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一章

關燈
第一百三十一章

幾名眉目清俊的少年策馬自朱雀大道向南去,他們個個衣著華貴,是而在鬧市縱馬也是無人敢管。

走到半途,其中一身著鴉青勁裝的少年勒馬站下,與同伴閑聊了兩句便獨自一人調轉馬頭朝東去了。

待馬兒跑到一處有護衛把守的府邸門前時,少年勒住了韁繩,隨後利落翻身下了馬。

那戍守府門的護衛見是熟人來,倒也沒有多加阻攔,只為首的那個上前行禮問候道:“白小公子今日怎麽來了?”

個子高挑的少年聞言一笑,隨即反問了一句,“怎麽?這王府我來不得?”

那人不卑不亢答道:“小公子說笑了,您自然是來得的,只是今日王爺還未起,卑職已命人進去通傳洪總管了,還勞煩白公子稍待片刻。”

“怎麽幾日不見,這燕郡王府上的人倒像是個個都多了幾條伶俐舌頭似的,這麽會說話!”

其實那護衛自然聽得出少年方才是在陰陽怪氣,但這幾年府中上下沒幾個沒被這位小公子噎過幾句,上面有吩咐,他們便也只當做聽不懂罷了,直板著臉回道:“公子擡舉。”

“嗤,無趣。”果不其然,少年立刻失了逗弄的心思。

“勞白公子在門前久候,請隨奴婢來。”正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一面相和善的緇衣青年緩緩走了出來,他膚色白凈,說話時聲音尖細,正是主管燕郡王府內務的大總管洪喜。他一邊說,一邊側過身將門口的青年請進來。

“聽說你家王爺還沒起身?”

洪喜走在前面引路,聽到少年問話,只微笑著答道:“主子已起了,只是公務繁忙不願見外客,這才讓門口護衛如此說,白公子有事來自是不同的。”

“也是,燕郡王如今是聖上的近臣寵臣,平日裏自然少不了總有人貼上來巴結。”少年對此嗤之以鼻,洪喜將他的嗤笑聲聽了去,面上卻並無半分表示。

“主子也是煩那些,這才找了個由頭都擋了,耳根子也清靜些。”

王府不小,偏騎的馬兒剛剛留在了府門前交給燕郡王府的人照料著,只能徒步走著去。好在不是去內宅後院,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時辰便到了蕭恪的院外。

因先前就得了吩咐,洪喜便直接領了少年去了自家主子的書房,過了外間廳堂在裏間屏風外站定稟報道:“主子,白公子到了。”

“讓他進來吧。”

“是。”洪喜躬身做了個請的動作,卻沒有一起進去的意思,只讓來客一人進去了,他自己則站在屏風外隨時聽聲伺候。

書房內,青年正屏氣凝神批閱著桌案上的奏折,聽到腳步聲,他才將筆搭在一旁筆枕上,緩緩擡頭看向來人。

“白琮。你今日……不是要同晉王的孫兒出城行獵的?”

“原是要去的,但聽到了些舅舅的消息,便想著來問蕭叔你,好回去說予母親聽,也讓她開心開心。”白琮的七年的時間已讓當年頑皮孩童變穩重了了不少,只是這份穩重中似乎雜糅了些旁的。

“你耳報神倒靈,怪道今日如此乖順。喏!”蕭恪笑了下,自旁邊一摞奏折最上方取下兩封遞過去,示意白琮接過去。

其中一份是安北節度使遞來的捷報,另一份則是監軍太監朱昭所書,不外乎是請功的奏折,白琮在看到生父和舅舅的名字赫然在列,臉上發自真心露出笑容。

自建和九年末中洲加入三國混戰,這仗便斷斷續續打了六年多,北境這場大勝他們等得太久了,於蕭恪而言更是。

這仗打了多久,他與賀綏便分離了多久。雖說當年北境危機解除後,朝廷便調回了一批將士,但賀綏卻沒有跟著一起回來。蕭恪清楚,邊關一日不平,賀綏便一日無法安心,那個人前世今生都是如此,所以蕭恪也不願露出半點怯懦絆住賀綏手腳。前世間接被他折了羽翼的賀綏眼神如同一潭死水,蕭恪今生死也不願重蹈覆轍,故而連家書都克制些心中濃濃思念和擔憂,這樣一等就是六年。前世他也這樣等過,只是那時的他坦然心安到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畜生,今生倒是著實體會了一把日日揪心的痛楚來,尤其是當他逐漸走向權力最中心,所有涉及邊關的消息都能立刻知道後更是如此。

而今年年關,北燕大汗意外病死,拉開了諸子之間的爭位大戰,齊燕疆土之爭自然可讓渡些利益來。蕭恪利用中洲人從中作梗,讓北燕爭位諸子無暇顧及邊境疆土,推波助瀾,終將邯州以北毗連雍州的一片廣袤平原都並入了齊國疆域。只是這場仗雖勝了,卻仍需等北燕確立新王後簽訂國書,締結兩國短暫的和平,待朝廷定下的邊疆大員到任後,那時賀綏等人方可回京。

“所以父親和舅舅一時半會還是回不來……”白琮看到報功的奏折本是在笑的,不過在明白生父和舅舅回京時日遙遙後又不由露出失望神情,“蕭叔,你沒有別的法子麽?”

