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媽媽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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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媽媽媽媽
把該放進冰箱的東西全部整理好之後，周奈開始整理她的“熟食”。
大大小小的面包蛋糕和零食，幾乎把餐桌占領了大半。
實在是太幸福了！
零食可以先放在一邊，但是這些甜品，她每一個都想要嘗嘗看。
從大學起就是這樣，買來當做第二天早餐的面包，往往在晚上就被她忍不住吃掉了。
“我聽到了奇怪的聲音。”準備去洗漱的室友突然說道。
“什麽聲音？”正在打游戲的室友摘下了耳機。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角落裏傳來。
“好像是奈奈那邊，她不是說準備睡覺了嗎？”
“難不成是老鼠？！”敷著面膜的室友瞪大了眼睛。
“不是，我睡不著。”窸窸窣窣的聲音停止了，從床簾裏伸出一只手來，精準地摸到了放在床頭掛籃裏的奶油面包。
“心裏一直想著這個小面包，我根本就睡不著。”
室友們：……
周奈一遍撕開塑料包裝，一邊念叨著，“沒辦法，小面包，為了保持充足的睡眠，我必須今天把你吃掉了。”
“早就說了讓你不要放在床頭邊。”
“我發誓我一開始只是想離它更近一點。”
“是為了方便晚上爬起來吃掉吧……”
“這就是傳說中的狗窩裏留不住剩饃嗎？”
周奈：嚼嚼嚼。
“家人們，我的牙膏用完了，新買的還在路上，有誰能先借我用一點嗎？”
“我可以，那個綠色杯子裏是我的。”
“粉色杯子裏是我的，隨便用。”
“藍色杯子裏也可以用。”
“好嘞，謝謝寶寶們，等我的新牙膏到了，到時候給大家試用！”
“什麽樣的牙膏需要在網上買呀？”學校超市不就可以買到了嗎？好奇寶寶周奈發出疑問，她從小就和媽媽兩個人住在一起，幾乎所有的生活習慣都是從周女士那裏學來的，直到大學進入集體生活，才意識到每個家庭的習慣居然都各不相同。
她從室友們身上，學習到了許多有意思的生活習慣。
“我新挖掘到的小眾寶藏，據說是抹茶蛋糕味的牙膏！”
“哇！聽起來很不錯！”趴在欄桿上的周奈兩眼放光，“把鏈接發給我可以嗎？”
“沒問題，待會就發你。”
晚上刷牙的時候，周奈忽然回想起了大學時候的事情。
對牙膏有著高標準、嚴要求的室友在她的記憶裏仍然清晰，繼續發表著關於牙膏的可愛看法。
“首先，牙膏不能是薄荷味。薄荷味牙膏是人類歷史上最為失敗的發明，它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沖進你的口腔，接著沖進鼻腔，最後給你的眼睛狠狠來上兩拳……”
“你說得對。” 另一位有同樣感慨的室友表示讚同。
“其次，人不能兩次使用同一支牙膏。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能體驗到的牙膏口味也是有限的，所以每支牙膏的味道都應該與之前的不一樣，這將極大地豐富個人生活體驗，註入生活新鮮感、提升刷牙幸福感；同時，激發牙膏市場活力，振興實體經濟……以上幾點，希望大家切記……”
有時候記憶真是奇怪的東西，居然連這樣微小的事情，都記得格外清晰。
