至一不留神,小臂碰到成平肚子:“你果然逛過土窯子。那領家媽為降低損失,就沒有給你們送過好?我可不信這歆陽公府的差爺有多清高……我聽說,土窯子裏男女都有呢。”

“自然是不清高的,自然是,送過的,”屋子外,寒風呼嘯著肆意妄為,成平忽起了逗耍裴夏的心思,湊過來摟住了裴夏腰,頑笑道:“我還見過他們怎麽快活呢,要不要給你學一學?”

“成平你!”裴夏頓時噎住,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擊,須臾,不輕不重在成平腰間軟肉上捏了一下:“你果然跟他們學壞了!”

“唉!”熟睡中的簡方忽然長嘆一聲,接著好像翻了個身。成平捉住裴夏掐自己的手,沒敢再出聲,只是掖了掖被子,示意裴夏趕緊睡覺。

成平這家夥約莫是屬豬的,上一刻還有心戲耍別人,這會兒閉上眼躺平身子,只消片刻便睡過去。

外頭點著火把,帳篷裏並非伸手不見五指,可盡管兩人緊挨而臥,裴夏依舊看不見成平臉部輪廓。

身邊人呼吸平穩且輕盈,裴夏驀覺耳朵有些癢,心也有些癢癢。“都怪成平!”裴夏平躺回去,心想,都怪剛才說話靠的近,被成平的氣息打到了耳朵上,又癢又麻,擾得人沒法睡!

辛苦勞累的人睡覺頗沈,一覺到天亮連個夢都沒有。

床邊矮腳凳上,醒時器的銅珠叮當掉進銅碗裏,成平立馬從覺中醒過來。她伸手將醒時器的小木板放下,阻攔了後續小銅珠掉落進銅碗,沒有吵醒帳篷裏另外兩人。消殺工作必須要在眾人起床前做完,成平準備掀被子起身,卻發現被人像八爪魚一樣從後背抱了個牢固。

裴夏還在睡著,一條腿搭在成平腿上,胳膊環著成平,人貼在成平後背,臉也埋在成平肩胛骨中間。好吧,成平後知後覺發現,自己被裴夏把腿壓麻了……

顯而易見,熟睡整宿的裴夏並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睡成了八爪魚還是大螃蟹,她醒時正是眾公差的起床時間,身邊早已沒了成平。

“方姐,起床。”裴夏起身穿衣,順帶喊那邊的簡方。

簡方應聲,疲憊地抻著懶腰。外頭漸起嘈雜聲,好像聽見說下雪了。下雪給公務添麻煩,還得清掃了才可消殺。

昨日夜裏不知何時下起鵝毛大雪,眾公差洗漱後圍坐議事帳篷等吃朝食,外圍武侯來報,第二班封區再爆疫病患者,城南再度警戒。

疫情又爆新點,醫工房第一時間再頒下新的操作要求和公務規矩,誠然比公差們原本的操作步驟更加繁雜。

才睡醒的溫離樓即刻離開去往第二班疫區,樓正興同樣等不及吃飯,安排今日公務內容後匆匆進了疫區去找琚少賢,昨日運轉痊愈者,第三班和第二班共用了車輛和道路,交叉傳染存在極大可能!

見樓正興心急如焚離開,原公差噙著剛卷好的煙卷,開玩笑道:“這醫工房的新規矩,真他娘的是老母豬戴奶罩,一套接一套。”

公差胖王借原公差的煙卷點火:“扯蛋,人家老母豬才不戴奶罩。”

被原公差滿臉認真反問:“你怎知老母豬不戴奶罩?”

胖王點著煙,把煙卷遞還過來:“我見過啊!”

公差朱見鵬促狹道:“溫少司一直強調,在緝安司當差,眼見不一定為實,公差武侯說話要講證據,老母豬戴沒戴奶罩,你看見的可不算。”

胖王狠狠抽一口煙提神,瞇起肉肉的小眼睛,語氣和神態下流得讓人隔應:“看見的不算,摸過的算不算?”

坐在朱見鵬身後的寶應伸出一根手指,顫顫巍巍指過來:“你果然還是對老母豬下手了,胖王,你喪盡天良!”

