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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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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祁風此人,蕭恪接觸得實在不算多,兩輩子摞一塊,留給對方的也就是一句過剛易折的評價罷了。至多是一時疑惑祁太尉是如何養出這樣耿直的兒子來的。

蕭恪轉回身看向對方,面上笑容不減分毫,淡定說道:“祁將軍這話本王倒聽不懂了。”

“軍中無人不知靖之曾因費泓之故被打了幾軍棍,王爺一來就耍了好一通威風,自以為是幫靖之出口氣,實則是將他推上了風口浪尖,軍中上下畏懼你之人都會裹足不前,不敢與靖之深交,這難道不是害了他?!”

祁風每個字都擲地有力,句句都是為賀綏的前程威望考量,縱使對方只是個沒有兵權的裨將,他仍往長遠了想,可見是對賀綏真真切切的好。

也是因為如此,蕭恪卸下了些對祁風的敵意,直言道:“祁將軍此時此刻仍一心維護我家阿綏,想來是不怕我的。那軍中多數人亦是如此。歷來文臣武將多少都有些互瞧不上,本王專擅權術,若是心思不純、一心黨爭之人自會因今日之事而對阿綏多些敬而遠之,但如祁將軍這般憂國憂民的有志之人則不會,不是麽?”

“……”祁風被蕭恪這番話說得楞住了,他倒真的在仔細琢磨其中深意。

蕭恪見狀笑了聲道:“再說了,若是因為今日事就對阿綏疏離了,不恰恰證明其心中有鬼?這樣的人還是離阿綏越遠越好。”

“我姑且認可你最初所說,但燕郡王把人想得太簡單了,須知除了你所言‘理所當然’之外,即便是軍中,亦有人情無法免俗。”

“噗哈哈哈!抱歉抱歉!”蕭恪實在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從旁人口中聽到自己想得簡單這樣的評價,一時沒有繃住笑出了聲,被祁風瞪了眼才收斂了幾分,隨後明言道,“實在是祁將軍那句太有趣了些,一時沒忍住。畢竟蕭恪之名說出去左不過得一句狡詐奸猾,沒想到有一日竟能聽人說我想得簡單。”

祁風皺著眉,似是不解蕭恪為何將他剛剛那句貶低當做誇讚一樣拿出來說。

“祁將軍在想本王為何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心中所想突然別點破,祁風猝不及防之下打了個寒顫,隨後雙眼直盯著蕭恪,他在等著他的答覆。

可蕭恪卻沒有如祁風所想明白告知,而是笑著反問道:“祁將軍天性純良,只不過……咱們之間究竟是誰把人心和事都想得太簡單了?”

朱昭站在旁邊一直沒出聲,知道蕭恪反問出這一句,他才擡袖將唇角的笑意遮掩住。

祁風卻聽得直皺眉道:“王爺這話什麽意思?!”

“本王是說……祁將軍所言的確有那麽一點道理,就是將軍說這話的時候少帶些了腦子,聽著可笑罷了。”

祁風面色一僵,他沒有真正與蕭恪有過正面交集,是而此刻根本招架不住。蕭恪就是這樣,他總是可以笑著說出極難聽的話,可礙於他的權勢手腕,縱使再難聽也不得不聽。

“祁將軍此刻心中有氣卻奈何本王不得,對麽?”蕭恪了然一笑,隨後臉上的笑意漸冷,幽幽說道,“你特意追上來不就是想說本王今日殺雞儆猴會敗了靖之的人緣?呵!祁將軍,你方才所說若是換了尋常百姓家或許還有幾分大道理,可這裏是軍營,難道你不清楚阿綏挨的那十軍棍究竟是為了什麽?!”