曾經共同生活過的朋友們，在畢業之後都天各四方，有的回到家鄉，有的選擇繼續留在學校，有的已經跨越大洋，去到了另一個國家。人生的煩惱變得不再相同。共同的話題變得越來越少，見面越來越少，只有對話間的空白越來越多。
直到某天相聚時，對話無法再繼續，為了避免各說各話，只能靠在記憶中不斷翻找過去共同回憶的碎片勉強維持。
她清楚地意識到這可能是大家此生最後一次相見。她也知道，有這種感覺的不會只有她一個。
四條本各不相幹的命運之線，偶然間糾纏在一起，隨後又朝著各自的方向四散開來，漸行漸遠。
既然結果已經註定是分別，那最好從一開始就不要投入太多真心相處，以免最後對雙方造成情感上的傷害。周奈在二十五歲的時候想明白了這個道理，並且慶幸地發現她的領導和同事似乎對這個想法亦有共鳴。
說實話大家只不過都是為了生計，被迫每天花八個多小時的時間，在同一塊天花板下共同呼吸而已。
電視機的聲音透過走廊傳來，已經到了無聊的廣告時間，某個家夥仍然舍不得換臺，不知道是不是玩手機入了迷。
周奈對著鏡子洗去臉上綠色的清潔泥膜，低下頭的時候，她想：也許現在也是一樣的，畢竟他們只是室友而已。
愉快的假期晚上，周奈大方批準自己今天可以晚睡，反正第二天也不用上班。
在電腦上玩了一會兒莊園小游戲，又看了一部電影，就已經夜深了。周奈關閉電腦，用力眨了眨眼睛，仰頭滴了幾滴眼藥水，然後撈起手機，準備去被窩裏繼續玩一會兒再睡覺。
屏幕亮起，一條未讀消息出現在她眼前。
八點半發來的消息。
周女士：[明天幾點鐘的車？]
周女士，是媽媽。
這算是和好的訊號嗎？端午節之前的時候，兩個人大吵了一架，周奈就沒有回家。整個夏天，她和周女士都沒有再聯系。
櫻洲其實和她的家鄉距離很近，坐高鐵的話，最快的車次只要30分鐘左右。
要現在回覆嗎？可是已經很晚了。如果現在發消息的話，又會被嘮叨早睡的事情吧。
而且，其實她根本還沒買票。
周奈在被子裏翻了個身，開始查詢明天……不對，準確地說是今天的車票，畢竟已經過零點了。
意料之中的餘票充足，各個時間段都是。
好吧，中秋節果然還是該回家。
第二天早上，周奈關掉鬧鐘。為了營造自己依舊有著良好作息的假象，她大一清早給周女士發消息說明她會在中午吃飯之前到家。
睡完回籠覺，差不多該收拾東西出門了。
等周奈洗漱完，提著包包站在門口準備出發時，利貝緹的房間依舊沒有動靜。
唔，是還在睡覺嗎？
為了避免像上次一樣——因為溝通不暢而引發的意外事件，周奈在發消息和留紙條這兩個選擇之間短暫糾結了一下，最終還是退回家裏，在冰箱上貼了一張草莓便簽。
綠色的風景在車窗外飛馳。
都說“近鄉情更怯”，可是周奈心裏卻異常平靜，大概是焦慮、忐忑、緊張之類的情緒早就已經混合成了一團，從昨天買票的那一刻起，就沈沈地墜在她的心上，以至於身體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狀態。
學校教職工的家屬樓，年紀比周奈還大，外觀上看起來頗為破舊，裏面也同樣如此。經過高鐵轉公交，一路車程，到家時已經臨近飯點，各家廚房的香氣穿過抽油煙機，在空氣中浮浮沈沈，飄散在街巷裏。
周奈提著東西慢吞吞爬上四樓，聽到“刺啦”一聲，知道周女士肯定在炒菜。
門虛掩著，熟悉的炸物香氣透過門縫，彌漫在樓道裏。
“媽——”
廚房裏熱火朝天，又是“刺啦”一聲，鍋鏟和鍋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金屬音。
沒人搭理她。
