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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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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詔獄這地方,蕭恪來過太多次了,就連上輩子他身死,也是在這裏。

先齊宣帝性子柔和,別說在詔獄之中添些酷吏了,他在世時這裏都沒有關押過多少逆謀重犯。可等他的兒子齊肅帝繼位之後,卻大興酷吏嚴刑,使得朝野非議,群臣時時提心吊膽,生怕一步行差踏錯入了詔獄去半條命。

此時蕭恪並未得權,也沒有招攬鄒賴向三人,這詔獄內雖說有些刺鼻的腐敗之氣,倒還能忍耐。

範圭帶人等了許久,蕭恪才姍姍來遲。那些終日看守詔獄的獄卒個個都是勢力又機靈的,見範圭對少年一臉恭敬,更是萬分諂媚,即使蕭恪將這詔獄當成自家後花園一般逛了一遭都沒有人有過怨言。

詔獄掌事見蕭恪面露不悅,以袖輕掩住口鼻,更是主動著人在刑室中放置了一鼎香爐。

“這等爛貨散香真是令人作嘔,還不端出去丟了。”可這腌臜地方連日頭都見不到,值守的又都是大老粗,哪有什麽好香供著,蕭恪只方踏入刑室,眉頭便皺得更緊了,說什麽都不肯再進一步。

那掌事的無法,只得命人趕緊將香端走,幾人拿出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翻出的破舊蒲扇賣力將那刑室內盤踞的散香味道扇淡些。可十幾人累到大汗淋漓,蕭恪卻又有了二話,他指著刑室中臉色蠟黃、神情萎靡的老者,質問道:“詔獄難道連一口飯都供不起了不成?!若是一會審著人斷了氣,還要本王替你們擔這罪責不成?!”

那詔獄管事只得哭喪著臉解釋是楊煥致人倔不肯吃。

蕭恪聞言冷笑一聲。

“呵!楊大人可是兩朝元老金尊玉貴,你這詔獄的吃食跟豬食似的又餿又硬,只怕吃了明日就該蹬腿閉眼了,還招認什麽?!”

“這、這……”那管事也是愁得厲害,進了這詔獄的罪囚哪個不是不可赦的死罪,能有口吃的就算不錯了,哪有人慣著還能錦衣玉食。即便是往日主審的刑官來了,也多是提人審上一番也便罷了,哪見過蕭恪這種關心重犯死活的怪人。他實在應對不了,便擡頭看向一旁的範圭,刑部的範侍郎他還是熟的,只希望能替他解圍一二,哪怕只是勸這位小爺一兩句也好。

蕭恪將那管事的行徑看在眼中,也不多說什麽,只喚了一句,“洪喜。”

洪喜立刻會意,自蕭恪身後走出,掄圓了膀子重重給了那管事一耳光。這一下把在場所有人都打蒙了。

蕭恪壓根不容那人開口,眼神淩厲笑問道:“誰教你的規矩敢蔑視本王?!”他是笑著說的,但那樣陰惻惻的笑容出現在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臉上,實在瘆人。

範圭適時開口,斥道:“燕郡王吩咐聽不懂嗎?!還不弄些可入口的吃食來,若這罪臣死了,你等監守不利,一樣是重罪!”

剛才蕭恪那一笑,範圭打心裏覺得那管事如若還發楞,恐怕真要血濺當場了。

“果然比起這些愚笨之人,範大人還是能解本王的煩心事。”照理來說是句誇讚的話,但範圭堂堂一個刑部侍郎和這些獄卒相提並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

新的飯菜倒是端來了,看菜色當是這獄卒吃的飯菜,只是擺上桌,楊煥致卻不肯吃。

那管事自知方才做錯了事,縱使剛挨了一個巴掌,仍‘盡職’伺候在這位陰晴不定的少年王爺身邊。此刻見楊煥致換了飯菜也不肯開口,趕緊開口辯解道:“王爺您瞧,真不是卑職等苛待人,是這人死板一塊,軟硬不吃啊!”

洪喜指揮人搬了把還算幹凈的椅子,又自懷中取了幹凈的絹布鋪上,才過來請蕭恪坐下。

“哼!”

