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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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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青年這一嗓子把賀綏都給嚎懵了,不過他還是伸手把人從地上拉了起來,言語上道歉執意。

只是正準備轉身牽馬離開,卻被青年追上拉住。

“大俠!在下從小就向往游歷江湖、行俠仗義,只是礙於不曾遇良師指導,功夫一直不得進益。”青年是個自來熟,都不等賀綏問什麽,自己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將有的沒的都說了,並自報家門道,“在下寧芳信,家中在燕州和這三關城都頗有些名望地位,只要大俠肯收我為徒…不不不!大俠只要肯指點我幾招,我願同家長父兄商量為大俠開方便之門。”

顯然青年是聽到了他來做生意的說辭,賀綏原是不打算理會這胡攪蠻纏的青年的,可當他聽到青年自報的名姓時卻改了主意。

蕭恪曾給他看過的那封奏折落款署名便是燕州府長史寧芳遠,燕州名門,排輩名字又如此相似,多半是親兄弟或是堂兄弟。既是那封奏折的另一個擬寫之人,那麽這寧芳遠必然與被害的曲搖關系匪淺,甚至有可能手握著撼動霍奇官位的證據在身上。

思及此便換了主意,只是他仍謹慎問了一句道:“公子是從何時跟著在下的?”

寧芳信聽了這話楞了一下,隨後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道:“不怕大俠笑話,剛剛我是被小賊偷了荷包一路追過來,人追丟了卻正好撞見大俠被這群歹人圍攻,便隨手抄起了一個棍子想著幫幫大俠,沒想到大俠這般武藝高強,根本不需要我出手。”

“公子既無武藝傍身,面對那麽多匪徒還敢貿然出頭?萬一在下只是尋常布衣,公子那番豈不是將自己一條性命白白搭進去了。”

寧芳信嘿嘿笑了兩聲,直言自己並未想那麽多,接著便道:“那大俠可願教我兩招傍身?就你剛剛撂倒那匪首的那一招便可!”

“英勇可嘉、穩重不足。習武是為錘煉身心,並非逞能。”賀綏嘆了口氣,他原也是素日操心慣了才會多此一舉提醒這一句,想了想才答道,“方才那並非什麽招式,而是我一拳正中那賊寇膻中穴,才教他一時氣滯倒地不起罷了。若非練家子,這一拳胡亂砸下去,輕則傷己,重則害命,不能輕易使來。”

賀綏自小習武,力道及人身上弱處都知曉得清楚,手上也是極有分寸的。膻中穴乃人身上大穴,若是力道不對,極有可能害人性命,他是斷不會隨便教人得到。

寧芳信肉眼可見失落了片刻,不過他本身就是個心寬之人,轉瞬便換回了一張笑顏,湊過來自顧自挽過賀綏的手臂道:“那大俠總得給在下一個道謝的機會,此刻便快快隨我回府,我定請父親為大俠的買賣行個方便。”

賀綏本也有心去這寧家一探,便沒有多加拒絕。

寧芳信請得高人回府,自然喜不自勝,同行這一路臉上的笑容就沒有消下去過。

“快快去通報父親!我請了個高人回府,請父親見一見!”待回了府,忙招呼著家丁小廝去請寧家大老爺。這位小少爺平日裏沒少往家裏拉些奇人異事,不過多半是江湖騙子,最後都會被寧老爺派人轟出去或是幾兩銀子打發了,底下人瞧寧芳信又領了人回來已經見怪不怪,連多問一句都懶得了。

小廝湊過來提醒道:“七少爺!老爺和大少爺正在會貴客呢!囑咐了您回府就過去見個禮,至於這位……您快別把人往跟前領了!”

