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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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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別人家新婚大喜喜,太尉府眾人一連幾日沒個笑臉。

祁太尉就不是個會低頭的。時至今日,敗局已現,撫寧侯‘娶’了燕郡王,強強聯手,加之兩人聖寵不衰,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已成棄子,可祁太尉仍是不肯低頭認輸。

雖說祁風身上通敵的罪名還沒有洗清,但他的母親還是高興於兒子能回家。然而這幾日府裏本就人心惶惶,一到了晚飯桌上,丈夫和兒子卻又吵了起來,頓時所有人的心又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祁太尉也是被話趕話到了氣頭上,一把將手中茶碗砸在地上。一家之主盛怒,祁風的母親並幾個弟弟妹妹都齊齊地站了起來,沒人敢吱聲。

祁太尉看著這個他曾經寄予厚望,卻一直不肯聽話的嫡長子,怒不可遏質問道:“你再說一次?!”

祁風面色平靜回道:“我說父親認不清現實,姑母薨逝之前天子便已對祁家多有打壓,更遑論如今是燕郡王一手遮天,父親卻還當朝廷是您的一言堂……”

“逆子!”

碗碟碎在桌上,蹦飛的碎瓷片擦過祁風下頜,立時便見了月。

“風兒!不得同你父親這樣說話!”祁夫人不由一驚,但丈夫餘怒未消,她只能先斥責自己的兒子,隨後湊到丈夫身邊寬慰道,“老爺別氣壞了身子,風兒還小,官場上的事未必懂得,多學學就會了。”

祁太尉冷哼一聲,不屑道:“小?都要而立之年的人了,婚事子嗣沒一個有著落的!你若不是我兒子,滿京城可有官宦人家的女兒肯嫁給你?!若不是你成天不務正業,何至於耽誤了和九公主的婚事,白白便宜了旁人?!”

祁風只道:“兒子與九公主年歲懸殊,不願耽誤無辜女兒家。況且父親到現在還不明白嘛?天子苦外戚久矣,即便兒子真如父親所盼鉆營黨爭權術,龍椅上的那位就會隨了父親的意麽?!”

“你?!你姑母的死與蕭恪脫不了關系,如今他二人得天子眷顧,你不想著與你表兄同仇敵愾,卻與這些不三不四的人廝混在一起?!”

聽到父親這般說,祁風並不意外,可卻忍不住冷笑了聲道:“父親眼中什麽是不三不四?賀家滿門忠烈,燕郡王固然不是忠良之人,可父親您這麽多年所作所為與他有何分別?!”

祁太尉被氣得臉紅脖子粗,大掌用力拍著桌案,口裏嚷嚷著請家法,任誰阻攔也無法。

祁風也不多說什麽,直接站起身朝院外走,旁人都以為他是不管不顧就要走,卻不想祁風直接一撩衣擺,一言不發,直挺挺地跪在院子正中。

“好!好!好!”祁太尉怒極反笑,連說了三個好字,“我罰你,你可還有何話說?!”

“父親若是氣兒子頂嘴不敬,盡管罰便是。只是忠言逆耳,父親不願意聽卻怨不得兒子說。”

管家請出‘家法’,那是一根用牛筋、篾條紮捆成的粗竹棍,形似鐧。

若是平時,自有家丁、再不濟也是管家動家法,今日祁太尉大抵是被親兒子懟得惱羞成怒,也不說話,直接拿過那根竹棍照著祁風的背上狠狠掄了一下。

接近夏日,身上穿的衣服都比較單薄。因那竹棍是一根根篾條紮捆起來的,外表並不光滑,一棍子打下去,背上卻像是同時挨了兩三下。短暫的刺痛過後就是火燒一般的灼痛。

那竹棍也是著實厲害,不消兩三下,祁風的衣服上就見了血。

祁夫人被人攔著,護不了兒子更不敢忤逆丈夫,唯恐丈夫遷怒下首更狠,登時便淚流滿面、幾乎泣不成聲。

祁太尉打了幾下才住了手,又問道:“現在可有回轉心意?”

祁風擡頭,除了因忍痛而臉頰憋紅了些,仍無半分表情變化,聞言仍道:“父親冥頑不靈,只會害人害己…呃!”

“嘴硬的孽畜!你自己才惹下這滔天大禍,為父費心救你,沒想到卻只換來狼心狗肺!!”

“公道自在人心!更何況兒子行得正坐得端,從未做過不忠不義之事。既是構陷,便是無中生有之事,又有何懼?!”

祁風字字鏗鏘,即便是面對父親,他也沒有半分退讓。

“無知!須知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豈是你一句清清白白便可當做無事發生的?!你可知這朝堂爾虞我詐,黑白之分不過掌權者的一句話!”

祁風此刻突然開口道:“兒子當然知道。父親一直以來伐異黨同,做的不正是這些事?”

