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三 第二十八章 歲不與我

關燈
卷三  第二十八章  歲不與我

是的!我們都會幸福的。就象從前一樣,心無掛礙,朝著彼此前進的方向,正步而行。錯誤的道路上,是沒有溫暖沒有祝福的,走到最後才發現,那不過是條死胡同而已!

然而,時光不能回頭,逝去的日子終究留在了生命裏,永遠無法再回到從前……

經陸文虎後來說,我當時說完那句話後,就全身抽搐口吐白沫,把他嚇到半死,不得不把我送到衛生隊。

肺炎加高燒不退。一場大病使我在衛生隊整整躺了四天。昏迷是由於連日來缺少睡眠和營養不良,加之極限的體力透支造成的虛脫,所導致的休克現象,

幸好不足以致命,憑衛生隊的現有條件仍能維持,只要不再進一步惡化,無須送往醫院。

經過一夜的輸液,第二天上午,我才恢覆了清醒的意識,渾身就象散了架一樣的難受,滿嘴都是大泡(這次有病至今沒跟我媽說起過,不然得心疼死她老人家)。

一天二十四小時,除了做飯時間外,方寶勝充當了我的特殊陪護。

班長見事態嚴重,當然是噓寒問暖來討好我,以便讓我將責任歸咎自己身上,與他沒有太大幹系(瀆職的責任可不小)。

考核仍在繼續。盡管大家很累很忙,連長和指導員還是趁休息時間來看我很有個幾趟,並找到衛生隊的關系給我淘弄些好藥。

中午休息或晚飯後沒有活動安排,戰友們輪流著過來看我,從服務社買來那些單一的,卻曾經是我們心中以奢侈定論的食品。

後來才知道,我之所以能好的那麽快,全靠許鴻安連夜開車去市裏給我買回的那些好藥……

忘不了……忘不了寒冷的歲月裏,那些脫下身上僅有的衣衫為我取暖的戰友們。盡管以後的日子,大多數戰友都失去了音訊,但是每每想起,那些生動的面龐依然鮮活在我眼前,時刻溫暖著我跳動的心——

忘不了啊!忘不了那一瓶瓶水果罐頭,還有那一根根洋溢著特殊香氣的火腿腸,那是戰友們每天早上刷牙時省下的牙膏錢,是他們洗衣服時“幹搓”的代價;忘不了方寶勝那一碗碗費勁力氣搟出的面條,那是世界上最好的美味;忘不了連長焦急地與衛生隊軍醫發火的聲音;忘不了許鴻安那無私的撫慰和關懷……

歲月無聲,一張張親切的面孔從遠處走來,刻進心底,再擦肩而去,匆匆融入涓涓的人流,成為了生命中的過客,只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翻開記憶,閱讀那一份份曾經的感動……

從我醒來,直到出院,我再沒見過陸文虎的出現。方寶勝說他這幾天一直在整頓炊事班,六月份的“後勤建設標兵”被五連拿了回去,所以他準備七月份和五連一拼高下。

盡管心裏有些失落,但我並沒有多想。那時候的我認為,在這個熱火朝天的軍營裏,任何事情都沒有工作重要。

對於我的這次病倒,班長是有責任的。基於我的一再包攬錯誤,以及連長外硬裏軟的性格,班長沒有受到什麽處分,只是在各種會議上,連長想起來就會拿這事大罵班長們,罵他們“心大把屁眼子拉出去了”,也罵我們這些即窩囊又死心眼的熊兵。

由於生病,剩下的考核項目我沒能參加。考核結束,我們連的成績不很理想,而我就是那些“拽後腿兒”隊伍中的中堅力量。

連長找到了我,拿著我的考核成績給我下了最後通牒,告訴我如果不當上士的話,只能當通信員,不能呆在連下。

連長看著我日漸憔悴的臉,他一定是想不明白,為什麽上士這麽好的職位我都要拒絕。

“我不讚成你去五連。我不同意。”最後,連長果決地說。是陸文虎跟他說了許鴻安想調我去五連的打算。

我沒有了選擇。盡管連長已經很有耐心並破例給我準備了兩條路,但我還是說我再考慮考慮。

現在想來,我可能是有史以來七連最“硌籃子”的一個兵了。但是連長卻一再放寬他的縱容,嚴厲中屢開綠燈,沒給我這個不懂事的小兵留下任何再做傻事的機會。

老通信員盯上了我,以各種機會和借口讓我幫他幹些瑣碎的活兒,並開始逐步灌輸給我通信員的職責理念,好像我馬上就要接他的班一樣。

高強無限鄙視我。他不能理解,為什麽我放著油水豐厚的上士不當,偏要幹這個整天忙得團團轉,還要小心翼翼的通信員。他哀嘆以後的煙酒庫沒了,並在沒有外人的場合下稱呼我為“小二”。於是,這個比“二百五”更具深意的外號不脛而走……

掐指算算,我下連的日子不過才一個多月時間。然而,在這段日子裏,別人眼中平淡如水波瀾不驚的我,卻經歷了那麽多不足與外人道的磨難,仿佛一輩子的苦都聚集在了這個月中。

這段時間內,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我的一篇近千字的軍營報導被《前進報》刊登,引來好些人的艷羨。