“我……”蕭恪言辭逐漸犀利,祁風攥緊了拳頭,半天只蹦出來一個字,他當然不是傻子,何況那日費泓口無遮攔,他不知道也聽了個大概。

“你是祁太尉的大公子,縱使你們父子素來不和,但到底也是祁氏的長子嫡孫,無論是誰都會賣你一個面子,所以你能堂而皇之說出那一番話來。呵!當真是字字鏗鏘有力,底氣十足啊……”蕭恪這張嘴毒得很,祁風被他說得窘迫,一個高壯漢子被擠兌得臉通紅。可蕭恪卻不願意放過,接著道,“若你換作阿綏的立場,人人皆可踩一腳,不知你到時可還有方才的底氣說出這一番話來?本王知你看不上黨爭奪權,也知你是真心為阿綏,所以今日也無意為難將軍,只是盼你明白,在這裏想要自尊,要先有權才能談其他的。”

祁風抿緊雙唇沒有說話,但慌亂的眼神證明他此刻已方寸大亂。

“允寧!”賀綏一開始被白子騫拉走,好不容易得空溜回來,正看到蕭恪和祁風面對而立,只是後者的臉色難看,身子僵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走近了些才註意到祁風的神色,賀綏不由轉過頭小聲詢問了句,“祁兄?啊…監軍大人也在。”

“賀侯爺有禮。”朱昭從始至終都當自己不存在,在外面風沙天裏站太久手都冷透了,幹脆將雙手攏進袖中,笑著向賀綏回了一禮。他還是喚的侯爺,雖說軍中不論爵位高低,只論軍職的話他這個監軍也比一個裨將高了不知道多少級,但他更清楚賀綏在燕郡王眼裏是個什麽地位,面上自然無比客氣。

朱昭瞅了眼呆立的祁風和燕郡王那兩口子,會心一笑同蕭恪言道:“王爺,臣想起有事同祁將軍說,就不叨擾王爺和侯爺了,稍後祁將軍這兒便交由臣送吧!”他是個聰明人,自然最會審時度勢。

蕭恪自然而然牽起賀綏的手,笑著同朱昭道了句謝便拉著人離開了。

歇息的軍帳自然是早備下的,雖說從軍一切從簡,但蕭恪這帳子裏有床有榻,有桌有櫃,還置了一架雅致的屏風,文房四寶、杯盤碗盞一樣不落,鋪床的被面是上好的錦紋綢緞,枕是青玉枕,內中乾坤足夠讓軍營流言四起。

蕭恪前腳剛踏進分給他的軍帳就停住了,環視了一圈黃友光用心的布置,勾唇冷笑了一聲。

“廢物。”隨後他歪過頭同賀綏說笑道,“阿綏你瞧,我惡名竟傳得這般廣,連黃將軍這樣的老將軍都對我多個心眼。”

布置的事賀綏略知一二,但這事他插不上嘴。白子騫也出面勸過黃老將軍,可奈何蕭恪在京中的惡名實在是響亮,旁人畏他不及,不敢有半分不妥。如今聽著蕭恪這般嫌棄的語氣,心中還是欣慰的,只說道:“你若是不喜,稍後去找黃老將軍說一聲,剩下來的銀子也可貼補軍餉。”

蕭恪眨了眨眼問道:“布置的銀子從哪裏摳出來的?”

“是將軍的體己錢。”

“……哈哈哈哈哈!”蕭恪聽完先是楞了下,隨後撫掌大笑,揶揄了一句,“阿綏也被他們帶壞了!”

賀綏神色不變,提起了方才的事,問道:“允寧,你方才同祁兄說什麽了?我瞧他臉色不好。”

“我能看出來他是個真心與你做朋友的,我不會動他。”蕭恪未明著答覆,而是先說起了自己的態度,隨口的一兩句話之間卻系著祁風的一條命去留,而後他才老實同賀綏‘交代’道,“也沒說什麽,不過是個不谙世事的大少爺。一門心思打仗建功也好,他實在不適合同他爹那般。”

祁風不是惡人,相反的,蕭恪對祁家那樣的門戶如何養出來祁風這樣耿直的人感到十分好奇。但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對真心與賀綏交好的人下手,無論對方是政敵的兒子、還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他說我罰費泓軍棍的事,不過有點天真,我說了他兩句,你來的時候他正有些迷茫。”至於他們之間到底說了什麽,蕭恪並沒有一一告知,畢竟有些臟東西到他這兒便是終結,決計不會露給賀綏知道。

說起費泓,賀綏神情嚴肅起來。

蕭恪心中有數,面上卻故作輕松,笑問道:“阿綏這是怎麽了?有什麽不痛快的?”