周奈推開門，放下東西，在門邊換鞋。
屋子裏的陳設很簡單，進門右手邊一張淡紫色雙人沙發，上面擺著兩個碎花抱枕。一臺電視機靠墻，下面一個帶抽屜小鬥櫃，裏面裝著亂七八糟的雜物。一張淡綠色四方桌靠在綠玻璃窗邊，桌上一只小花瓶，插著幾支粉色康乃馨，大概是哪個學生送的，桌邊配兩把椅子，一把綠色，另一把還是綠色。
“周老師，我回來了——”
“哦，”大廚周女士終於從百忙之中抽出空來，應了一聲。
“大忙人回來了，我要去放鞭炮。”
周老師是個表達感情比較內斂的媽媽，所以周奈會自動把這句話翻譯成“想她”的意思。
“早知道你提前說，我剛剛在樓下就買了，還省的又跑一趟。”
“我不說，說了也叫不動。”周女士嫌棄地輕哼一聲，然後開始熟練地發任務，“把東西擺好，不要往地上隨便一放。”
周奈順著旨意，把帶來的禮品按照類別，小心擺放在沙發旁。
她剛把東西放好，很快第二個任務就來了。
“好，現在去洗手，廚房裏還有幾個菜，順便一起端出來。”
“好的，收到！”
周奈洗了手擦幹，來到臺面前。周女士的手藝一如既往地隨便，青菜泛著厚厚的油光，玉米雞丁有明顯的焦糊痕跡，豆腐蛋花湯上漂浮著詭異的肉色浮沫，但幸好大家看起來都熟了。
周女士對吃穿不講究，她吃學校食堂吃了大半輩子，很少自己做飯，用她的話來說就是：“做飯浪費時間。”
周奈從小跟著她一起吃學校食堂，但主動選擇和被迫自願是不一樣的，周奈一有空就給自己改善夥食，要麽存零花錢去外面吃，要麽有時間在家自己做，當然，這種做法少不了周女士的批評。
“少吃點外面的不健康食品。”
“有這功夫能寫一張卷子了。”
……
於是，周奈小小年紀，就廚藝大漲……並沒有。大概是遺傳了周女士的優良基因，周奈的廚藝也十分平平無奇，不過幸好從來沒有出現食物中毒，偶爾還有超常發揮的時候。
其實，有一個當老師的媽媽，周奈最先學會的其實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的本領，這對她職業生涯的開啟，起到了不小的助力。在同齡人還在因為領導的批評而內耗時，她已經可以順利思考“待會兒要吃什麽”這樣重要的話題了。
臺面上唯一出色的是炸小肉丸選手，這道菜周奈和周女士都愛吃，也是周女士唯一一道從不翻車的拿手菜，但因為制作麻煩，費時費力，只有在過年、周奈表現好、周女士心情特別好這三者之一出現時，炸小肉丸才會出現在她們家的餐桌上。
有小肉丸人是幸福人。
周奈美滋滋地把菜一一端上桌。周女士顯然對自己的廚藝水平有清醒認知，提前買好了一些鹵菜放在冰箱裏，以防萬一。
接下來，是吃飯時間，也是周女士進行重要談話的最佳時間。
“最近怎麽樣，生活上？工作上？”
“還好，基本上每天都有吃蔬菜水果。”因為要給某只食草動物提供食物，所以不知不覺自己也吃了不少蔬菜水果。
“外賣呢？一周幾次？”周女士對外賣食品的態度是相當不友好的。
“唔，兩到三次，周三或者周五才點。”畢竟公司有食堂，她點外賣的次數都變少了。
“不錯，牛奶記得要經常喝。”周女士的個子比較嬌小，所以從小就對周奈的身高問題特別重視。
“好的，收到。”
“平常有鍛煉嗎？”
“呃……”周奈回憶了一下，心虛低頭，只是一味地夾小肉丸。
“呵，”自己的女兒自己心裏有數，一看這心虛的樣子就知道平時肯定懶得動彈，“別仗著年輕不當回事兒，等老了有你後悔的。”
周女士從事教師職業多年，身上已經有不少職業病，長時間接觸粉塵、伏案、久站、經常生氣，慢性咽炎，腰椎間盤突出、靜脈曲張，乳腺結節……她熱愛教書育人是真的，不想要自己的小孩當老師也是真的。