“貴客?不去!”聽到貴客兩個字,寧芳信就不由皺緊了眉。除了燕州刺史霍奇,能讓他爹和大哥這般緊張的貴客又不知是哪門哪戶的達官貴人,他最討厭同這起子官吏權貴打交道,登時臉都撂下來了,說什麽都不想去。

“誒呦!我的小祖宗誒!”小廝趕忙過來拉人,以自家老爺和大公子那般隆重接人的架勢想也知道對方身份與刺史大人差不多,他家小少爺犟脾氣上來又不管不顧,只是他拉不住自家少爺,便忙招呼著其他家丁,一邊派人給正廳裏的寧老爺報信去。

對自家少爺經常往家裏領所謂‘江湖高人’已經習慣的下人們早已有了套應對章程,一邊簇擁著寧芳信往他院子走,一邊有能做主的管事從懷裏掏出了銀子往賀綏身上丟,招呼著其他騰得出手的把人往外趕。

“我不去!你們放肆、放肆!大俠!”寧芳信空有一顆行俠仗義之心,本身不過是個書生模樣,頂多力氣大些,被七八個高壯的家丁簇擁著便掙脫不開。

賀綏面色平靜,擡手接了那管事丟過來的銀子。手一翻,那碎石子似的銀錠便彈射出去,正好打在管事的肩膀穴道上,登時他那條胳膊一麻便垂了下來。

不過手麻了嘴卻還能嚷嚷,忙喚了人來驅趕,外院一時鬧哄哄的。

寧府雖說家大業大,卻也不過是三進院子,前院這麽一嚷嚷,正廳裏的人自然能聽到這個動靜。

“呵。寧老爺府上真熱鬧。”

明明是在自己府上,寧老爺卻和兒子坐在下首,賠笑著同主座上的貴氣少年拱手道:“讓王爺看笑話了,那是犬子芳信,素日裏總說要行俠仗義,時常被人蒙騙領了些不三不四的游手好閑之人上門騙銀子,今日早早便跑了出去,估摸著又是教人騙了,攪擾王爺了。”

蕭恪聽了卻不惱,反笑道:“無妨,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令郎想是年紀尚小,多歷練歷練便好了。”

其實寧芳信比蕭恪還要大兩三歲,寧老爺不好說什麽,只是尷尬地笑了幾聲連連稱是。

可到底是自己兒子,聽到外面動靜還沒消停,寧老爺也擔心。蕭恪擡眼見他心不在焉的模樣,便索性放下茶杯起身道:“既是寧府小少爺的事,總不好教寧老爺這為人父的不管不顧,本王瞧你也無心談下去,不妨同去瞧瞧,若是難纏的,本王可借你個身手不錯的侍衛用用。”

“勞王爺挪步了。”

梁硯秋跟在蕭恪身後先走出去,寧家父子倆才跟在身後。

早有焦急的下人來回稟,說是小少爺這次帶來了個硬茬兒,哄人的家丁全都被撂倒了,問怎麽辦。

走到前院,先瞧見的便是一地躺倒捂著身子哀嚎的家丁,寧芳信掙脫了仆從的桎梏跑到賀綏身後,也不知從誰手裏搶了根棍子指著周遭的仆從喊著他們不許過來。

寧老爺見這副場景氣得七竅生煙,連連跺腳指著躲在旁人身後的小兒子怒斥一聲:“孽子!貴客到了你還胡鬧什麽?!還領了這等不三不四之人到自己府裏撒野胡鬧?!是不是好久沒對你用家法又皮癢了?!”

寧芳信素日闖禍多了,自然是怕挨家法板子的,但他仍梗著脖子同父親爭辯道:“大俠不是不三不四之人!他今日救了孩兒性命!還教了孩兒許多!比父親見的什麽大人貴客好多了!”

“孽子住口!貴人面前還敢渾說!”

蕭恪站在不遠處瞧著寧家這場鬧劇,他看著擋住寧芳信的那人,雖然面容十分陌生也沒有說旁的話,但他瞧著那人的眼睛,總有種熟悉的感覺呼之欲出。

就在寧老爺忍無可忍喊人將兒子請來的‘大俠’轟出去時,身側的蕭恪突然出聲,怒喝了一聲:“還不住手!”

寧家一種人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的時候,便見蕭恪一揮袖,快步朝那大鬧寧府之人走過去,一把拍開寧芳信拉住那人的手,把人往自己另一邊拉了過去。

“阿綏無事吧?”

明明地上倒了一地哀嚎的都是寧府的家丁,蕭恪卻視若無睹上下查看這‘不速之客’的安危,眾人不由傻眼。

賀綏輕搖了搖頭道:“我無事。”

“那便好……我還擔心阿綏不舍得傷人,自己受委屈了。”蕭恪確認賀綏沒有傷著,不由回頭打量著方才同賀綏拉拉扯扯、過從甚密的寧芳信,“你是寧芳信?”

