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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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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北燕餘下出陣兩人也都是狼主麾下的悍將。

雖說按照龔野的謀劃是打算將齊國這兩個將軍還回去的,但畢竟事關北燕軍的士氣和顏面,狼主指派對戰之人並不存在刻意放水之說,可他們無一例外都敗在了賀綏的手下。唯有最後老將略占了上風,加上此番以一敵三的車輪戰讓賀綏體力消耗殆盡,才多周旋了百來個回合,但到底還是低估了這年輕將軍的槍法。

龔野信守承諾放人,並十分幹脆帶著北燕大軍撤了回去。

齊軍經此一戰,算是勉強挽回了一口氣。費泓這人先前是與賀綏極不對付的,從知道是賀綏力挽狂瀾救了自己的性命之後,倒像是長了幾分良心,見面雖稱不上熱絡,卻也會客氣朝對方點頭致意。先前冒進之過終究還得算在他頭上,黃友光停了他的軍務,畢竟是朝廷敕封的將軍,又是祁太尉的門生,黃友光不願冒險開罪,便將個中詳情寫成奏表上報朝廷,費泓也算安分了幾日。

雖說齊軍士氣因賀綏連勝三場而高漲了不少,但也僅維持了短短數日。不出白子騫等人所料,北燕人敗得那麽痛快,又指名道姓讓賀綏應戰,多多少少都會惹來軍中猜疑。期先還只是三兩人私下裏閑話,到後面就越傳越邪乎,甚至有人說北燕人是故意輸給賀綏,竟是將當日揚眉吐氣的三戰功勞都抹了去。動動嘴皮子便將旁人努力一筆消除,殊不知換了他們自己可能在北燕悍將手下過得了一招?最後還是黃友光親自下令罰了幾個愛嚼舌根的刺兒頭才平息了軍中的流言趨勢。

北境消息傳回京中時,已是過了月餘。那送信的使者得了叮囑,不敢露頭冒尖,一路護著黃將軍的密信,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不知跑死了多少匹良駒才盡快趕到了京城,只是碰巧蕭恪今日並不在王府內,說是去外面見客去了。

因為要見得人身份特殊,故而蕭恪今日是帶了洪喜出門,王府便由梁硯秋做主。他表示信件可由自己代為轉達,偏黃將軍那信使得了死命令,非得是親手交到蕭恪手中,不得假他人之手,梁硯秋無法,只能讓他進府歇著,等蕭恪回府了再為其通傳。

“我家將軍說此信十萬火急,不知可否此刻便去?”謀士代為叮囑時早有言明,此信關乎著黃老將軍的生死榮辱,那傳信的兵卒是黃將軍府上帶出來的,自然不敢有絲毫怠慢。

梁硯秋將人安排在外院下人歇息的小廳,命人奉上茶水糕餅,面色從容不迫,與那傳信兵卒形成了鮮明對比,但這並非是他倨傲。

“我已命人去通稟,還請使者在此稍坐一二。燕郡王府規矩森嚴,若沒有王爺首肯,閣下就算此刻提劍殺了在下,也是萬萬不能隨意帶了你去的。”

那兵卒從前也沒少替老將軍送信辦事,無論急緩,都沒有遇到過燕郡王府這樣的門戶,只是想到他家老將軍都如此急切寫信求助,縱那小兵只是個大字不識幾個的粗莽漢子,此刻也知道不可造次,便連忙回道:“先生言重了,卑職不敢,只是懇請先生幫忙通傳,我家將軍確有要事帶話給王爺。”

“使者放心。”梁硯秋擡手示意那傳信兵卒歇一歇,“使者一路風塵仆仆,不妨吃些茶果,歇息片刻。”

另一邊,蕭恪今日是特意喬裝出門,只為了見一位離開宮中已久的宮女,也是破費了些功夫才將人從邊遠之地請來。

那宮女是齊帝繼位的那年到了年紀被放出宮去的,這麽多年早已返回祖籍成親生子。只是鄉村小鎮到底不如宮中水米養人,這婦人明明還不到四十,卻已形同老嫗,穿得是粗布衣裙,盤發的簪子只有一根,還是表面已經有些發黑的樸素銀簪,一點多餘的墜飾都沒有。

她被蕭恪的人從家鄉‘請’來,神情顯得慌張不安,蕭恪進來時更是嚇了一跳,也不管來人是誰,直接從凳子上站起來咕咚就跪在了地上,口中直說著求饒之語。

左右見狀連忙伸手攙扶,只是那婦人渾身顫抖無力,他們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不由擡頭看向自家主子。

