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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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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見面

一日,兩日,三日……這是第幾日了?

烏宵數不清了。

自從那日餘年疑似被他氣走之後,她就再也沒來過了。

湖邊是很安靜,日子也和往常一樣。天雨了又晴,晴了又雨。青石板濕了又幹,幹了又濕。

她為什麽不來呢?烏宵再一次探出水面,看著空蕩蕩地青石板。

原本是因為安靜才選擇在這裏冬眠,可是現在,這份安靜卻成了難以忍受的對象。

他看著餘年留在青石板上的竹筍殼,它們在那裏一點一點腐爛,有的被風吹得骨碌骨碌滾到水裏,在水面上漂浮一陣,又緩緩沈進水底。

她一直都沒有來。

湖邊的草木瘋長,許多小蟲藏在裏面,不分晝夜地鳴叫著。湖那邊飛來許多鳥,每天都嘰嘰喳喳個不停,有的悅耳動聽,有的聒噪刺耳。

湖裏也很熱鬧。有些魚在建造巢穴,發出堆石子的聲音,還有些在相互追逐,試圖蹭上對方的鱗片。不知是蝦還是蟹的鉗子,哢噠哢噠相碰。有螺在啃食水藻,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沒有一個是他想聽的。

岸邊那棵桃樹積攢了許多花苞,有一日全開了。又簌簌地落下來,被冒出來的綠葉取代。

春天就快要過去了。

烏宵趴在岸上有些委屈地想:明明她都收了他的鱗片,那可是他渾身上下最好看的鱗片。

而且,有好幾次他都感應到她就在附近,可一直沒看見她。

為什麽不過來?

烏宵有些無助地甩了甩尾巴。

……

餘年在溪邊洗衣服,阿姐的話還在她耳畔回響。

“等我有了孩子,我們又怎麽顧得上你?到時候誰來替你擔心這些事?”

餘杏覺得人心都是偏的,她擔心自己以後會疏忽了妹妹。她看著時常來找自己的妹妹,心裏總覺得有些慚愧內疚,忍不住心疼地想:要是以後她和丈夫生活美滿,兒女繞膝,初一還是孤零零的一個人……那多可憐啊。

她和妹妹相依為命,初一很乖巧,也很貼心,努力不給她添麻煩。可兩個年紀不大女孩一起生活,總會有許多辛苦的時候,會有人覺得她們姐妹好欺負。餘杏不得不變得世故圓滑,她學會如何與人打交道,想辦法讓日子變得好過一些。她用柔軟和善的外表掩蓋著自己內心的冷硬,只有面對妹妹初一時,才會洩露出幾分真心。

可是有的時候,偶爾日子過得很疲憊的時候,她也希望有個人能擋在她面前,替她遮遮風雨,陪她說說話。後來文禮追求她,她其實一開始很猶豫,雖然有一點喜歡,可他心眼太多,而且還有一身挑剔的毛病,讓她覺得兩人以後的日子很難過下去。

可誰知這個平日裏黑心肝的家夥,對她卻格外真誠執拗,連帶著對初一也很好,雖然初一總是瞧他不順眼。

餘杏心裏有些動搖,可她還是放心不下妹妹。她知道妹妹單純又沒什麽心眼,平日裏就像只怕人的小貓,總是躲在什麽東西後面偷偷看人,看起來十分警惕。可只要稍微對她好一點,她就會從自以為安全的地方跑出來,親近地湊上去。這時別人就會發現,她其實是個再柔軟不過的小家夥

餘杏總擔心這樣的傻乎乎的妹妹會被人騙,一直沒有答應文禮的求親。

直到有一日初一跟她說,她希望阿姐過得幸福。

那時她已經過了旁人眼裏適婚的年齡,偶爾能聽到別人在背後的一些議論。

自以為小聲,可偏偏又叫她聽到。

這世道對女子總是有許多苛責拘束。

餘杏從不在意這些飛短流長的事情,卻不想叫年幼的妹妹遭遇這樣的事。她總認為自己嫁了人,先一步拋棄了妹妹,覺得自己虧欠了初一。於是就想辦法盡力彌補,好叫妹妹也能有人陪著。

餘年知道姐姐的心思,也知道她在擔心自己,所以遲遲不敢嫁人,也知道那個姓張的家夥心儀阿姐許久,而阿姐也喜歡他。

就像餘杏總想著妹妹一樣,餘年也很在意姐姐。阿姐為了拉扯她長大。一個人吃了許多苦,她是真心希望有個人能叫姐姐過得開心幸福。

如今阿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婚事。

“這個月初八是佛誕,適合結緣,你不是說想去鎮上看燈會?那叫你姐夫一位同窗的弟弟陪你去可好?”餘杏試探著開口問道。

“好啊,”餘年點頭應下,“那就麻煩人家了。”

......

也不知道那李公子是個什麽樣的人。

餘年擰幹衣服的水,提著桶準備回去曬衣服。她沿著溪邊走了一段,忽然水裏什麽漆黑的東西跳出來,落到她前面。

定睛一看,原來是條烏魚。

看起來有點眼熟。

餘年盯著它頭上的斑點,然後擡腳從一旁繞過。

“餘年!餘年!”烏宵見她不理自己,趕緊開口。她居然都認不出自己,他心裏默默委屈。

居然真的是他……

餘年回過頭,蹲下來伸手撥了撥他的魚尾。

緞子似的,冰涼柔軟。

烏宵僵著魚身,忍著尾巴上傳來的奇怪觸感,一動也不敢動。

真稀奇,之前還不是因為自己亂摸,他還抽了她一下嗎?今日怎麽轉性了?