“我知道了——”
“下班之後，別一回家就癱在沙發上，多活動活動。”盡管不在身邊，但周女士對周奈的生活狀態仍然了如指掌。
“哦。”周奈不好意思說，因為某只大型魔法生物長期霸占沙發，所以她下班之後連沙發都沒得躺，只能坐在瑜伽墊上玩手機，而且往往坐著坐著，還躺下了……
所以果然還是——要買個新沙發吧？
“媽媽，你最近怎麽樣，身體還好嗎？”等周女士教育完，周奈終於等到機會開口。“
“挺好的，和之前差不多，吃飯就在學校吃，有時候晚上出去散散步。”周女士勺了一勺玉米粒，“前幾天來了一批實習的小朋友，我帶的兩個小姑娘，年紀比你還小……”她有點感嘆地說。
這當然是正常的，畢竟周奈都已經畢業工作好幾年了。大概在媽媽心裏，她還是那個一直在上學的小孩子吧。
周奈靜靜地聽著她說。大部分都是一些學校裏的事，講她新帶的班級裏，有一個調皮但十分聰明的孩子，講她在街上偶然間遇到以前的學生，她都有點記不清人家的名字了，可那孩子居然還記得她……
和父親離婚以後，媽媽沒有再和別人組建家庭，學校像成為了媽媽的另一個家。小時候的周奈認為這簡直是糟糕透了，可現在的她卻覺得——這樣其實也挺好。
話題終究還是轉回了她這裏，周老師又開始提問題。
“你那份工作做的怎麽樣了？”
周奈回過神來，夾了一筷子青菜，“還是老樣子，領導天天罵人，要不就是跟公司其它人吵架。”
“早知道你在那裏沒有前途，有些人就是心火旺，我一開始就勸你不要幹，你跟這種人做事做不長久。” 周女士習慣性地皺起眉頭。
她其實也沒打算長久幹。而且，最近她又想離職了。
不過這些想法她暫時還不敢跟周女士說。
“那不是當時著急嘛，”那時候她已經在家裏躺平好幾個月，再不找工作，該要人事懷疑空窗期了。
“而且公司還有食堂。”重要的是味道還非常不錯。
“一天到晚就關心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周女士白了她一眼。
“這時候做什麽都沒有前途吧，只能勉強混口飯吃這樣子。”周奈撇去碗裏的浮沫，喝了一口豆腐湯，含含糊糊地說：“也許我應該早出生幾百年，去美國西部挖黃金。”
“少做你那黃金礦工的美夢了。”周女士被她氣笑了。
這麽多年，她對自己女兒也十分了解，要想望女成鳳是不可能的，一天天只想著吃好、穿好、睡好。所以她堅定地認為，周奈在當地考個編制，是非常好的選擇，可惜她就是不聽，非要大老遠跑到外地去工作。
“周三毛小朋友，準備什麽時候結束你的流浪生活？”
沒錯，周奈在私企打工被穩定了大半輩子的周女士稱作“流浪”。
“暫時還沒有浪夠。”周奈又夾了幾根青菜放進碗裏。青菜太鹹，豆腐湯太淡，這樣放一起搭配吃剛剛好。
“呵呵，”周女士對此不予置評。
“最後一個問題，感情生活有沒有變化？”
“暫時還沒有。”周奈回答地十分肯定。
是周女士意料之中的回答， “要是有喜歡的，就談一下，反正結不結婚不要緊。”
周女士當時和周先生也是郎才女貌，又門當戶對，兩個人當時轟轟烈烈地談了一場，然後閃婚。可惜周先生水性楊花，在周奈上小學後不久，又和學校裏新來的女同事轟轟烈烈地談了一場，這場愛情顯然來的更加猛烈，以至於兩人最後竟然相約攜手私奔。
離婚之後，周女士獨自撫養周奈。周奈從小到大，從周圍人那裏聽她老爹的“光輝事跡”聽了不下三百遍。
“不是所有男人都跟你爸一樣的。”周女士喝了一口豆腐蛋花湯，慢悠悠地說：“你一直不談戀愛，大家都說是受了我的影響。”