蕭恪將覆面的鬥笠摘了,露出本來面貌。他今日穿了一身豆青儒衫,瞧著就像是個尋常士子雅客,身邊的洪喜伸手接了自家主子遞過來的鬥笠,可以捏著嗓子對那婦人道:“尋芳姑姑,今日請您來不為害您性命,只是我家主子有些事想問一問您。”

從宮中出來的不可能聽不出太監的腔調,她順勢看向端坐不語的蕭恪,可知道是宮裏來人,女子反而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楞是不開口。

蕭恪擡手示意洪喜退下,他將手中茶碗放在一旁,示意左右侍衛將那喚作尋芳的宮人扶起來坐下,而後悠悠道:“本王今日特意將尋芳姑姑請到這處民宅而非本王的府邸,便是本王的誠意。你既非九皇子的乳母,也不是承太嬪的心腹宮女,若真是宮裏要你性命的,你此時此刻也不可能坐著聽本王說話。”

“……”聽蕭恪將自己出身都點得清清楚楚,那婦人也就慢慢停止了顫抖,大著膽子擡起頭直視蕭恪,“民婦早已出宮,只怕不能幫助貴人。”

蕭恪並不理會婦人言語之中的推辭之意,只笑了一聲道:“姑姑不愧是宮中出來的,倒還有幾分膽識,這樣…本王也能省幾番口舌功夫。”

“貴人謬讚了。民婦出宮嫁人十餘年,只曉得家中耕種收成,從前宮中的事早忘得差不多了。”

“呵。無妨,本王也不想為難姑姑。不過聽宮中舊人提起,說姑姑當年是九皇叔身邊待得最久的宮女,故而有些事想請教姑姑。”蕭恪已篤定前世今生這顛覆朝堂的幕後之人有康王蕭佑漣一份了。而就在不久之前,溪吾書齋的東家翟渺無緣無故失蹤,他那個親信侍從找上自己討要主子,蕭恪才順藤摸瓜弄清了當日霍子溪探查到另一批暗中調查書齋的幕後指使之人。

蕭恪查翟渺是因為懷疑中洲參與甚至是謀劃害死他兄長的事,他是為報仇而來,但康王又是為了什麽非要扣下翟渺,這個便耐人尋味了。畢竟若是要顛覆大齊政權,邊關自然是越亂越好,而正如前世蕭恪經歷過的那些事一樣,上輩子自己並未察覺康王在這其中做了何事,自然也就沒有半分防備,以至於白子騫、賀牧夫婦戰死沙場,只有他大哥躲過一劫。可若康王真如此做了,那麽這一世為何要和他一樣查中洲人,難道僅僅因為中洲人此舉打亂了他的計劃?還是說死的人變成了他兄長,所以有所不同?

蕭恪有太多疑問,可他兩輩子都從未對康王有過過多了解,並且康王此人隱藏得實在太好。這一世,如若不是他有著前世記憶,機緣湊巧間察覺到了蛛絲馬跡,才順藤摸瓜查到了背後的康王,只怕還不知道要被瞞多久。可對於康王過往,知道的人實在是少之又少。

本就是先帝子嗣中年級較小的皇子,生母出身低微並不受寵,康王此人無論是少年時還是如今都並不出眾,仿佛世人知道他最多的還是他那些混賬風流賬。蕭恪費了些功夫,才輾轉從宮中舊人口中得知了這個叫尋芳的宮女。以他這位九皇叔的行事手段,斷不該讓尋芳活著出宮,即使對方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也不該被放過才是,還是在齊帝登基的那年到了年紀,又沒有哪宮娘娘留下,才跟著那一批被放出宮去的。可細查之下才發現,以尋芳的年紀合該要再熬上兩年才可以被放出宮去,諸多不合理的事混雜在一起,恰恰證明尋芳一定知道什麽,並且對於康王來說意義不同,才會留下這麽一個活口。

“民婦當年得以照顧九殿下,是得了皇後娘娘鳳諭,同其他數位宮人一同分派照顧諸位殿下而已。殿下身側自有乳母嬤嬤們跟著,民婦不過是做些漿洗灑掃的粗活,只管做活,其他的都不知道。貴人要問九殿下的事,也該去問當時照顧殿下的乳母周嬤嬤。”不怪康王放這宮女出宮卻不滅口,從頭至尾,尋芳瞧著害怕,可蕭恪問及康王的事時,她仍是抗拒著不答的,嘴是真的嚴。不過如此避重就輕轉移話題,蕭恪也確信尋芳一定知道些旁人都不知道的。

“呵。姑姑還真會說話,那位周嬤嬤在今上登基第二個月就生了疾病暴斃了,那時姑姑還沒被放出宮,怎麽忘了?”