看著那些同樣淡定從容面帶微笑的戰友們,我總是在想:或許他們也同我一樣,內心深處都積存著或多或少的煎熬,以積極、向上、樂觀、堅硬的外表掩蓋著,等待歲月的稀釋。

或許,這就是生活!或許,這就是“軍人”的某一種定義!或許,這就是成長道路上必經的一道特殊風景!總之,日子就這麽一頁一頁的翻過去了。

炊事班的衛生直線上升,夥食越來越好,饅頭比我在的時候還要好吃。陸文虎吊著一只傷手,開始破天荒地幹起了零活,每次去吃飯都能看到他在飯堂裏巡視進餐情況,不時詢問大家菜的口味……這讓很多人難以理解,受寵若驚,尤其是連長和司務長,心裏樂開了花。

陸文虎酒喝的少了,幾乎聽不到他打架的傳聞,每天晚飯時都能看到他把那只瘸雞和兔子放出來,在院子裏餵。他對每個人的態度變得和藹了許多,尤其是對我,既不親近也不疏遠,偶爾去出公差幫炊事吧幹活的時候,他竟然能夠淡淡地叫著我的名字,給我安排一些活計,就象一個老兵對待新兵。

這讓我心裏很不是滋味兒,使我感覺到一股深深的失落,仿佛面前那一望無際的荒漠上,多了一道深不可逾的鴻溝!

從前那個陸文虎不見了!如今的陸文虎更加沈穩,更加篤定,更加成熟……我依稀有些恍惚,仿佛他抱著我無比心疼著落淚的情景,只不過是我高燒中的一個美麗而不切實際的幻夢。

從此,我和陸文虎之間象是從來沒發生過什麽,開始平行著各自忙碌自己的生活。

司務長最後找了我一次,確認我不當上士後,這個職位仍是遲遲沒有安排人選。

有一天晚飯時間剛好輪到我站崗,崗後去炊事班吃飯時卻是異常的氣氛。問方寶勝發生了什麽事,他只笑而不答。回到連裏才知道,原來是因為一句玩笑話,陸文虎竟然當著不少人的面兩拳頭就把我班長打趴在地。

張傳璽說:“活幾吧該!你班長那B樣兒地,就是欠揍!”

高強接話:“可不咋的!你看這兩天大虎脾氣好把他給得瑟地,比大款下飯店還能裝!”

徐玉春說:“炊事班長可真厲害!也挺嚇銀……”

聽著他們的話,我心想人還是本性難移啊!

這個小插曲很快就過去了。連長竟然都沒過問此事,沒人向他匯報,不知道他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日子繼續,轉眼進入七月中旬,天氣一天天更熱。

這一天周末。吃過了飯還沒洗衣服,就被通信員叫到了連長辦公室。我以為又要我幫他幹這幹那,進到屋裏卻看見許鴻安坐在床上。

近段時間,許鴻安很少來我們連了,表面是由於工作忙,但事實上他因為上次的事,他在和連長鬧氣。在他心裏,每個家長把孩子送到部隊上,是為了鍛煉,而不是來受虐待的,所以,他看到我站在雨中那可憐的樣子,他一直覺得是連長的失職,不肯原諒連長。

這次也一樣,見我進來,連長也不避諱,沏了好茶,搓著雙手,陪著笑臉,低聲下氣地問這問那,可許鴻安仍是一副冷臉,只說了句:“把喬暉借我一天幹點兒活兒,能行?”

“能行!能行!五連長說話了,別說喬暉,就是樣我去都行……”連長這個樣子,使我仿佛看到他把老婆惹生氣後的油腔滑調。

於是,連長親自打了電話後,我拿了假條去軍務股批假,十分順利。

許鴻安早早等在了正門外,老遠就看到他那輛霸氣十足的大吉普,停在那裏很是紮眼。

在崗哨及糾察隊滿含羨慕的圍觀目光中我上了車,許鴻安油門輕踩,車子順著大路悠悠下山。

陽光通透,輕風送暖,一望無際的果樹林枝繁葉茂,蔥蘢起一派盎然的生機。

許鴻安目註前方,手熟練地摸出一盤磁帶,放進車載錄音機裏。音樂緩緩響起,卻是一首《揮不去的思念》:

“沒有所謂煩惱憂愁,沒有所謂黑夜白晝,留下陰影在心中,揮之不去你的笑容,叫我何去何從?留在身邊都是思念,在這沒有你的日子,為你唱出這首歌,親愛你是否可曾聽到,我悠悠的歌聲?

與你相逢在夢中,往日片斷擁上你心頭,與你許下的海誓山盟,如今早已消失在風中,讓我為你寫一首詩,詩中有你的影子,縱然如今已對不住,往後日子我會祝福你,永遠都記得……”

聽著那悠揚傷感的旋律,望著眼前這條路的熟悉,我心裏游蕩著絲絲縷縷的憂傷,滿滿的都是陸文虎的影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