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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相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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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相不相信

這間坐落於森林深處的小木屋,其實本身的內部空間並不大。

屋子四面靠墻的地方基本上都是櫃子,裝滿書的櫃子、裝有各種材料的抽屜櫃、放置奇怪成品的展示櫃,櫃子的頂端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

不過,一進門,首先會註意到的,一定是這張巨大寬闊的書桌。

書桌的邊緣亂糟糟地堆疊著許多書,書還裏夾雜著散亂的紙張和零碎的小東西,甚至縫隙裏還有一塊幹巴巴的黑面包,上面有一個牙印,看起來已經風幹很久了。

桌子中間是幾排試管架,上面塞滿了高矮不齊、裝著各色藥劑的藥瓶,試管架後面架著一口坩堝,鍋裏正翻滾著許多稀奇古怪的魔藥材料,正咕嘟咕嘟冒著泡。

這張承載了許多東西的的橡木桌,基本上占據了室內的大半空間,顯得擠在後面角落裏的單人床小的可憐。

在這間屋子裏,所有能放東西的地方,看起來都已經放滿了,就連他身下坐的這把椅子,之前還是一堆衣服的領地。

看上去確實像個藥劑師居住的地方。

卡洛斯收回目光,站在他身旁的艾斯特,也終於講解完了自己的治療方案。

“你覺得怎麽樣?有什麽需要修改的地方嗎?”艾斯特拿著羽毛筆,準備記錄下他的建議。

卡洛斯不知道自己要給出什麽樣建議,事實上,他對她的這個流程感到迷惑。通常情況下,他只需要付錢、在痛苦難熬的治療過程中保持清醒、帶著用於後續治療的藥膏或藥劑離開就行了,並不用參與這種有關治療方案的討論——這又不是他要關心的事情。

也許每個治療師的工作方式都不一樣,卡洛斯推測。

因此,他說:“沒有。”畢竟她說的那些步驟,聽起來都很合理。

很好,艾斯特在紙上寫下:病人對本方案表示無異議。

“對了,你有對什麽魔藥過敏嗎?” 差點忘記問這個了。

“過敏?”這是個陌生詞匯。

“就是接觸或服用某種魔藥材料後,會產生不良反應,”艾斯特耐心向他解釋,並舉例道:“比如說紅腫、咳嗽、打噴嚏、嘔吐之類的,嚴重的話,可能會導致昏迷。”

那不是藥劑都有的副作用嗎?卡洛斯看著她,平靜漠然的神情中帶著一絲不解。

精靈是倍受神寵愛的種族,它們無論男女老少,大多體形修長、勻稱優美,有著精致美麗的容貌,而且充滿魅力。

就連以邪惡狡詐著稱的暗精靈也不例外。

艾斯特這才註意到,這個之前威脅自己的同族,居然有著一張英俊漂亮的臉龐。他身上的顏色很特別,烏黑的皮膚上,生長著冰冷的銀白色睫毛和頭發,一雙罕見的橙紅色眼睛,猶如色彩濃郁的火晶石。

同樣美麗的橙紅色眼睛——讓她不由得想起夢裏的那只可愛的黑貓。

但眼前的暗精靈,顯然不是那種可愛的類型。所以,艾斯特很快回過神來。

“你不知道嗎?還是不清楚、不確定?”她拿著筆,繼續自己的工作。

“沒有。”卡洛斯冷冰冰地說。只要她不下毒,他的身體不會出現任何問題。

“哦,好的。”艾斯特微微抿唇,低頭在紙上記錄:病人否認過敏史。

初夏的太陽在天空中緩慢移動,光線穿過門邊,在木地板上留下一塊斜斜的、不斷變化的明亮區域。

艾斯特坐在一旁的陰影中,認真擺放著晶石。這個法陣她很熟悉,雖然一開始是在一本黑魔法書裏看到的,但她實在看不出有任何邪惡的地方。它可以吸收或釋放元素能量,用途非常廣泛,而且操作簡單,就算她這樣魔力微弱的人,也能依靠元素晶石完成這個陣法。