“民婦記性不好,貴人見笑了。”

當真是蕭恪說一句才蹦一句,蕭恪不由搖頭輕笑道:“難怪九皇叔除了他母妃外誰都殺了,單單放過了姑姑,甚至不惜動用人脈改了姑姑的年紀,只為早早把你放出宮去。姑姑今日同本王嘴硬,想來也是為了還昔日舊主的情誼。”

所有退路都被堵死,尋芳幹脆緘默不語。

蕭恪也不急,開口示意洪喜和左右侍衛在院外守著,等人都離開了才緩緩開口道:“不知姑姑可知,數月前寧王長子在北境禦敵,以身殉國?”

“…民婦不知。”

“不知也不礙事,本王慢慢說給姑姑聽。希望姑姑聽了之後,願意給本王答疑解惑。”蕭恪心中隱隱有些猜測,只是這些事發生時他還為出生,陳年舊事被康王主仆倆瞞得死死的,旁人不得而知。如今想要驗證心中猜測,便只能從其中薄弱的那一方撬開口子,忠心又多年為主子默默保守秘密的貼身宮女最是合適:“不過若是姑姑聽完內心毫無觸動,本王就權當今日是弄錯了,自會派人好好送姑姑回家與家人團聚。當然,我不是今上那等殘暴之君,姑姑盡可放心我害你全家性命。”

軟硬兼施,既給尋芳施壓,卻也不至於將人逼得太緊,不然觸底反彈,他反倒什麽都問不出來了。

“本王事後探得伏忠親王身故…是中洲之人蓄意挑唆,意欲借此加深齊燕矛盾。而本王在查可疑之人時,恰巧發覺九皇叔的人也在查這件事,這才生出些好奇心來。本王查,是為了給親兄長報此血仇,九皇叔又是為何如此上心實在是令我十分費解。”蕭恪緩緩說起,因為反覆提及兄長亡故之時,他說得很慢,並不單純只是說一件事,“後來九皇叔先本王一步將那可疑之人捉拿至府中嚴刑逼供,本王將人劫回時,那人已只差了一口氣,可見九皇叔似乎同樣痛恨中洲之人謀害本王兄長的事。但據我所知,大哥與九皇叔並無交集,姑姑可否告知這其中有何事,是本王不知道的?”

蕭恪說完就靜靜看向尋芳,對面的婦人低頭,眼神有些飄忽。內心掙紮了許久,她才重新擡起頭,將信將疑問了一句,“貴人是七殿下的……”

“兒子。先寧王蕭佑煬是本王生父,本王與伏忠親王為一母所出的親兄弟。姑姑若是不信,馬車就停在院外,可與本王一道去王府,那裏總做不得假。”

尋芳聽罷深吸了一口氣,她面上盡是糾結之色,布滿老繭的雙手攥緊了布裙。

見對方仍是不願開口,蕭恪隨即說道;“姑姑或許還不知,九皇叔為了將如今的皇帝陛下拉下皇位,不惜串通北燕謀朝滅國。此番決絕,本王先前雖已調查許久,隱隱有些猜測,卻不敢肯定,這才請姑姑來為本王解惑。”

‘康王謀反’這個念想深深刻入尋芳腦海,她緩緩擡起頭,聲音微微顫抖問道:“殿下他……會被問罪嗎?”

蕭恪卻在這時候笑了一聲。

“呵。姑姑誤會了,本王不是奉命來查九皇叔的,而是要與他做一樣的事。只是本王與九皇叔之間有些誤會嫌隙,又不敢確信,生怕一步錯禍及滿門,故才有今日之舉。”

若說剛剛蕭恪說康王有謀反之意已足夠駭人了,此刻對著自己承認亦有謀反之意,尋芳一時震撼,半晌沒說出來一個字。

蕭恪卻也不急,只耐心品茶等著對方開口,他此刻已確信面前的婦人定會告知他當年宮中無人知曉的秘聞。

果不其然,在經歷了一番掙紮之後,婦人長嘆了一口氣,松開了攥緊的拳頭,擡頭直視蕭恪,慢慢開口道:“當年無人知道,殿下他……對七殿下有愛慕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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