而這樣昏官佞臣的做派顯然惹怒了楊煥致,老爺子瞥了蕭恪一眼,發出一聲冷嘲的、哼聲。

蕭恪還沒急,旁邊的獄卒倒是越俎代庖先行呵斥起來,可一扭頭,卻看到這位王爺斜靠著打量著自己,連討喜的話都忘說了,楞在了原地。

“能言善辯……看來這詔獄留你在是屈才了,不如明日起去做個狀師,還能為陛下和百姓做些實事。”

那管事的一聽咕咚就跪下了,想求情卻又怕哪句話說錯又惹到這位小王爺,像他們這種人整日混吃等死、欺軟怕硬,雖說這官職連品階都沒有,但左近街坊鄰居之中還能充個官兒當當,時不時收些小錢滋潤滋潤,他可沒有什麽替百姓做事的心思,此刻一聽,差點就直接哭出來了。

“礙眼。”

範圭在旁斥道:“還不滾出去!沒聽到王爺嫌你礙眼嗎?!留在這裏等著王爺叫人將你丟出去不成?!”

“是是、是,卑職這就滾。”那人有臺階下,忙不疊地退了出去。

如今這刑室之中便只剩下了蕭恪主仆、範圭以及兩名守門的獄卒。範圭是奉齊帝之名監視蕭恪言行的,自不會輕易出去,他也不急,只等著蕭恪用他的法子。

只是等了許久也不見少年開口,倒是與他們對視了許久的老者忽得斥道:“少教豎子!坐沒坐相,有礙觀瞻,先寧王見了你如今這等為虎作倀的嘴臉只怕九泉之下不寧!”

楊煥致到底是個文人,罵了幾句都不痛不癢,眼見蕭恪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便又在那裏捶胸頓足,只恨不得招先寧王魂魄上身打死面前這個不孝子一般。

“本王敬楊老你的為人,左右你也不怕死,想說什麽便說什麽罷。本王今日被範大人催著出來,這會兒困倦得不行,楊老若是罵夠了、肯聽人說話了,本王再醒。”說完倒真身子一歪,右手撐著頭,一副真要在詔獄裏小憩的架勢,範圭低頭看的時候,人竟連眼睛都閉上了。

“王爺?!”

除了洪喜,範圭和楊煥致都不明白蕭恪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你今日到底來做什麽?!”

聽到楊煥致的質問,蕭恪閉著眼幹脆答道:“若本王說,不忍楊大人這等老臣死無全屍,特意尋了法子求得陛下寬宥,能恩準楊大人榮歸故裏,你信嗎?”

“胡言亂語!聖上是非不分,重用佞臣,朝綱不穩!”

蕭恪卻不理會楊煥致這番慷慨激昂的陳詞,只淡淡打斷他道:“杜慷杜大人是宮中受寵的杜婕妤生父,從前是在工部任員外郎,陛下賞識他的忠心與才能,欲破格提拔杜大人,希望楊老收杜大人為門下弟子,向諸位大人引薦一番,屆時功成身退榮歸故裏皆不是夢……”

“荒唐!滑天下之大稽!”楊煥致氣得將面前的桌子都掀了,那幾盤飯菜摔在地上灑得滿地都是。

蕭恪卻沒叫人收拾,而是由洪喜伺候著慢悠悠坐起來看向氣呼呼的老者,撫掌笑道:“楊老高風亮節,這一輩子都奉獻給了大齊。本王身為小輩,自小便十分仰慕您,不過這株連滿門的大罪楊老即便是認也得想想你府上其他人可願認?”

“我不需……”

“哎呀!本王怎麽忘了,楊老如今沒有親人在世了。孑然一身,確實豁得出去。”蕭恪的話讓楊煥致的臉色十分難看,“洪喜,去把車上的小少爺請下來。”

“是,奴婢這便去。”

範圭不由好奇道:“王爺這是?”

蕭恪卻沒有答他,反倒是笑著看向楊煥致道:“楊大人自覺舍生取義很是勇敢,可就是蠢了些!城西石頭小巷裏盡頭,住著一個寡婦,那寡婦姓喬,她身邊帶著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孩童。”

待聽到石頭小巷和喬寡婦時,楊煥致臉色鐵青,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蕭恪,而後臉色由青轉白,洩了力氣癱坐在凳子上。

“看楊老的模樣該是心裏有數了,你若不信,待會可以親眼看看。”

過不多會兒,洪喜將一五六歲的男孩帶了進來,見到人的那一剎,楊煥致的臉色已是白得不能再白了。

“楊老可識得這孩子?”

老者低下頭看也不看就回道:“不識得!”

蕭恪笑了一聲道:“可我瞧那孩子識得楊老……本王耐性不多,還需向陛下覆命,沒有功夫同您周旋幾日。若楊老自己沒法決定,那本王只能幫幫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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