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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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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街市

“你松手。”餘年飛快地掃了他一眼,低下頭頭伸手扯了扯,想把裙子從他手裏抽出來。

烏宵順著力道松了手,甩著魚尾上浮了些,又拉著衣裙上的一塊花紋,“你哭了。”

平心而論,他的聲音還是很好聽的,低沈中帶著醇厚,仿佛整個胸腔都在緩緩震動,耳朵也酥酥癢癢的。但是……

“我沒有。”她倔強否認,話語間還帶著哭音。

“你為什麽哭?”這烏魚還在自說自話。

“我說了沒有!”餘年抽噎了一下,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覺得自己要被這條破魚氣死了。她低頭扯裙子,這家夥紋絲不動,還害得布料紋路都變形了。

烏宵看著她,她剛哭過,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眼角紅紅的,一雙眼睛亮的像被碧水洗過一般。

不知為何,竟覺心跳得有些快,想伸手替她抹掉。

餘年還在和他的手鬥爭。這魚妖變人的水平實在是差,皮膚白的發青,指甲烏黑尖銳,手指之間還有一層薄薄的蹼膜相連。一看就不是人。

“你松手,”她戳了戳他手指關節,聲音裏還帶著幾分哽咽。

烏宵莫名的不想放開,任由她動作。見她一直不說原因,只好自己猜測。

“我方才說錯話了?”

“沒有。”她才不想告訴他原因,太丟人了。

這魚妖也真是的!說了沒哭還一直問!

烏宵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見餘年回避他的視線,便垂著眼睫默默思考。

餘年見他出神,抓住機會,迅速把他的手從自己裙子上拂下去,同時提著裙子,兔子似的竄到一旁。烏宵看著她的動作,沈默了半晌,默不作聲地從尾巴上拔下一枚鱗片。

“給你。”他把鱗片遞過去。

餘年看著面前滴著水,邊緣還沾著點血肉的大鱗片,沒伸手接。

“幹什麽?”她有些狐疑地看著水裏的魚妖。

只可惜他抿著唇,垂著眼睛盯著手上的鱗片,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你不要嗎?”烏宵神情固執地看著她,漆黑的眼眸裏有幾分受傷,仿佛自己送出去的禮物被當場嫌棄了一通。

“也沒說不要啊。”餘年小聲嘀咕,猶猶豫豫地伸手接過。雖然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但他都拔下來了。這樣帶血的心意,不收似乎不太好。

白金色的鱗片隱隱閃著流光,看上去還有點好看。餘年拿手帕包起來,確保上面的水不會沾濕荷包。

烏宵眼也不眨地看著她動作。

……

“唉——”

餘年走進竹林,剛踩上一個竹鞭,就聽到頭頂傳來一聲嘆息。她驚得蹦起來,環顧四周,沒看到有人,林子裏只有風吹竹葉的動靜。

她摸了摸荷包,試探著又踩上了一個竹節,沒再聽到聲音。

原本打算來摘野菜和蘑菇,可既然都到了竹林,那不如在挖點竹筍回去,做成筍幹。等竹筍的季節過了也能吃,還方便帶給阿姐去。餘年盡力忽略剛才聽到的嘆息聲,認真選了一塊地方,就準備挖筍。她剛準備揮鋤頭,就又聽到一個撩人的女聲道:“小姑娘要多挖點呀。”

不是錯覺,真的有東西在說話。不過這聲音聽起來沒有惡意。

餘年猶豫了片刻,還是出聲回應,“我盡力。”

一陣風嗚嗚地吹過,卷起地上幹枯的竹葉,竹枝輕搖,頭頂上嘩嘩作響。在這寂靜的竹林裏,還真有幾分詭異。

“阿嫵,你別嚇唬她。”一個聲音溫和地說道。

“知道了,不過這小姑娘居然能聽到我說話?”那個勾人的女聲傳來。

“大概是那條烏魚的緣故。”那個溫和的聲音耐心道。

餘年一邊聽著兩只妖怪旁若無人的打情罵俏,一邊揮動鋤頭挖筍。

真是好筍啊,她看著地上冒出的筍尖感慨。

……

裝滿背簍,餘年準備回家了,她猶豫著要不要和兩只妖怪告別。

“小姑娘就走啊?”一條碧綠的蛇從粗壯的竹子背後探出頭,對著她吐了吐信子。

有蛇,真的。餘年看著她尖尖的頭和一對紅色的豎瞳,木木地回應,“我覺得夠了。”