“沒有。”

其實不止白琮失望,蕭恪也是一樣。他期望重聚的心思並不比白琮少半分,但現實便是如此,所以提起此事,他也顯得格外煩躁。隨手拿起的奏折翻開瞥了兩眼,卻半個字都看不進去,隨手扔到了一邊。

蕭恪擡頭仔細打量了下已經慢慢長開的少年,不禁感嘆了句,“說起來,再過兩三個月便是你的生辰,束發的年紀本該有家中長輩在場,只是眼下看來白將軍他們一時半會回不來,牧姐有同你說過這事兒麽?”

“娘說實在不行便…算了。”白琮說這話的時候頓了一下,還是有一分心虛的,因為原本賀牧說的是讓蕭恪代為主持,畢竟名分上他與賀綏是眾人默認的一家子,再加上從前先寧王與賀老將軍的情分,兩家人原沒有什麽隔閡,只是白琮自己不願意。這些年,他被母親逼著到蕭恪身邊跟著學些東西,平日糊弄糊弄也罷,這男子十五束發的重要日子,他還是想讓親爹或者舅舅來的,再不濟母親也行,就是不願意讓蕭恪來充長輩。

蕭恪瞧一眼便將少年心事猜透了,不過他也無心搏這個虛名,便道:“武將世家原沒有那麽多刻板規矩,你母親也是正經領過封賞的將軍,咱們關起門來自己正經辦了也是一樣,倒也沒必要非得找個男長輩來。”

這話倒是合了白琮的心意,只是……

“關起門……男子十五束發便是成年了,這樣值得慶賀的日子邀上些親朋好友共同建立總不過分吧?”

“你方才不是還說不行便算了麽?”

白琮被噎了一下,沒好氣地嘟囔道:“蕭叔既說要正經辦了,為何不能熱鬧一番?這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如果蕭恪並非重生而來,原也不會如此擔憂。雖說前世白琮入宮遭齊帝多年折辱的初衷是為了救被冤下獄的舅舅,而今生蕭恪改變了歷史走向,白琮已沒有必須入宮的理由了,但這幾年白琮和東宮來往密切的事都在蕭恪的掌握之中。齊帝早已過了壯年,逐漸力不從心之後也漸漸開始沈迷年輕俊美的男男女女,幾年前還盛極一時的蒓昭儀和杜慷的女兒也早失了寵,白琮這樣唇紅齒白、俊秀高挑的少年被覬覦也是遲早的事。上輩子齊帝之所以盯上白琮,也是因為少年在京中過於張揚,太過惹人註目了。

蕭恪前世的記憶此刻已派不上多大用處了,而他還不到可以公然違抗聖旨的地步,他不願看到的就是齊帝哪日下一道旨意,直接把白琮拉到宮中去。為了避免這個潛在的危險,最穩妥的辦法便是盡量壓制白琮在京中的名聲,不然保不準他的政敵或是什麽人一陣枕邊風,他就保不住人了。

“熱不熱鬧的還沒定下來,你先回去同你母親商量過再議。另則阿綏的事可以同你母親說,讓她也開心些,只是這事除了你們母子暫不可隨意宣揚。”

白琮最不喜歡的就是蕭恪用這種長輩教育的口吻同自己說話,當然也是心中並不服這個人,於是便草草敷衍道:“這我知道。”

蕭恪手指輕輕敲擊了兩下桌案,而後隔了一會兒才開口問道:“白琮,你也快成年了,可有想過將來?”

“自是同雙親和舅舅那般,保家衛國、護佑黎民蒼生!”白琮答得幹脆,幾乎是脫口而出。

蕭恪又道:“邊關戰事已平,若將來沒有仗給你打,或是你……再也做不成將軍了呢?”