周奈剛想反駁，周女士就繼續說道：“我認為這完全就是對我個人的汙蔑。”
周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把該放進冰箱的東西全部整理好之後，周奈開始整理她的“熟食”。
大大小小的面包蛋糕和零食，幾乎把餐桌占領了大半。
實在是太幸福了！
零食可以先放在一邊，但是這些甜品，她每一個都想要嘗嘗看。
從大學起就是這樣，買來當做第二天早餐的面包，往往在晚上就被她忍不住吃掉了。
“我聽到了奇怪的聲音。”準備去洗漱的室友突然說道。
“什麽聲音？”正在打游戲的室友摘下了耳機。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角落裏傳來。
“好像是奈奈那邊，她不是說準備睡覺了嗎？”
“難不成是老鼠？！”敷著面膜的室友瞪大了眼睛。
“不是，我睡不著。”窸窸窣窣的聲音停止了，從床簾裏伸出一只手來，精準地摸到了放在床頭掛籃裏的奶油面包。
“心裏一直想著這個小面包，我根本就睡不著。”
室友們：……
周奈一遍撕開塑料包裝，一邊念叨著，“沒辦法，小面包，為了保持充足的睡眠，我必須今天把你吃掉了。”
“早就說了讓你不要放在床頭邊。”
“我發誓我一開始只是想離它更近一點。”
“是為了方便晚上爬起來吃掉吧……”
“這就是傳說中的狗窩裏留不住剩饃嗎？”
周奈：嚼嚼嚼。
“家人們，我的牙膏用完了，新買的還在路上，有誰能先借我用一點嗎？”
“我可以，那個綠色杯子裏是我的。”
“粉色杯子裏是我的，隨便用。”
“藍色杯子裏也可以用。”
“好嘞，謝謝寶寶們，等我的新牙膏到了，到時候給大家試用！”
“什麽樣的牙膏需要在網上買呀？”學校超市不就可以買到了嗎？好奇寶寶周奈發出疑問，她從小就和媽媽兩個人住在一起，幾乎所有的生活習慣都是從周女士那裏學來的，直到大學進入集體生活，才意識到每個家庭的習慣居然都各不相同。
她從室友們身上，學習到了許多有意思的生活習慣。
“我新挖掘到的小眾寶藏，據說是抹茶蛋糕味的牙膏！”
“哇！聽起來很不錯！”趴在欄桿上的周奈兩眼放光，“把鏈接發給我可以嗎？”
“沒問題，待會就發你。”
晚上刷牙的時候，周奈忽然回想起了大學時候的事情。
對牙膏有著高標準、嚴要求的室友在她的記憶裏仍然清晰，繼續發表著關於牙膏的可愛看法。
“首先，牙膏不能是薄荷味。薄荷味牙膏是人類歷史上最為失敗的發明，它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沖進你的口腔，接著沖進鼻腔，最後給你的眼睛狠狠來上兩拳……”
“你說得對。” 另一位有同樣感慨的室友表示讚同。
“其次，人不能兩次使用同一支牙膏。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能體驗到的牙膏口味也是有限的，所以每支牙膏的味道都應該與之前的不一樣，這將極大地豐富個人生活體驗，註入生活新鮮感、提升刷牙幸福感；同時，激發牙膏市場活力，振興實體經濟……以上幾點，希望大家切記……”
有時候記憶真是奇怪的東西，居然連這樣微小的事情，都記得格外清晰。
曾經共同生活過的朋友們，在畢業之後都天各四方，有的回到家鄉，有的選擇繼續留在學校，有的已經跨越大洋，去到了另一個國家。人生的煩惱變得不再相同。共同的話題變得越來越少，見面越來越少，只有對話間的空白越來越多。
直到某天相聚時，對話無法再繼續，為了避免各說各話，只能靠在記憶中不斷翻找過去共同回憶的碎片勉強維持。
