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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樹 “歸雪間,你是有點難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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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樹 “歸雪間,你是有點難養。”

於行竹和游疏狂之間的糾葛, 莊言笙並不清楚,只知道於行竹是在某次歷練過後有孕。於行竹是個十分灑脫的俠女,似乎也沒有受情傷, 很快忘掉那件事,此後也沒有提起。

直至來到庸城,於行竹再次看到游疏狂, 她擔心對於懷鶴會有危險,才將此事告知莊言笙。

但無論是怎麽樣的糾葛,對於懷鶴而言都沒有差別。

兩人同莊言笙告別,原路回去。

斬斷法器,救出莊言笙後,庸城必然立刻收到消息。通往別的陣法大師的密道布滿陷阱和禁制, 即使拆的再快, 也很難保證能在游疏狂抵達前,將每一個人都救出來。

思前想去,還是先拿到庸城副使身上的鑰匙為好。

回到客棧後,於懷鶴將今天所見的事都寫了下來,由小魚轉交給嚴壁經。

平常都是歸雪間寫, 但他忙了一整天, 吹了半宿的冷風, 在密道中又全神貫註地解禁制,回來後累的不行, 提筆的力氣都沒了。

能說的都在信中言明, 不能說的是兩人的身世。

小魚也在場聽著,有些沒懂,但答應幫他們兩個保守秘密。

又覺得游疏狂太可惡,不僅害了那麽多人, 還殺害朋友的母親,罪該萬死。

過了一會兒,等墨水幹了,小魚銜著信從窗戶游走。

於懷鶴放下筆,走到睫毛半垂著,沒有一點精神的歸雪間身邊。

腳尖勾著椅子,重新坐了下來,問道:“怎麽不去睡?”

歸雪間強撐著精神,沒有立刻昏睡過去,只是想陪著於懷鶴。

他擔心這個人。

歸雪間壓下哈欠,謊話說的有點敷衍:“我不是很困。”

又捉住於懷鶴的手,猝不及防下被冰的瑟縮了一下,驟然清醒過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歸雪間覺得於懷鶴的體溫沒有那麽低了,是比自己要低一些,但不會被冰到。

或許是氣溫的緣故。歸雪間猜測。在之前的那個夏天,他和於懷鶴的接觸沒有那麽多,像現在這麽頻繁,每天都靠在一起,擁抱或接吻。

還有一個可能,是於懷鶴一直在控制自己的體溫,讓它不再那麽低,那麽冷。

現在終於有了證據。

此時此刻的於懷鶴在失神,所以不像過去的每一次,他都來得及調解體溫。

歸雪間偏頭看向於懷鶴,問出了這個問題。

“怕冰到你。”於懷鶴沒有掩飾,簡單地回答,“碰到你的時候,或者接吻你會抖。”

歸雪間微微睜大了眼:“我不會。我也沒有那麽……”

他沒想好準確的形容。

於懷鶴反握住歸雪間的手,用自己的五指填滿對方的指縫:“真的麽?”

歸雪間有一瞬的顫抖,但沒有躲開。

害怕被凍傷,想要遠離是身體的本能,靠近於懷鶴是後天形成的,已經習慣了的本能。

這兩種本能相沖突,表現在歸雪間的身上是,他會很輕微的顫動,然後將於懷鶴的手握得更緊。

他說:“我喜歡你的體溫。”

可以很確切地感受到於懷鶴的存在。

歸雪間靠得更近了,他沒什麽猶豫地問:“你在想什麽?”

片刻的沈默後,於懷鶴回答道:“母親。”

歸雪間仰起頭,看向於懷鶴。

昏黃的燈光下,於懷鶴半低著頭,似乎是在思索著什麽。

雪白的繚綾發帶沿著他的臉側垂下,玉墜沒有絲毫的晃動,表現出一種極端的平靜。

於懷鶴的眼眸是漆黑的,人很難在這樣純粹的黑色中尋覓到別的色彩,全都被吞沒了。所以在世人口中,於懷鶴幾乎沒有冷淡以外的情緒。

但歸雪間總是能。

他靠得更近了,想把於懷鶴擁入懷抱,就像於懷鶴每一次保護自己,又沒有辦法,兩人體型的差別有點大。

歸雪間想了想,站起身。

於懷鶴坐在椅子上,留有的空間很狹小。

歸雪間伸出手,扶著於懷鶴的肩膀,緩慢往下坐。

於懷鶴擡起眼看著,沒有阻止,只在歸雪間力氣不足,腰背搖晃,快要跌下去時扶住了他。

歸雪間將鞋脫掉,雙腿大開,膝蓋抵在椅子兩邊所剩不多的位置,他的身體軟綿綿的,就這樣坐在於懷鶴的腿上。

兩人的身體緊貼著,比普通的擁抱更加親密。

歸雪間想以這樣的方式撫慰於懷鶴。

於懷鶴摟著歸雪間,輕聲說:“我想到她的離去。”