“啊?……我是,你又是誰?!”寧芳信被蕭恪明顯表現出的敵意激著了,開始楞了一下,反應過來也瞪圓了眼,跨了一大步繞過蕭恪也拉住了賀綏的手臂,跟著較勁道,“你跟大俠又是什麽關系?!憑什麽這麽質問小爺?!”

“孽子不得胡鬧!”話未說完,便被寧老爺從後打了一下,扯了人就要給蕭恪賠罪。

寧芳遠也跟著走過來對著蕭恪躬身一禮,代替弟弟賠罪道:“舍弟莽撞無禮,還請王爺恕罪。舍弟必是不知這位……公子是同王爺一起的。”

蕭恪並未理會寧家父子的話,而是冷聲質問道:“方才動手傷他的都有誰?”

這個‘他’指的自然是賀綏,寧老爺面色尷尬,他瞧了一眼地上躺的家丁,又擡眼小心打量了明顯醞釀著怒意的蕭恪,一時語塞。

寧芳遠代父答道:“家中仆從不知這位公子身份,多有冒犯,望王爺饒恕他們無心之過。”

蕭恪餘怒未消,賀綏在旁拍了拍他肩膀,低聲勸道:“允寧,別鬧。”

寧家人驚恐於賀綏敢用這哄不懂事孩子一般的口氣同燕郡王說話,更震驚於蕭恪身上突然消失的壓迫感。唯獨寧家長子寧芳遠多瞧了眼面前這個被他弟弟誤打誤撞領回來的‘大俠’。

“也罷。不過……寧家的小子,還不放手?”

“我憑什麽…誒呦!”寧芳遠走過來一把將弟弟揪著扔到了自己身後,拱手沖蕭恪一拜。

“王爺,這位公子,還請廳中一敘。”寧老爺終於逮著機會開口把蕭恪和賀綏一並請回了正廳去。

蕭恪本想著讓賀綏坐在自己身邊的,奈何賀綏堅持,便只有他一人坐在上首,順手拍了拍站在自己身邊的梁硯秋,青年會意,走過去坐到了賀綏的下首。

待所有人重新坐定,先前中斷的話才再被提起。

蕭恪擡手擋了下單獨給自己上茶的侍從,指了指下首的賀綏,那人瞧了眼自家老爺。

寧芳遠在旁道:“茶水涼了,去重新沏壺新茶來給貴客。”

仆人領命去了,蕭恪越過寧家大老爺看向這個一直代為拿主意的寧家大公子道:“寧家依附燕州刺史霍奇多年,寧公子卻收集證據意欲揭發霍奇,本王倒有些費解。俗話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霍奇得安北節度使庇護,為官殘暴不仁是真,但你寧府也可靠著這層姻親在燕州穩穩立足。可若是揭發霍奇,他落了罪霍府滿門跑不了,你們就沒想過聖上震怒株連三族,也得把你們自己搭進去?”

人都是自私的,更不用說這等州府名門氏族。寧府嫁了自家大小姐給霍奇做填房,即便這之中真的有許多苦衷,外人看來也是寧府得了利。退一萬步說,即便齊帝不牽連寧家,真的只怪罪霍奇一人,寧府少說要搭進去一個嫡女,且燕州換了刺史,寧府的處境必定尷尬難過。若只是小門小戶,不排除卻有忠正義士,可寧家這等名門大家卻決計不可能做此等費力不討好的買賣。

事出反常必有妖,蕭恪最懷疑的便是這一類人。

寧芳遠起身,眼神不閃不躲答曰:“王爺所言皆是常理。若說私信,下官不敢說沒有,家父初時也是諸多顧忌,這才隱忍多年,遲遲不肯發。可如今曲兄之死,教我等明白…唇亡齒寒,若再坐以待斃,那麽下一個遭難的便是我寧家。寧氏相信陛下聖明,必定……”

“嗤!”蕭恪聽到寧芳遠那句陛下聖明,發自心底冷笑了一聲,見寧芳遠停住未說看向自己便道,“那你還是不必相信了。燕州之事事關北境安危,燕州刺史並非一方一地的父母官,若是如此簡單公正,本王還來這裏作甚?”

“那……不知王爺有何高見?”

“找個合適的時機,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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