她清楚地意識到這可能是大家此生最後一次相見。她也知道，有這種感覺的不會只有她一個。
四條本各不相幹的命運之線，偶然間糾纏在一起，隨後又朝著各自的方向四散開來，漸行漸遠。
既然結果已經註定是分別，那最好從一開始就不要投入太多真心相處，以免最後對雙方造成情感上的傷害。周奈在二十五歲的時候想明白了這個道理，並且慶幸地發現她的領導和同事似乎對這個想法亦有共鳴。
說實話大家只不過都是為了生計，被迫每天花八個多小時的時間，在同一塊天花板下共同呼吸而已。
電視機的聲音透過走廊傳來，已經到了無聊的廣告時間，某個家夥仍然舍不得換臺，不知道是不是玩手機入了迷。
周奈對著鏡子洗去臉上綠色的清潔泥膜，低下頭的時候，她想：也許現在也是一樣的，畢竟他們只是室友而已。
愉快的假期晚上，周奈大方批準自己今天可以晚睡，反正第二天也不用上班。
在電腦上玩了一會兒莊園小游戲，又看了一部電影，就已經夜深了。周奈關閉電腦，用力眨了眨眼睛，仰頭滴了幾滴眼藥水，然後撈起手機，準備去被窩裏繼續玩一會兒再睡覺。
屏幕亮起，一條未讀消息出現在她眼前。
八點半發來的消息。
周女士：[明天幾點鐘的車？]
周女士，是媽媽。
這算是和好的訊號嗎？端午節之前的時候，兩個人大吵了一架，周奈就沒有回家。整個夏天，她和周女士都沒有再聯系。
櫻洲其實和她的家鄉距離很近，坐高鐵的話，最快的車次只要30分鐘左右。
要現在回覆嗎？可是已經很晚了。如果現在發消息的話，又會被嘮叨早睡的事情吧。
而且，其實她根本還沒買票。
周奈在被子裏翻了個身，開始查詢明天……不對，準確地說是今天的車票，畢竟已經過零點了。
意料之中的餘票充足，各個時間段都是。
好吧，中秋節果然還是該回家。
第二天早上，周奈關掉鬧鐘。為了營造自己依舊有著良好作息的假象，她大一清早給周女士發消息說明她會在中午吃飯之前到家。
睡完回籠覺，差不多該收拾東西出門了。
等周奈洗漱完，提著包包站在門口準備出發時，利貝緹的房間依舊沒有動靜。
唔，是還在睡覺嗎？
為了避免像上次一樣——因為溝通不暢而引發的意外事件，周奈在發消息和留紙條這兩個選擇之間短暫糾結了一下，最終還是退回家裏，在冰箱上貼了一張草莓便簽。
綠色的風景在車窗外飛馳。
都說“近鄉情更怯”，可是周奈心裏卻異常平靜，大概是焦慮、忐忑、緊張之類的情緒早就已經混合成了一團，從昨天買票的那一刻起，就沈沈地墜在她的心上，以至於身體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狀態。
學校教職工的家屬樓，年紀比周奈還大，外觀上看起來頗為破舊，裏面也同樣如此。經過高鐵轉公交，一路車程，到家時已經臨近飯點，各家廚房的香氣穿過抽油煙機，在空氣中浮浮沈沈，飄散在街巷裏。
周奈提著東西慢吞吞爬上四樓，聽到“刺啦”一聲，知道周女士肯定在炒菜。
門虛掩著，熟悉的炸物香氣透過門縫，彌漫在樓道裏。
“媽——”
廚房裏熱火朝天，又是“刺啦”一聲，鍋鏟和鍋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金屬音。
沒人搭理她。
周奈推開門，放下東西，在門邊換鞋。
屋子裏的陳設很簡單，進門右手邊一張淡紫色雙人沙發，上面擺著兩個碎花抱枕。一臺電視機靠墻，下面一個帶抽屜小鬥櫃，裏面裝著亂七八糟的雜物。一張淡綠色四方桌靠在綠玻璃窗邊，桌上一只小花瓶，插著幾支粉色康乃馨，大概是哪個學生送的，桌邊配兩把椅子，一把綠色，另一把還是綠色。