她是於行竹。

於懷鶴很年幼時,就已經習慣於行竹不在身邊,他由師祖撫養長大。歸雪間想,可能是於懷鶴的年紀太小了,於行竹不希望他承擔這些過於沈重的舊事,所以從未對他開口言述。

歸雪間有點費勁地擡起臉,唇落在於懷鶴的臉頰上,很輕的一下,又一下,像是察覺到他的難過和低落,是沒有任何情欲的安慰和陪伴。

於懷鶴被歸雪間撞的往後靠了靠,玉墜有些許搖晃,像一顆即將引起漣漪的石子。

他偏過頭,視線望向窗外,那裏有一團樹的陰影。

一小會兒後,於懷鶴將歸雪間摟得更緊了些:“在歸元門,每次收下新的門生,師長都會為他種下一棵樹。這棵樹會伴隨著後輩一同生長,也會一同死亡。”

歸雪間安靜地聽著,腦袋抵在於懷鶴的脖頸間。

於懷鶴道:“母親拜入歸元門,就要改了這條規矩。她說:‘人死了,怎麽還要樹來陪葬?樹本來活得好好的’。後來,歸元門收徒入門時,還是會種樹,但樹的根系不會再與人的生死相連。一個人死了,生長在樹旁邊的草木會燃燒成灰燼,埋入泥土中,樹會生長得更加繁茂。”

歸雪間悶悶地說:“師伯好厲害。”

又問:“你的樹是師伯種的嗎?”

“嗯。”於懷鶴往後推了推,和歸雪間對視著,“你出生時,她也為你種下了樹,在我的旁邊。”

歸雪間怔了怔。

於懷鶴稍加回憶:“它長得很好,和我的那棵差不多高,和你不太一樣。”

歸雪間歪了下腦袋,蹙著眉,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個人的意思。

自己的樹和於懷鶴的樹都很健康,同樣高大。結果兩人第一次見面時,他就不慎從樓上跌了下來,吹風就咳嗽,走了三裏路,昏迷了三個時辰。

歸雪間問:“樹是不是和我很不一樣?”

於懷鶴點頭:“歸雪間,你是有點難養。”

他的語調沒有為難的意思,只是陳述:“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擔心你會雕謝。”

歸雪間:“。”

竟然無法反駁。

於懷鶴笑了下:“但我只養過你。你的樹和我的樹都是師祖在照顧。”

過去的回憶很美好。現實是師祖的樹枯萎了,於行竹和歸明玉的樹繼續生長著,但她們已經死去,於懷鶴和歸雪間的樹依偎著。

明明是想安慰於懷鶴,歸雪間卻後知後覺地難過起來。

所以,在短暫的停頓後,於懷鶴冷靜道:“我要殺了游疏狂。就在這一次。”

游疏狂的修為深不可測,是很難戰勝的對手。

不是莊言笙所設想的的那樣,於懷鶴不會等待任何人,任何幫手,他要親手殺了游疏狂。

歸雪間沒有制止的意圖,他說:“我知道。”

他將臉埋得更深,睫毛被壓折了,抵在於懷鶴的皮膚上。

他說:“我相信你。”

不是因為於懷鶴是後世之人口中赫赫戰績的龍傲天,歸雪間了解於懷鶴,明白於懷鶴,他知道於懷鶴可以做到。

他也說:“我會幫你的,做你所有想做的事。”

於懷鶴為歸雪間做很多事,歸雪間看似為於懷鶴做的很少,實則是於懷鶴的願望太少,且大多與歸雪間有關,他只要乖乖接受照顧就好。

其實無論於懷鶴想做什麽,歸雪間也會為了他不顧一切。

於懷鶴低下頭。

就像歸雪間無法拒絕於懷鶴的照顧,於懷鶴也不能拒絕。

於是,他說:“你不要受傷。”

這人要殺游疏狂,準備以命相搏,不會顧惜身體,又不許自己受傷。

歸雪間覺得於懷鶴的標準有很大問題,但沒有反對,而是含混地應了聲:“當然,你會保護我,我也很怕疼。”

於懷鶴沒再說話了。他的指尖在歸雪間細瘦的脊背上劃過,又一次丈量著這個人的脆弱。

長久的沈默間,歸雪間困得昏昏欲睡,他從來沒熬到近乎天明過。但還是吊著最後一點精神,有一搭沒一搭地吻著於懷鶴。那些吻落在於懷鶴的下巴,嘴唇,臉頰上,亂七八糟的所有地方。

體溫是冷的,眉眼的輪廓很鋒利,他的氣質像出鞘的劍。

歸雪間的嘴唇卻是柔軟的,他不害怕,雪永遠不會被劍割傷。

終於,於懷鶴扣著歸雪間的下巴,是最後一個深吻。

然後將歸雪間放在床上。

兩人抱在一起入睡。歸雪間不是枕在於懷鶴的肩膀上,而是整個人被於懷鶴攬入懷抱,像一棵不那麽高的小樹,被一旁的另一棵樹保護著,可以抵抗一切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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