“出將入相又不為功名利祿,不為掌控朝局為一己私利,即便真不能像父母和舅舅他們那般做將軍,總也有其他法子可行,這又有何幹系?”白琮不解蕭恪為何突然提起將來,但他還是老實答了,只不過直抒心意時還不忘夾槍帶棒損蕭恪一句。

蕭恪倒是不介意旁人這麽說自己,類似的話比白琮更直接更難聽的他都聽過無數次了,在他眼裏,白琮始終不過是個頑劣的孩子,原不必計較這些。

“你能如此想便很好,到底是身上流著賀家的血。”

“蕭叔若是沒有旁的事,我便先回家去了,還要早些同娘親說一聲。”白琮對蕭恪的反應有些莫名其妙,他想求證的事已由蕭恪給了答案,便不願再多耽擱下去了。

“嗯。”

白琮走後,洪喜繞過屏風走進來,見自家主子仰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桌案左側仍對著厚厚兩摞奏折,便主動走上前繞後,雙手輕輕按住蕭恪額頭兩側穴位,食中二指略用上些勁兒揉撚,一邊輕聲問道:“主子,梁硯秋回來了,在外間候著。”

蕭恪仍閉目養神,由著洪喜在身後伺候著,聞言嗯了一聲道:“叫他進來回話。”

梁硯秋自屏風後繞過來,在堂下站定,“參見主子。”

經過六年多的打磨,他已褪去了曾經的青澀,如今越發成熟穩重,將近而立之年的男人已是燕郡王府負責外務的大管事,各府來往人情已是熟稔於心,這麽多年游刃有餘做著未見半點差錯。他並不需要像當初那樣一步一句皆聽令再行動,進來聽到自家主子應了一聲,便自發稟報起來。

“晉王府清楚他家嫡孫與白少爺來往之事,且並無阻攔之意,老晉王過世之後,如今的晉王是偏向太子的,只是晉王府的尋常門客並不知曉此事。侯爺的事八成是宮裏透露給了晉王,至於白少爺究竟是從太子那裏得知,還是晉王府說的,屬下暫且不可查。”

“無妨,晉王府的事也在意料之中。我那位老叔祖還有些骨氣在,硬挺著壽終正寢,可他的兒孫卻不似他爹那麽硬氣了,不過到底是圓滑些,沒明著面與我作對。”蕭恪嘆了口氣,擡手揮退了洪喜,自己坐起來擡手按了按頭。去年年底過世的老晉王算是齊帝的叔叔,雖是個頭腦固執的老人家,但到底也還分些是非輕重,如今過世後長子襲了晉王的爵位,心思倒是活絡了不少。

梁硯秋回道:“老晉王在世時為了主子父親的事一直與咱們府少有來往,如今承襲王位的這位把主意打到了白少爺身上,怕是也有東宮授意。皇後娘娘過世後,祁太尉也跟著受了冷待,太子殿下背後怕是不安穩了。”

蕭恪聞言丟開了手中的奏折,冷笑一聲道:“太子爺未雨綢繆,幾年前就想著拉攏牧姐他們夫婦了,與其說借晉王拉攏白琮,不如說借白琮和牧姐夫婦拉攏晉王府,只不過老晉王過世得突然,早些時候的謀劃白費罷了。晉王府那小子嬌生慣養長大,沒那麽多歪心思,八成也是府裏上下寵著,沒覺得與白琮親近會如何,也就隨小孫兒去了。”

“自早些年太子將白少爺救回後,東宮一直對撫寧侯府多加照拂,主子不怕……”

“怕什麽?牧姐又不是那等會被小恩小惠收買的尋常婦人,賀老將軍的一雙兒女皆人中龍鳳,多年為將豈會看不懂朝局輕重?”

“是屬下妄言了。”

“不必說這些虛的,既是在府裏,自然暢所欲言,只要在外不失了這個度便罷。”

“是,謝主子。”

“晉王府的事我心裏已有數了,日後不必留下那麽多人守著了,只要保證晉王府裏咱們那條線不斷就成。至於日後……東宮的戒備不比咱們差,白琮那小子年歲漸長也變聰明了不少,我不願為他的事和牧姐生出嫌隙來,也一並將人撤回來些。撤回來的人手全部挪到韓國公府上去。”

韓國公是太子妃的父親,那父子倆是妥妥支持太子的一派,如今祁太尉在朝中權柄逐漸不覆當年,作為太子的岳家,楚氏必是要為太子穩固地位出力的,這時候盯著韓國公府倒也是情理之中。

梁硯秋本是這麽想著的,卻忽然聽蕭恪說道:“我倒好奇,若太子妃和韓國公知道太子與白琮不清不楚是什麽反應?”

“主子,您?”

“怎麽?想說不可能?你主子我便是同男子結了姻緣的人,太子殿下不能光明正大承認,不代表他不做。求而不得的執念壓在心中多年,若是此時有一面貌與心上人七八分相像的人日日在跟前,且從不戒備遠離,這事若換了你……你能保證一直相安無事?”

“……屬下明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