“你!!冥頑不靈!”祁太尉被兒子拿話頂了一句,登時氣血翻湧,擡手又要打。

只是這一次,棍子沒能落下去。

一人自高墻外飛身落在院中,刀鞘一檔一挑,將祁太尉的棍子挑開了。

“何人竟敢擅闖我太尉府?!遮遮掩掩,還不報上名來?!”

來人頭戴鬥笠,外圍著一層黑紗直垂在肩頭,叫人看不清面貌。只聽得他說道:“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非要動用私刑?”

“我管教自己的兒子是天經地義,閣下究竟是何人,竟在我府裏如此放肆?!”

那人沒搭理祁太尉,轉身拽住祁風的手臂就要把人扶起來,可祁風並沒有站起來,只是扭了下臂膀甩開那人,冷冷道:“沈於藍,這是我的家事,與你無關!你走!”

那人只堅持要把祁風拉起來,見他十分堅持,不由反駁道:“我不走!如何無關?!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向祖宗發過誓…唔!”

祁風唯恐對方把後面結契麽話也嚷嚷出來,趕忙擡手捂了嘴。

祁太尉聽了一半,怒火中燒,拿著棍子指向那個帶鬥笠的男人,對著自己兒子高聲質問道:“這又是你從哪裏認識的不三不四的人?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宵小之輩有何資格在我太尉府指手畫腳?!”

那人聞言利落摘下了頭上戴的鬥笠,登時在場人不約而同地發出驚嘆之聲。男人燦金的頭發和異族人的長相,實在無法與剛剛一口流利的官話搭配上。

祁太尉立刻反應過來眼前這個異族男人正是害祁風被誣陷的‘元兇’,當即高聲喝道:“來人!將這異族人拿下!”

“父親且慢!”祁風立刻站起身擋在中間,“他與此事本無關系!你抓他也無用!”

其實以薩桑的武功,區區太尉府的家丁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可祁風還是下意識去保護對方。

“阿風……”

祁風聽到他喚自己,卻只能強裝出一副冷硬面孔來,扭頭低聲斥道:“還不快走?!”

“我不能走,這事你沒有錯,我不能看別人欺辱你,哪怕是你父親也不行!”

“薩桑!你要是還想見我,這次就聽我的,走!”

薩桑會說官話,多少也懂點南齊的禮儀規矩,可他並不明白祁風要甘願留下來受罰。只是剛剛祁風喚了他原本的名字,薩桑便知道對方是認真的,最後又多瞧了一眼才戀戀不舍離開。

阻擋的人一離開,祁太尉幾乎要壓制不住內心的怒火,卻還是強忍著沖院中人喝道:“全都出去!今日看到的,都給我把嘴閉嚴實了,倘若走漏了半個字,一律拉出去打死!”

祁風是背了通敵的罪過下的獄,如今雖蒙聖恩暫且放了回來,但身上的罪名卻未洗清。這個節骨眼上,一個異族人跑來和祁風拉拉扯扯,一副關系十分親密的模樣,便是再不懂軍國大事的下人也懂了。

祁太尉趕走了院裏所有人,和自己兒子單獨相處,他手裏仍拿著那竹棍,氣急敗壞指著祁風,怒斥道:“逆子!你是要把全家的命都賠進去不成?!”

“兒子並無此心。”

“你沒有?!那你為何還跟一個異族人拉拉扯扯,勾連不清?!”

“父親,薩桑並非燕人。他出身西羌,不過是個閑散刀客,這一點,靖之和燕郡王都能證明。況且我們是……”脫口而出的話卡在了喉嚨裏,祁風長嘆了一口氣才接著說了下去,不過語氣比剛剛和緩了許多,“我們是莫逆之交,還請父親不要言語貶低旁人。”

祁太尉聞言怒斥道:“糊塗東西!怎麽這麽多年你就是記不住?!我不管你之前同賀家小子有多要好,他如今同蕭恪結了親,便是你表兄的敵人,也是我們祁家的敵人!蕭恪毒害了你姑母,你某要執迷不悟了!”

祁風不為所動,他搖了搖頭,否認了父親的說法。

“賀家滿門忠良,燕郡王雖非忠正賢良之人,卻也並非惡徒。姑母薨逝乃是陳貴妃所為,當面若非燕郡王出言提醒,只怕姑母之死我們都要被蒙在鼓裏。我雖不喜燕郡王為人,卻也知道如今朝廷積弊,非此人不可解。”

“你、你、你!你怎麽這般無知!蕭恪為何會好心?!他又怎麽知道陳貴妃要做什麽?你就不會動動腦子想一想?!”祁太尉被氣得說不出話,一把將竹棍摔在地上,言辭中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失落。

“……”

祁太尉指著兒子,手都在顫抖,只是不知道是傷心還是氣得。

“陳貴妃毒害你姑母卻無人察覺,我們祁家無處申冤,這樣的陰毒法子能是陳貴妃和叡王那對草包母子能想出來的?!他蕭恪險些就是要捧著叡王和太子爭皇位,你究竟明不明白啊?!”

