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感染 一級暴露

關燈
第34章 感染 一級暴露

配電箱恢覆運轉, 魏長川回過頭,從他手中將手電筒接過來關掉,道:“電好了, 供暖站在哪邊?”

閔疏於是擡起頭, 指了個方向:“那邊。”

供暖站與供電站是連通的,中間由一條走廊相連。

兩人沿著走廊走去, 發現另一頭的供暖站電力已經恢覆, 略微暗淡的暖黃色燈光灑在地面上, 照亮了空間中交錯覆雜的白色供暖管道,每個管道的連接處都由閥門控制, 而現在, 管道表面和閥門上都覆蓋著厚厚的冰霜。

閔疏於是道:“會不會也是被凍住了?”

魏長川伸手扭了扭上面的閥門:“應該不是。”

閥門還能活動,跟對溫度比較敏感的配電設施不同, 格陵蘭島上的供暖管道本來就由可以適應極地低溫環境的材料制成,不會輕易出問題。

閔疏四處看了看, 白色的管道錯綜覆雜,肉眼看不出什麽問題。他拿出包裏維修手冊, 將圖紙翻出來看了看, 道:

“主閥門在左邊,我們去看看吧。”

兩人於是往主閥門所在的西北角走去。廠房裏很安靜, 只有他們兩個人腳踩在地面上的輕微聲響, 閔疏跟在魏長川後面,傳過一層層錯綜覆雜的白色管道,往裏面走去。

兩人逐漸靠近了主閥門, 已經隱約能看到墻上大紅色的安全箱。

就在這時,魏長川的腳步忽然一頓。

閔疏也跟著停下了腳步,擡起頭:“哥, 怎麽了?”

魏長川眉頭微擰:“你有沒有聞到什麽味道?”

閔疏神情怔楞,搖了搖頭:“沒有啊。”

魏長川似是有些疑惑,回過了頭,對他道:“你先在這裏等等。”

閔疏於是乖乖地點了點頭,停下腳步,看著魏長川拿著檢修手冊向主閥門走去,跟快就不見了身影。

魏長川找到主閥門,伸手摸了摸管道的表面,還能摸到一點溫度,說明裏頭的暖氣供應並沒有停。由於電力恢覆,監控各項數值的安全箱也恢覆了運轉,魏長川對照著維修手冊檢察了一番,發現是其中一個分疏管道出了問題,上面的數值是零,應該是閥門卡主了。

魏長川於是轉過身,準備找找那根管道在哪。

就在這時,閔疏的聲音傳來,不知是不是隔得比較遠的緣故,聽著有些發虛:“……哥。”

魏長川自管道背後走出來,問:“怎麽了?”

閔疏沒有回應他。

魏長川皺了皺眉,加快了些腳步。

他轉過拐角,便見閔疏沒有站在剛才的位置,而是往東面走了些,正站在一排白色管道間,背對著他,正盯著某個方向看。

魏長川疾步上前:“不是跟你說在原地等著——”

然而下一瞬,他猛地頓住。

只見離他們不到十米的地方,一具死屍正倒在管道的閥門上。

屍體不知死亡了多久,已經高度腐爛,皮膚呈青紫色,落著一層薄霜。

而死屍的一只手正好卡在了閥門裏,似乎是隨著機器的運轉被絞了進去,將閥門完全卡死。

這種屍體本應該散發出強烈的腐臭味,卻由於屍體阻擋住了閥門,讓供暖站停止了工作,溫度極具下降才阻擋了屍臭的傳播。

閔疏盯著屍體,臉色有些發白。

他剛才站在那邊等魏長川,無聊地到處看了一下,結果不小心瞥見了一片白色的衣角,好奇地轉過來一看,就正面遇上了這具屍體。

屍體的樣子算是很可怕的那一種,高度腐爛,全身呈黑紫色,最可怖的是屍體全身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浮腫狀態,似乎有什麽東西從內裏將這具肉身撐大了一般,讓左右兩個眼球都從眼眶裏突出,右邊那個直接掛在了眼眶外面,像個吊鐘似得晃晃蕩蕩。

閔疏喉頭動了動,勉強忍住了惡心。這具屍體勉強看得出來是個金頭發的白種人,另外一個眼珠看得出以前是綠色的,不過現在蒙上了一層暗淡的灰色。

閔疏看著屍體身上白色的制服,覺得和那天那個北美基地來的張著翅膀的免疫者很像。

這不會是基地的人吧?為什麽會倒在這兒?