“說了你別嚇唬她,”那個男聲無奈道,竹子上緩緩浮現出一張人臉來。

其實還是竹子說話更嚇人。平心而論,那條青色的蛇還是很好看的,餘年神情麻木地想著。

“那我就先告辭了?”她木著一張臉試探問道。

青嫵看著她生無可戀的樣子,呵呵地笑了起來,還用尾巴掩著上翹的嘴角。

她帶著笑意道:“好吧好吧,不過可別再踩著我家阿玉的腳了,不然我會心疼的。”

餘年回想了一下自己踩過的竹鞭,結結巴巴地道歉:“抱歉,我先前不知道,多有冒犯。”

叫阿嫵的蛇妖哈哈大笑,用蛇尾拍著竹節,發出梆梆的響聲。

餘年低著頭,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無妨,她同你開玩笑的。” 聽著伴侶又在欺負人類小姑娘,疏玉有些無奈地安慰道。

真的一點都沒被安慰到呢。

餘年抱起竹簍速速離開,背對著他們揚聲道歉:“實在抱歉,我先走了,下輩子一定會註意的。”

青嫵看著那小姑娘跑開,笑了好久才停下。

她拍了拍疏玉,有些遺憾道:“好吧,看來今年又得指望我了。”

“你大可不必如此勞累。”疏玉好脾氣地回話。

“要是我沒吃掉那一窩竹鼠?”她收緊尾巴,試圖給壞心眼的伴侶一點懲罰。

疏玉輕笑出聲。

......

餘年一路飛奔。

那條笨魚到底給了她什麽,居然也不告訴她帶著鱗片就能聽到妖怪的聲音。

她這可真是冤枉了烏宵,他魚生中總共也只給餘年一個人送過鱗片,自然不知道它還有這作用。

到了細密的竹林前,餘年慢慢走近。面前的竹林突然向兩側移動,分出一條僅容一人的小道。

原來還能當鑰匙……

餘年看著眼前的一幕,內心毫無波動,只想問那條魚到底把這個給她做什麽。

她背著簍子走了進去。在她身後,竹林慢慢合攏,恢覆原來的密集。

待到餘年完全走出竹林以後,再回頭看,身後的竹林已經恢覆如初了。

她看著這幾日拔高的竹筍,不久它們就會變成竹子,這片竹林也將變得更加擁擠。

到那時候,恐怕連一只鳥都飛不進去吧?

……

終於天晴了,一連幾日,餘年都在窩在屋子裏做繡活兒,過了水的筍片在院子裏晾著。

她沒有別的手藝,唯有繡工還算過得去,偶爾會自己繡些東西賣給繡坊,或者接一些尋常物件的單子。她沒什麽上進心,平日裏也很少有要用錢的地方,但存些錢總歸沒有壞處。

村裏的兒童不上學,拿著樹枝相互比劃,在外面追逐吵鬧,一聲比一聲大。

真是吵鬧。餘年剪斷手裏的線,理了理已經完成的繡品。

……

鎮上很熱鬧。

街道上人來人往,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人們的交談聲混合在一起。大鍋裏散發著熱氣,升到空中,剛出爐糕點的香氣,酒樓裏飄來的飯菜香,脂粉鋪子裏隱隱約約的香氣,酒肆裏飄出的酒香,全都混在一起。

餘年到繡坊交了貨,在街上逛著,東瞧瞧西看看。

一陣麥芽糖的香氣飄來。

一個老人在路邊支了個小攤,手藝嫻熟的畫著生肖動物。餘年擠在一堆半大的孩子中間,看得著迷。那老人握著鐵勺,在空中信手勾畫,板子上赫然出現一只下山猛虎。他取了根竹簽粘上,遞給一旁等待許久的小胖墩。