“你怎麽在這?”餘年松手,在溪邊邊洗手邊問道。他身上有層黏液,滑滑的,她很不喜歡。

“我……我好久沒見你,就……就找來了。”烏宵結結巴巴地說,他看著餘年的動作,感覺自己好像被嫌棄了。

怎麽突然說這樣的話?

他們不是總共也才見過兩次嗎?而且兩次見面都能不算美好回憶,至少對她來說不算是。

餘年看著烏魚,心中腹誹,開口卻挑起另一個話題。

“你憑著這個找到我的?”她拿出鱗片,捏在指尖看了看。

“是,”烏宵有些害羞地小聲解釋。他看著她隨身帶著自己的伴生鱗,頓時覺得心底的委屈散了不少,輕輕動了動尾巴。

“那你還在生氣嗎?”他這段時間以來,深思熟慮,最後得出結論,是因為他說錯話,所以她才會哭,然後就生氣不來看他。

她生什麽氣?餘年覺得這烏魚今天奇奇怪怪的。

她隨口回道:“我沒生氣,只是最近很忙。” 其實也沒有要忙,她又不種田,又沒飼什麽禽畜,家裏也就她一個,根本沒什麽大事。

但是,吃筍的時節過了,她也沒必要再去竹林。更何況,她覺得自己上次在他面前哭有些尷尬。

原本以為沈甸甸的感激之情,結果居然出自那樣有點可笑的原因。

雖然他一點錯也沒有,最後結果對她而言也是好的。可是她就是覺得自己本來以為的救命之恩,被他用那種隨意的語氣說出來,心裏就是很難過。

早知道當初就不該問他,就當做是遷怒好了。回憶起在湖邊的兩次經歷,她覺得也許一次都不該去,第一次她險些命喪湖底,第二次又害得她心情郁郁。

或許是跟那地方犯沖,總之那湖邊她是再也不想去了。

......

原來她只是在忙,烏宵心裏長籲一口氣。

“那你以後,能不能多來看我?”他期待地看著她,又急急忙忙地補上一句:“或者我來找你也可以。”他很想見她,想跟她說話。

她為什麽要去看他?餘年看著這反常的烏魚,回想了一下他今日黏黏糊糊的怪話,心中忽然冒出了一個奇怪的念頭。

“我不想去。”餘年直白果斷地拒絕,每次見他都沒好事。

察覺到她隱隱約約的排斥,烏宵慌了神,“別生我的氣,我去給你抓魚好不好?”他記得食物是討好伴侶的重要方法。

“可是我不喜歡吃魚。”看著可憐兮兮的烏魚,餘年都覺得自己有些殘忍了,可是她說的是實話。

烏宵手足無措,心想自己應該早一點來找她,都怪他沒有早點弄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看著她耳邊晃動的墜子,突然想起來他還有珍珠。烏魚抖了抖尾巴,身邊草地上出現許多散落的珍珠,拇指大小,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這些都給你,你串著玩兒。”他銜起一顆珍珠,挪到餘年腳邊輕輕放下,擡眼打量著她的神色,一雙圓圓的魚眼小心翼翼地望著她,見她沒有排斥的意思,彎著魚尾把珍珠一股腦兒掃到她面前。

看他這殷勤又急切的樣子,餘年覺得自己腦海裏的想法極有可能就是事實。

這條笨魚該不會真的……喜歡自己吧?她有些古怪地想。

“我不要。”她捂著臉,無奈地開口。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果然一開始就不應該去湖邊。

聽到她的拒絕,烏宵金色的眼睛都黯淡下去了,他蜷了蜷身體,把試圖用一點兒尾巴蓋住眼睛。

餘年覺得他都要哭出來了,可是她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啊。

猶豫半晌,她伸出指尖,按著顆珍珠在草地上滾了滾,恰好是他一開始叼過來的那一顆。

她用那顆珍珠輕輕敲了敲他的頭頂,烏魚一下子松開尾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我會去找你。”她把珍珠從他的腦袋頂一路滾到尾巴尖,“但你要保證不會讓我掉水裏。”

她還是太心軟,這對於烏宵來說,根本算不上是一個要求。

“我會保護你。”烏宵語氣認真,尾巴卻暈乎乎地甩了甩,他感覺自己脊背上酥酥麻麻的。

這句話聽起來真新鮮,好像還是第一次有人跟她這麽說。

但願如此,她把珍珠收進手心,“這顆歸我,剩下的你收回去。”

嗯嗯嗯,全給她也沒問題。他就知道沒有人能拒絕這些圓圓的小東西!

餘年看著他慢吞吞地挪動尾巴,把珍珠藏進自己的鱗片裏,明明可以用法力,偏偏要一個一個來,鬼都知道他打得什麽主意。

“行了,我也要回去了,你再磨蹭小心變成魚幹。”餘年開口趕人。

這條笨魚,人身都變不全,還喜歡上岸。

“不會不會。”烏宵一甩尾巴,把珍珠全收走。

她關心我。他美滋滋地想著,一條魚傻乎乎地爬進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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