面對父親的歇斯底裏,祁風只是深深嘆了一口氣。

“燕郡王曾同我明說姑母之事另有幕後之人,他既主動告知我,便沒有欺騙的必要。我雖不喜此人行事偏激,但卻願相信他所言非虛。況且能被靖之那般信任愛重,便更不可能是反覆無常的奸佞之輩。”

祁風言辭懇切,在他父親指責旁的話之前,又接著說道:“恕兒子不得不說句冒犯父親的話。倘若將來有一日,太子殿下真的從儲君的位子上掉下來,便是今時父親對蕭恪起殺心種下的因。”

“你……”

“通敵一案,本就是個局罷了。如今蕭恪沒死,便該輪到父親和晉王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別說我們兩府不得安寧,便是日後朝中再有人想為太子殿下辦事,是否也會因為忌憚而裹足不前?”

似乎是沒想到一向不理會這些事的兒子竟能準確說出這些利弊,祁太尉一下子楞在了原地,對著眼前的兒子感到了陌生。

祁風此刻卻好似看穿了自己父親的心思,不由自嘲一笑道:“父親似乎意外兒子會說出這些話?呵…兒子只是不屑,並非不懂。如今朝廷積弊頗深,天子又非賢明之君,想要延續大齊百年江山,讓百姓安居樂業,便需對癥下猛藥,而這些事…父親,您做不來。蕭恪性格乖戾,為人處世劍走偏鋒,可偏偏是這樣的人才可成為破局關鍵。其實從父親打算除掉蕭恪的那一刻開始,祁家…註定會走向頹勢。”

“可我沒有回頭路,更不能帶著全家老小去死,蕭恪必須得死!”

祁風知道一兩句話並不能勸說父親,他心中已洞悉了祁家未來的結局,此刻卻也只能無奈地長嘆一聲道:“若有那一日,兒子會與祁家共進退。”

父子倆默默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再說什麽。

沒人知道父子二人後來在院子裏單獨說了什麽。可薩桑出現在太尉府的消息卻不知不覺走漏了出去。

聽底下人如此回稟時,康王美人在懷,美酒入口,他大笑起來,可眼神卻是冷的。

腰肢纖細的美人踩著舞步將康王賞的酒送到對面的客人嘴邊,並順勢準備一倒。膚若凝脂,步若金蓮,千嬌百媚的一笑傾倒眾生,只可惜面前的男人是個柳下惠。

蕭恪起身一讓,美人猝不及防直接摔在矮榻上,酒灑了,身上也磕紅了幾處。

康王見狀撫掌大笑道:“允寧真是暴殄天物,過來。”說著便朝美人招了招手。

待人走了,蕭恪才重新坐了回去,隨口說道:“皇叔險些害了我。我這才成親沒幾日,若是帶著一身脂粉味回府,怕是今晚就要被趕出門去了。”至於是侯府大門還是賀綏的房門,他並沒有明說,由著康王去想象。

“允寧嫁了人,當真打算關起門來做那賢良淑德的侯夫人了?”

蕭恪將右手亮給康王看,故意說道:“侄兒這不是提不了筆,寫不了字了嘛,幹脆躲躲懶,好在雖是侯府的新婦卻不需要早起立規矩去,我也難得多睡幾個懶覺。”

“呵。”康王搖頭笑問道,“所以允寧這是不打算對祁太尉動手了?”

“晉王和祁太尉如今已是驚弓之鳥,隨便一嚇都能讓他們怕死,若是直接動手了結豈不少了些樂趣?還是不知死活的老東西玩弄起來更有意思些。”

康王立時來了興致,撥來身邊美女坐起來追問道:“哦?聽起來…允寧又尋到了別的樂子?不如說出來給皇叔聽聽,也好讓我一同樂一樂。”

蕭恪歪頭反問道:“九皇叔有沒有發覺…最近陳貴妃的大哥蹦得很歡啊?”

“呵!哈…哈哈哈!”康王看著蕭恪,頓了下,然後立刻明白了蕭恪的心思,大笑數聲後附和道,“確實。你這一說,本王還覺得那老小子十分礙眼。你打算何時動手?”

“窩囊了一輩子,突然挺直了腰板,皇叔也得諒解人家,好歹讓他再樂兩天。”

康王笑道:“說起來,陳國公這次也出了不少力,允寧這麽快過河拆橋,是他們惹著你哪裏了不成?”

“皇叔何必跟我打啞迷,陳國公手裏幹不幹凈咱們叔侄倆心裏都有數。雖說水至清則無魚,照理來說,留著他也不過是多個蛀蟲,沒什麽大不了的。奈何他偏是叡王的親娘舅,如今祁氏這顆大樹要倒了,叡王若沒了後顧之憂,可還會把我放在眼裏?總要讓他和太子之間…公平一些。”

康王從美女手中叼走一顆甜葡萄,煞有介事念叨道:“錦上添花無人記,雪中送炭是真情,古人…誠不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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