成平在外面接飯,簡方還沒過來,帳篷裏只有裴夏一個人在,她實在聽不下去這些腌臜話,紅著臉起身離開,可便是她走出了議事帳篷,胖王的聲音還是伴著哄堂大笑隨後傳來:“老母豬,十八個奶,走一步,甩三甩……”

這些沒有真本事只會過嘴癮的男人,裴夏討厭透了,即便她知道他們開這種無聊的玩笑,僅僅只是為了給枯燥的公務和死水一樣的日子增添點樂趣。

低俗,但真實。真實,但低俗。

且說第二班疫區再爆病點,樓正興的擔心不無道理,萬幸的是轉運康覆者後第三班將道路消殺做得徹底,高度緊張十日後,眼瞅著到了年底,第三班管轄疫區正式解除封鎖。

三班凱旋!

二十號人呼呼騰騰回緝安司倒頭就睡,文首釗傳令樓正興去公府向府臺述職,溫離樓用一句“我的人需要休息”結結實實攔下文首釗這扯蛋的命令,最後任文首釗在公府大議上把膽敢頂撞他的溫離樓罵了個狗血淋頭。

經此一役,身心俱疲,這一覺,成平睡了整整十個時辰,將近一天一夜,倘非得起來繼續當差,成平應該能睡夠十二個時辰。

西市,封邑街,今日成平與其他班幾人隨駐街武侯出來巡街。

今日小年,西市熱鬧得無法形容,公差往來其間都困難,成平落在巡邏隊伍最後,摩肩接踵中,竟被人摸去了吃午食的錢。

一趟巡邏,街兩旁盡是擺攤的,商販與客將寬街堵得寸步難行,老百姓都想趁著年下再掙點錢,此時莫說無視武侯公差,怕是披堅執銳趁火打劫的守城軍士來了,想來也無法撲滅人們掙錢的心思。

當然,沒有發生暴動鬥毆等大型事件,城裏用不上出動守城兵。武侯公差一路過來,監督擺攤的將攤位挪回街道司所畫區域內,疏通堵塞的車馬道恢覆通行,吵吵嚷嚷亂亂糟糟,還順手撿了個與父母走散的小丫頭。

一幫男人不會帶孩子,或者說是不願意帶,紛紛以“沒經驗”為借口,將小丫頭丟給成平帶。

最扯淡的是此間駐街鋪子的隊長,他是這樣勸成平帶孩子的:“你是女人,女人天生就會帶孩子,我們男人笨手笨腳的,都沒帶過孩子,再傷著餓著這小丫頭就不劃算了。”

歇息片刻,一隊人又出去巡邏,獨成平留在鋪子裏照看孩子。

很顯然,她並不同意那位武侯隊長的話,什麽叫“女人天生就會帶孩子”?沒有人天生就會某種技能的,男人之所以這樣說,十有八九只是因為他們嫌帶孩子麻煩,不想幹。

這小丫頭年紀太小,瞧著也就一個生日出頭,不說話,不吃不喝也不拉不尿,只知道哭。成平焦頭爛額,束手無策,正欲哭無淚時,張敦推門從外面進來。

“我的哥,你怎麽來了!”成平宛如看到大救星,不由分說將這燙手山芋丟給張敦:“街上揀的,哭個不停,你且幫忙先看一下,我出去一趟!”

張敦把涕淚橫流的奶娃娃抱在懷裏,摸出個汗巾給娃娃擦眼淚,在嘹亮中漸漸沙啞的哭聲中問:“你去哪裏,不巡街了?”

“我去給她買點吃的,很快回來!”成平抓上暖帽就跑了出去,俄而,又跑回來,直沖到正在溫聲細語哄孩子的張敦面前,手伸得自然而然:“我錢丟了,借幾個子兒唄。”

管張敦借來錢,成平再次撒腿就跑,她被奶娃娃哭得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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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常文鐘,謝謝閱讀。鼓勵留言評論哦^_^

其實職場上,大約是沒有苦勞只有功勞的。一心一意踏實幹活的人可能是上司青睞並喜歡的,但升職加薪時這種人不是領導的首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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