閔疏想著,扭頭準備將自己的猜想告訴魏長川:“哥——”

然而他一偏過頭,就被魏長川臉上的神色嚇住了。

他從來沒有見過魏長川這幅樣子。

男人的臉色幾乎說得上是蒼白,眼睛盯著那具屍體,從嘴角到下頜的線條都繃緊到了淩厲的地步。閔疏說不出他在魏長川臉上看到的表情是什麽,男人的神情很僵硬,閔疏對上他的眼睛,驚詫地在那雙沈黑如淵的眼睛裏看到了恐懼。

沒錯,就是恐懼。

閔疏一楞,接著有些驚慌地問:“哥,你怎麽了?”

魏長川似乎這才反應過來,扭過臉,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沒有說。接著,他撿起地上不知誰留在這裏的一個扳手,朝屍體扔了過去。

“砰”的一聲,被凍僵的屍體遭到扳手的擊打,卡在閥門裏的那只手直接掉落了下來。

閥門立即回歸其預設的位置,供暖站內部響起一陣低沈而有力嗡鳴聲,暖氣又恢覆了供應。

然而魏長川臉上卻沒有笑容,他沒有說話,直接在閔疏面前單膝跪了下來:

“上來。”

男人聲音低啞,語氣緊繃。

閔疏不敢拖沓,直接趴上了男人的背。魏長川背著他站起來,如來時一般拿出薄毯,要將他裹起來。

閔疏沈默不語,溫順地任由魏長川用薄毯將自己裹住。然而當魏長川將薄毯的兩端拉攏系在腰間時,閔疏清晰地看見了他的雙手在微微顫抖。

他甚至嘗試了兩次,才將成功打好那個結。

閔疏心神巨震:“哥……”

魏長川站起來:“別說話。”

於是閔疏只能閉上嘴,被魏長川背著,以難以想象的速度穿過走廊,來到大門口。魏長川打開門,浩瀚的風雪兜頭襲來——在他們呆著廠房裏時,外面不知什麽時候刮起了暴風雪。

格陵蘭再次展現出了她變幻莫測的那一面,在短短幾十分鐘內,地上的積雪迅速增加,到了連魏長川踩進去都會沒過小腿的地步。

閔疏耳邊全是狂風呼嘯的聲音,鵝毛般的大雪落在他身上,就算他被裹地這麽厚實都能感到絲絲涼意。

魏長川背著他,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在雪地裏向前走,他幾乎像是感覺不到席卷周身的狂風一般,脊背沒有絲毫彎曲。然而深厚的積雪平等地阻攔著每一種生物的前進速度,閔疏聽到他從積雪中抽出腳,再次踏入雪地中,發出帶著急躁的咯吱聲。

但在這樣的天氣裏尋走,無論對誰來說都是很艱難的。

閔疏的手臂環在魏長川的肩膀上,胳膊感受到男人上下起伏的胸膛,略微沈重的呼吸聲穿過風雪,在他耳邊回蕩。

閔疏不知該說什麽,冒著風雪回過頭往後看。

他們已經走下了供暖站所在的小坡,雪原上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足跡,供暖站屹立於坡頂,透過灰白的雪幕幽幽地散發著暖黃色的燈光。

閔疏盯著那扇散發著光亮,許久之後,緩緩轉過頭,收緊了環在魏長川肩膀上的手臂。

“哥……”

他看著男人黑發淩亂的後腦,湊近了些許,小聲道:

“我是不是感染了?”

魏長川的腳步有一瞬的停止,但很快,他又踏入了雪地中。他喘著氣,將靴子拔出雪地,又踏進去。

過了很久,閔疏才聽到他的聲音:

“……還不知道。” 他說:“別亂想。”

男人的聲音低啞,依舊很冷靜,尾音中卻少了幾分以往的決斷。像是在安慰閔疏,又像是在告訴自己。

然而實際上,那具屍體的表態呈現典型的X毒株感染狀態。病毒進入宿主體內,首先就會攻擊呼吸系統,感染者會經歷發熱,眩暈,打噴嚏等初期癥狀,直至病毒通過呼吸系統侵入肺部,將組織溶解為血水後再由感染者從口鼻噴出,以達到其大範圍傳播的目的。感染者最終都會窒息而死,面部腫脹,屍身呈現出青紫色。

而這具身體本身也會成為一個巨大的汙染源。

廠房內空間封閉,空氣不流通,供電站和供暖站是相連的,可以說當閔疏進入廠房的那一刻,他就已經直接吸入了被汙染的空氣。

更不用說他後來還直面了屍體。

一級暴露。

魏長川從瘟疫伊始就在最前線積累下的經驗讓他很快做出了判斷。

感染風險無線趨近100%,唯一的轉機是感染者自身的免疫力,以及人類基因尚未被完全拆解的力量。

然而對於閔疏這樣一個抵抗力低下,從出生就帶有基因缺陷的人來說,結果幾乎是顯而易見的。

然而魏長川卻不敢面對這樣的事實。

明明檢測裝置就在他的外套口袋裏,他卻連拿出來的勇氣也沒有,用’還不知道’這樣的話敷衍青年。

然而閔疏不是笨人,聽到魏長川這麽說,他心裏已經有了數。

閔疏一時說不出自己是個什麽感覺。他對自己的情況是最清楚的,在得知末世背後的真相後,便想過有感染的這麽一天。只不過他沒想到這天會這麽快。

閔疏趴在魏長川背上安靜了好一會兒,腦子裏像是想了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沒想,最後說出來的卻是:

”哥,你別擔心。“

魏長川沒有回答他,只是一味地沖破風雪,以最快的速度朝前走。

閔疏便也不說話了。他將頭轉過來,用臉靠著男人堅實的脊背,聽著男人略顯沈重的呼吸聲和鼓動的心跳。

他能明顯感覺到,魏長川的行進速度比來時要慢了許多,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因為周遭的風雪不僅沒有停止,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他們走了這麽久,連小鎮的影子都沒看到。

閔疏趴在魏長川背上,卻沒覺得有多冷,他擡眼看向天空,只能看見密集的雪花被大風裹挾著在空中飛舞,在漆黑的天幕下旋轉。

一片雪花貼在他臉上,很快融化了,變成一滴水,順著他的臉頰流到下頜上。

也許是因為盯著飛舞的雪花看久了,閔疏覺得有點頭暈,低下頭靠回了魏長川肩上。

接著,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在感受到那裏的溫度後,微微睜大了眼睛:

“……哥,我好像發燒了。”

魏長川腳步一頓,接著猛地回過了頭。

閔疏緩慢地眨了眨眼,覺得自己的視野有些模糊,他看見魏長川被風吹亂的黑發,雜亂地垂在眉眼上,沒了絲毫往日的冷硬,顯得有些狼狽。

魏長川看著他,似乎是在說些什麽,嘴巴一張一合,然而閔疏卻已經聽不太清了,他看著男人透露出惶恐的眼睛,勾了勾嘴角:

“幹嘛這幅表情,” 他用幾乎微不可查的聲音道:“哥你這樣,都不帥了……”

接著,他的雙臂失去了力氣,順著男人的脊背緩緩滑下。

·

後半程中,魏長川再也沒能得到閔疏的任何一點回應。

青年軟軟地趴在他背後,重量很輕,魏長川能從餘光裏看到他垂下的手臂,跟隨著他的腳步在兩側晃蕩。

只有通過背後感受到青年胸膛的微弱起伏,他才知道閔疏還活著。

漫天風雪彌漫,四周狂風呼嘯,能見度下降到不足一米。

魏長川的頭發和睫毛上落滿了霜雪,他自雪地裏拔出軍靴,再次踏入,積雪已經覆蓋到了他的大腿位置。然而此刻,他們離中餐館還有一公裏多的距離。

“閔疏。” 他說:“說句話,好不好?”

他現在不僅怕閔疏的感染癥狀,還怕他在雪地裏這麽久會失溫,

然而背後的青年沒有回應他。

魏長川擰著嘴角,風雪已經大到了他不得不擡手遮擋的地步,刺骨的寒風如刀子般滑過他的臉,為了確保背後的閔疏能聽到,他提高了聲音:

“閔疏,說句話,說什麽都行。”

閔疏閉著眼趴在他背後,還沒有完全失去意識。他聽到了魏長川的聲音,卻張不開嘴。

一會兒讓他閉嘴,這個時候又要讓他說話了,煩不煩……

閔疏覺得很疲憊,他只想好好地睡一覺。

但是周圍的風聲太大了,如泣如訴,嗚咽一般地在他耳邊360度立體環繞,再加上魏長川一直在跟他說話,吵得他睡不著。

這風還要吹到什麽時候?

閔疏在半昏迷中蹙起眉,張開嘴,用幾乎微不可查的聲音說:“……能不能別吹了,好吵。”

他的聲音太小,連魏長川都沒聽見這句話。

他繼續向前走,保持每過一分鐘叫一次閔疏名字的頻率。然而就在走出去十米之後,魏長川皺了皺眉,放下了擋在面前的手。

是他的錯覺,還是風暴變小了?

幾乎就在魏長川生出這個想法的十分鐘內,風暴肉眼可見的漸漸減小,在空氣中幾乎連成一片的雪花逐漸變為小雪,最後徹底消失。魏長川面前的道路一片清朗,能見度回升,已經能夠清楚的看見遠處中餐廳散發出的暖色光芒。

他來不及思考這場風暴怎麽會如同它忽然降臨般消失,立即加快了腳步,趁著這個機會朝中餐廳疾步走去。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