“周老師，我回來了——”
“哦，”大廚周女士終於從百忙之中抽出空來，應了一聲。
“大忙人回來了，我要去放鞭炮。”
周老師是個表達感情比較內斂的媽媽，所以周奈會自動把這句話翻譯成“想她”的意思。
“早知道你提前說，我剛剛在樓下就買了，還省的又跑一趟。”
“我不說，說了也叫不動。”周女士嫌棄地輕哼一聲，然後開始熟練地發任務，“把東西擺好，不要往地上隨便一放。”
周奈順著旨意，把帶來的禮品按照類別，小心擺放在沙發旁。
她剛把東西放好，很快第二個任務就來了。
“好，現在去洗手，廚房裏還有幾個菜，順便一起端出來。”
“好的，收到！”
周奈洗了手擦幹，來到臺面前。周女士的手藝一如既往地隨便，青菜泛著厚厚的油光，玉米雞丁有明顯的焦糊痕跡，豆腐蛋花湯上漂浮著詭異的肉色浮沫，但幸好大家看起來都熟了。
周女士對吃穿不講究，她吃學校食堂吃了大半輩子，很少自己做飯，用她的話來說就是：“做飯浪費時間。”
周奈從小跟著她一起吃學校食堂，但主動選擇和被迫自願是不一樣的，周奈一有空就給自己改善夥食，要麽存零花錢去外面吃，要麽有時間在家自己做，當然，這種做法少不了周女士的批評。
“少吃點外面的不健康食品。”
“有這功夫能寫一張卷子了。”
……
於是，周奈小小年紀，就廚藝大漲……並沒有。大概是遺傳了周女士的優良基因，周奈的廚藝也十分平平無奇，不過幸好從來沒有出現食物中毒，偶爾還有超常發揮的時候。
其實，有一個當老師的媽媽，周奈最先學會的其實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的本領，這對她職業生涯的開啟，起到了不小的助力。在同齡人還在因為領導的批評而內耗時，她已經可以順利思考“待會兒要吃什麽”這樣重要的話題了。
臺面上唯一出色的是炸小肉丸選手，這道菜周奈和周女士都愛吃，也是周女士唯一一道從不翻車的拿手菜，但因為制作麻煩，費時費力，只有在過年、周奈表現好、周女士心情特別好這三者之一出現時，炸小肉丸才會出現在她們家的餐桌上。
有小肉丸人是幸福人。
周奈美滋滋地把菜一一端上桌。周女士顯然對自己的廚藝水平有清醒認知，提前買好了一些鹵菜放在冰箱裏，以防萬一。
接下來，是吃飯時間，也是周女士進行重要談話的最佳時間。
“最近怎麽樣，生活上？工作上？”
“還好，基本上每天都有吃蔬菜水果。”因為要給某只食草動物提供食物，所以不知不覺自己也吃了不少蔬菜水果。
“外賣呢？一周幾次？”周女士對外賣食品的態度是相當不友好的。
“唔，兩到三次，周三或者周五才點。”畢竟公司有食堂，她點外賣的次數都變少了。
“不錯，牛奶記得要經常喝。”周女士的個子比較嬌小，所以從小就對周奈的身高問題特別重視。
“好的，收到。”
“平常有鍛煉嗎？”
“呃……”周奈回憶了一下，心虛低頭，只是一味地夾小肉丸。
“呵，”自己的女兒自己心裏有數，一看這心虛的樣子就知道平時肯定懶得動彈，“別仗著年輕不當回事兒，等老了有你後悔的。”
周女士從事教師職業多年，身上已經有不少職業病，長時間接觸粉塵、伏案、久站、經常生氣，慢性咽炎，腰椎間盤突出、靜脈曲張，乳腺結節……她熱愛教書育人是真的，不想要自己的小孩當老師也是真的。
“我知道了——”
“下班之後，別一回家就癱在沙發上，多活動活動。”盡管不在身邊，但周女士對周奈的生活狀態仍然了如指掌。
“哦。”周奈不好意思說，因為某只大型魔法生物長期霸占沙發，所以她下班之後連沙發都沒得躺，只能坐在瑜伽墊上玩手機，而且往往坐著坐著，還躺下了……