在木屋前面的花園裏,她就設置了一個大一點的這種法陣,可以吸收水元素和森林中逸散出的木元素,已經良好運轉了很多年。

“好了,可以進來了。”艾斯特放下最後一塊晶石,對他說道。

地上的魔法陣看起來有點熟悉,卡洛斯見過家族法師設置過類似的陣法——作為陷阱。

他只上過簡單的基礎魔法課程,那是為了能在戰鬥中更好地配合法師的行動,或者從敵人的法陣中逃脫。

任何暗精靈家族都不允許一名地位低下的男性深入地學習魔法——因為這是女性才有的特權;在地下世界,大多數男性的出路是經過嚴苛的訓練,成為戰士,為家族效力。

當然,卡洛斯本身也不喜歡法師的戰鬥方式:脆弱、耗時長、結果充滿不確定性。對他來說,使用金屬武器造成的傷害,顯得更為真實。

然而,現在的問題是:這會是個陷阱嗎?

卡洛斯正在評估。

艾斯特看出了他的警惕,她知道自己現在該保持耐心,可時間正在一點一滴流逝,所以她還是忍不住開口催促:“你再不進去的話,等下太陽就要落山了,那時候這個魔法陣的效力會減三分之二。”

可對方仍然一動不動,像只害怕洗澡的貓一樣,在椅子裏用那雙橙紅色的眼睛盯著地上的魔法陣,似乎要等待那些透明的晶石露出破綻。

雖然早有預料,但真正出現這種情況,艾斯特還是嘆了一口氣,感到有點心累。

“如果你連第一階段的治療都不相信我,那後面兩個階段怎麽辦?”

“這麽做對你沒好處,”他非常冷靜地陳述,他沒有許諾任何利益,單純的武力威脅,似乎並不足以恐嚇一個熟悉魔法陣和草藥治療的藥劑師。

所以,到了這時,卡洛斯還是不能確信她是否會真心救治他,甚至擔心她可能在某一個步驟中做手腳。

“好處是你能留我一命?”艾斯特試圖給這個難纏的病人提供一個理由,但他臉上的表情很明顯——他不相信。

“你在搞什麽,”艾斯特有點生氣了,病人根本不相信她,她感覺自己這些真心的準備完全被他的懷疑給辜負了,而且最後很有可能會被浪費。

她幹脆破罐子破摔,“是你把刀架我脖子上我才說可以救你的,你當時不是也同意了嗎?現在我治療方案想了,魔藥熬了,魔法陣擺好了,你又是這個樣子,你到底想幹嘛?”

卡洛斯不太能理解一個治療師因為病患不信任、不配合產生的憤怒。事實上,他自己也有些煩躁,因為他沒辦法相信她,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須相信她。

而且她提醒了他一件事:如果一直這麽保持懷疑的話,對她而言沒有什麽損失,但絕對會耽誤他的治療進度。

所以他決定妥協。

“你想要多少錢?”他試圖把這件事變成一次交易。

說的好像他很有錢似的,他身上有錢嗎?

哦,有的。她那57個銀幣還在他身上呢。

艾斯特氣鼓鼓地攪著坩堝裏的魔藥,心想:要不還是倒掉算了,可這裏面的東西,都是她斥巨資買來,或者從森林裏辛辛苦苦摘回來的,她一點都不想浪費。

“我現在也不相信你,給錢了又怎樣,誰知道你會不會傷好之後就殺人滅口。”她賭氣說道。

父親曾經說過,暗精靈最擅長說謊了。

卡洛斯沈默了。他整天懷疑別人,沒想過居然有一天,自己會體驗到這種不被人信任的感覺。

不過,他的沈默顯然讓艾斯特誤會了什麽。

“不是吧,你居然真的這麽想?!”她扔下攪拌棒,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翠綠的眼睛,“我的天,你們暗精靈都有點壞得超出我的想象力了。”