“允寧,我只問你一句。”

“嗯,你說。我對你從來是知無不言,你該知道的。”

“費將軍的兒子是罪有應得麽?”

蕭恪沒有半分猶豫,斬釘截鐵地答道:“是。”

“好。”

“費泓那兒子和茂國公的孫兒一樣都是敗家玩意,他倆為了爭個花魁沒少吵鬧,只不過往日都是你一言我一語,嘴上厲害罷了,出事的那天……”

“允寧。”賀綏叫住了還欲解釋的蕭恪,“你說是我就信,我心境已同從前不同,早不是那單純之人,你不必怕我忌諱。”

“嗯。你說得對,無關之人,理他們的事作甚!”蕭恪此刻是發自真心一笑。

其實哪怕賀綏不叫停,他也不懼說下去,茂國公的孫子動手打了費泓兒子是早幾個月前的事了,茂國公世子上門道歉的時候費泓也在,這事本就不是他挑唆的。若硬要掰扯,也不過是霍子溪同梁硯秋合作了一次,半夜將醉酒的費少爺套了麻袋拉去小巷裏胖揍了一頓,只不過那條巷子剛好在茂國公府臨街罷了。至於那姓費的敗家子‘以牙還牙’綁了茂國公府的小少爺,又一不小心把人悶死了的事,可就同燕郡王府無關了。

“允寧知道這麽多,想來黃將軍一早便已全告知你了。”

蕭恪楞了下,隨後點了點頭。

自他說了費泓兒子的事便是證明他今日發落,並非一時興起,而是早就得了信。縱觀軍中能為蕭恪傳遞消息的,賀綏同他們都一一交代過,只出了一人。畢竟賀綏只是黃友光的裨將之一,並沒有資格置喙阻攔,不過賀綏有些意外的是黃老將軍這樣的人也會為蕭恪做事。

“人老了什麽都怕,若是孑然一身自然不怕,可只要心中有了牽掛,就有了把柄給人抓。故而不管黃老將軍年輕時如何意氣風華,他也不過是個溺愛孫兒的老人罷了,有些事賣個面子搭把手,也是為了孩兒將來鋪路。或許他現在不是個好將軍,但至少是個好爺爺。”

“反話?”

“嗤!阿綏怎麽這麽想我?我可是認認真真在說!”蕭恪隨意抹了把踏上並不存在的灰,騰了塊幹凈地方坐下接著說道,“如今朝中人才雕敝,陛下重文輕武,朝中諸皇子鬥得熱鬧,哪還有什麽威望足的良將可用。黃老將軍被迫接了個燙手山芋,又不想晚節不保,便主動賣好給我,以求將來不測,我可以看在他的顏面上搭把手。”

“人之常情罷了。”賀綏頷首便是明白,他雖不喜歡卻也清楚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了,“既如此,你可知如今北燕統帥是龔野?”

“知道。”蕭恪當然知道,但卻不是從黃友光那裏,而是從康王那兒知道的。不過康王所作所為已遠超出‘苦衷’二字,又牽連到他們之間的交易以及爭儲奪位之事,蕭恪是打定主意先不同賀綏明說的,故而也只是應了一句倒不再多說。

“那你是為了龔野的事才特意作為監軍來邊關的?”

蕭恪沒說話,只是笑著搖搖頭。

賀綏繼續再猜:“那還是通敵之人有了眉目?與軍中有關?”

蕭恪依舊搖頭。

“那……”

“阿綏,我心之所向,唯有你一人。我是……為你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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