“到我了,到我了!我要一匹馬!”藍衣小男孩面露急切。

“分明是我先來的!”頭上紮著兩個圓髻的小姑娘不甘示弱地朝他吼道。

“好好好,不要急,每個人都有。”面容慈祥的老攤主熟練地安撫著孩子們。

身處這熱鬧之中,餘年恍惚間想起一樁往事。

她是屬羊的。羊食草,不能吃別的生肖,也沒什麽典故。

小時候一群孩子攀比,她總是比不過。

“為什麽我屬羊呢?”小姑娘仰頭問。

“因為你出生的時候是羊年。”姑婆捏了捏她軟乎乎的小臉蛋,笑瞇瞇地說。

“我想屬老虎,”小姑娘掙開姑婆的手,嗷嗚一聲,伸手比劃:“把大寶他們都吃掉。”

姑婆笑著逗她,裝作害怕樣子開口:“那我最喜歡的小羊,不就變成吃人的大老虎了?”

這倒也是,要是不小心把姑婆吃掉就不好了。

“那我還是屬羊吧。”小姑娘箍緊了大人的腰,低著頭郁悶開口。

姑婆把她抱起來,溫暖的手撫了撫她柔軟的頭發,笑著哄道:“初一可以變成一條小魚溜進水裏,叫他們誰也找不到。”

聽起來倒是個好主意。“真的?”小姑娘斜著眼睛懷疑。

“真的。”姑婆一臉肯定,“到時候我會變成一片荷葉,就讓初一就藏在底下。”

不知是姑婆描繪的太逼真,還是孩童的想象力太豐富,餘年當晚就做了一個這樣的夢。夢見大寶他們全都變成了生肖的樣子,有老虎、有駿馬、有大公雞......她也變成了一只小羊。想起姑婆說過的話,她試探地踏進水裏,果然變成了一尾魚。她游到了一片荷葉底下,看著有岸上的那群孩子都找不到她,一個人藏在巨大的荷葉底下發笑。

“這位姑娘要畫什麽?”老攤主和藹地看向她,一群孩子盯著她,恨不得以身代之。

“畫條魚行嗎?”她還是更喜歡魚。

“一條魚,年年有餘,好兆頭。”老攤主信手揮動鐵勺,話音剛落,板子上就出現一條栩栩如生的鯉魚。

餘年拿著糖畫,邊走邊啃,時不時拿出來晃一晃,勾著面前婦人肩上抱著的小孩,引得那小孩扯著母親的頭發大哭。

她趕緊裝作沒事人,低著頭路過,把那對母子甩在身後。

步履放慢,路過酒樓,她好奇地往裏頭張望。

木頭桌子木板凳,沒什麽特別的。倒是門邊的臺階上臥著一只黃狗。

餘年湊上前,那黃狗睜開眼睛,瞥了她一眼又閉上。她咬著糖畫,試探著伸手,順了順它的尾巴尖。狗尾巴撣了撣,掃過她的手心,癢癢的。

餘年心裏也癢癢的,又把毛乎乎的尾巴捉回來摸了摸,直到那黃狗動了動爪子,喉頭裏冒出一聲低吼,才戀戀不舍地縮回了手。

她和姐姐是養過狗的。

餘年在路上漫無目的地走著,突然間聞到一股好聞的脂粉香氣。

原來是到了胭脂鋪子前,裏面許多年輕姑娘,三五成群,衣著鮮亮,姿容妍麗。

她跨過門檻進去,在店裏轉了幾圈,把擺出來的胭脂水粉全看了一遍,最後挑出幾個心儀的。

“這個顏色,是什麽味道?”她指著一盒口脂問道。

櫃臺後的粉衣女子被她這話逗笑,帶著笑意介紹,“這是櫻桃做的,可好聞了。”

說著,她還拿起來,示意餘年湊近聞聞。

一股酸酸甜甜的果香,聞著叫人心情都好不少,她覺得還行。

餘年又指著邊上一盒顏色偏紅一點的問道:“那這個呢?”

“這塊是薔薇的,”粉衣女子看著面前還帶著幾分稚氣的小姑娘,表情不變,語氣溫柔地補充道:“這樣的顏色,或許適合比你大一些的姑娘”。

那不就是阿姐!餘年眼睛一亮,拿起來聞了聞。

一股淡淡的花香氣息,她覺得餘杏會喜歡這個。

“那這兩個我都要了。”

她和阿姐一人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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