“我沒那麽想。”卡洛斯開口阻止她的汙蔑。

“現在我連這句話也不信。”艾斯特繼續攪拌魔藥,連頭也不擡,。

唉——

卡洛斯嘆了一口氣。此時他終於體會到那種——和艾斯特之前相似的心情。

過了一會兒,魔藥終於不再冒泡了,艾斯特蓋上鍋蓋,讓它繼續慢慢熬制。

“你把那57個銀幣還給我,”她走到他身邊,張開手掌手心朝上,“快點,我都決定先相信你一次了,所以你也應該相信我,這很公平不是嗎?”

她兇巴巴地威脅:“你再不進去,太陽就真的要落山了,到時候你就準備再疼一晚上,等到明天早上太陽重新出來吧!”

最終,艾斯特拿回了自己的錢袋,某只怕水的貓還是勇敢走進了水池。

第一階段的治療並不順利,當然這也在意料之中,畢竟光元素和暗元素向來相互排斥又相互吞噬。這一點艾斯特很清楚,因為作為光精靈和人類的混血,她每次處理魔藥時,被暗元素濃郁的毒草紮到,就會非常痛。

當然,無論被什麽紮到其實都會痛。

四處游走的光元素,原本正在肆意破壞這具暗元素濃郁的軀體,現在受到外部力量的吸引,紛紛想要找到通道湧出。它們拋下新的據點,又原路返回,重新聚集在傷口處。整個過程,就像受傷以來承受所有的痛苦,又在短時間內壓縮、加速覆現了一次。

但這是最快、也最徹底的方法。

豆大的汗珠從卡洛斯身上滴落,慢慢打濕了銀色的長發,從傷口的裂隙裏,可以隱隱約約看到發光的元素。

艾斯特盤腿坐在一旁的地上,一邊觀察他的情況,一邊處理手中的毒草。

暗精靈真是忍耐力極佳的種族。明明身上有那麽多傷口,可他看著還像完全沒事一樣。就連現在兩種元素在傷口處拉鋸,他也一聲不吭,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裏,臉上連一絲痛苦的表情都沒露出來,只有被汗水打濕的銀色睫毛在微微顫抖。

“嘶——”真是怕什麽來什麽,艾斯特一走神,手指不小心紮到了蠍尾草的毒刺,這是一種細小帶倒鉤的毒刺,雖然這點毒性對她來說微乎其微,但還是盡快拔掉比較好。她站起來,翻動桌子上的雜物,想要找到鑷子。

聽到不一樣的動靜,卡洛斯睜開眼睛,註視著她的一舉一動。盡管兩人已經暫時交換了信任,但他還是本能地想確定她在幹什麽。

艾斯特餘光瞥到一雙明亮的橙紅色眼睛,在陽光下,他的眼睛更漂亮了,像塊橙子味水果糖。

她想自己沒辦法去責怪一塊警惕的水果糖,只能好脾氣豎起食指,露出上面的小刺,向他解釋:“我在找鑷子。”

她找到鑷子,拔出了毒刺,彎鉤狀的尖刺在她的指腹留下了一道小小的弧形傷口。

暗精靈沒有說話,大概是陽光太刺眼,又或許是已經確認她沒有在做對自己有威脅的事,他微微皺眉,又閉上了眼睛。

太陽慢慢落山,森林逐漸被蒼藍色的夜幕籠罩。艾斯特給魔法陣又補充了一些晶石,順便拿走了一些已經充滿濃郁光明元素的透明晶石。

“你又幹什麽?”卡洛斯現在已經能做到閉著眼睛,表情平靜地問出這句話了。

“我在拿我的好處,”艾斯特把光明晶石扔進大玻璃罐裏,心情愉快地說道。

多好的魔藥材料,不僅免費,而且都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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