所以果然還是——要買個新沙發吧？
“媽媽，你最近怎麽樣，身體還好嗎？”等周女士教育完，周奈終於等到機會開口。“
“挺好的，和之前差不多，吃飯就在學校吃，有時候晚上出去散散步。”周女士勺了一勺玉米粒，“前幾天來了一批實習的小朋友，我帶的兩個小姑娘，年紀比你還小……”她有點感嘆地說。
這當然是正常的，畢竟周奈都已經畢業工作好幾年了。大概在媽媽心裏，她還是那個一直在上學的小孩子吧。
周奈靜靜地聽著她說。大部分都是一些學校裏的事，講她新帶的班級裏，有一個調皮但十分聰明的孩子，講她在街上偶然間遇到以前的學生，她都有點記不清人家的名字了，可那孩子居然還記得她……
和父親離婚以後，媽媽沒有再和別人組建家庭，學校像成為了媽媽的另一個家。小時候的周奈認為這簡直是糟糕透了，可現在的她卻覺得——這樣其實也挺好。
話題終究還是轉回了她這裏，周老師又開始提問題。
“你那份工作做的怎麽樣了？”
周奈回過神來，夾了一筷子青菜，“還是老樣子，領導天天罵人，要不就是跟公司其它人吵架。”
“早知道你在那裏沒有前途，有些人就是心火旺，我一開始就勸你不要幹，你跟這種人做事做不長久。” 周女士習慣性地皺起眉頭。
她其實也沒打算長久幹。而且，最近她又想離職了。
不過這些想法她暫時還不敢跟周女士說。
“那不是當時著急嘛，”那時候她已經在家裏躺平好幾個月，再不找工作，該要人事懷疑空窗期了。
“而且公司還有食堂。”重要的是味道還非常不錯。
“一天到晚就關心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周女士白了她一眼。
“這時候做什麽都沒有前途吧，只能勉強混口飯吃這樣子。”周奈撇去碗裏的浮沫，喝了一口豆腐湯，含含糊糊地說：“也許我應該早出生幾百年，去美國西部挖黃金。”
“少做你那黃金礦工的美夢了。”周女士被她氣笑了。
這麽多年，她對自己女兒也十分了解，要想望女成鳳是不可能的，一天天只想著吃好、穿好、睡好。所以她堅定地認為，周奈在當地考個編制，是非常好的選擇，可惜她就是不聽，非要大老遠跑到外地去工作。
“周三毛小朋友，準備什麽時候結束你的流浪生活？”
沒錯，周奈在私企打工被穩定了大半輩子的周女士稱作“流浪”。
“暫時還沒有浪夠。”周奈又夾了幾根青菜放進碗裏。青菜太鹹，豆腐湯太淡，這樣放一起搭配吃剛剛好。
“呵呵，”周女士對此不予置評。
“最後一個問題，感情生活有沒有變化？”
“暫時還沒有。”周奈回答地十分肯定。
是周女士意料之中的回答， “要是有喜歡的，就談一下，反正結不結婚不要緊。”
周女士當時和周先生也是郎才女貌，又門當戶對，兩個人當時轟轟烈烈地談了一場，然後閃婚。可惜周先生水性楊花，在周奈上小學後不久，又和學校裏新來的女同事轟轟烈烈地談了一場，這場愛情顯然來的更加猛烈，以至於兩人最後竟然相約攜手私奔。
離婚之後，周女士獨自撫養周奈。周奈從小到大，從周圍人那裏聽她老爹的“光輝事跡”聽了不下三百遍。
“不是所有男人都跟你爸一樣的。”周女士喝了一口豆腐蛋花湯，慢悠悠地說：“你一直不談戀愛，大家都說是受了我的影響。”
周奈剛想反駁，周女士就繼續說道：“我認為這完全就是對我個人的汙蔑。”
周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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